1894年7月,甲午战争爆发。仅仅两个月之后,清军在平壤、黄海等战场上节节败退,清政府开始向日本求和。
次年4月《马关条约》签订,清朝割让台湾、澎湖列岛及辽东半岛(后由俄、法、德三国干涉而赎回),赔款白银2亿两,开放沙市、重庆、苏州、杭州等地为通商口岸。这场战败让此前洋务运动积累的有限成果毁于一旦,中国从此陷入近代史上的低谷。
更为严重的是,甲午一败让西方列强彻底看清了清朝的虚实。自1895年起,列强掀起瓜分中国的狂潮,强租胶州湾、旅大、威海卫、广州湾,划分势力范围;与此同时,中国国格尽失,以至于若干非洲小国都能与清政府签订所谓"不平等条约"。
时间过去仅仅五十六年,情势却发生了根本性的反转。1950年10月,志愿军跨过鸭绿江,在抗美援朝战场上面对装备代差悬殊的"联合国军",依靠运动战与阵地战的灵活转换,将敌军从鸭绿江一线赶回三八线附近。从云山、长津湖到上甘岭,志愿军的战斗力震惊了世界军事观察界。
那么,从甲午惨败到抗美援朝胜利,中间只隔了56年,为什么中国会出现如此之大的变化?
这一问题,不能仅仅归结为某一个具体原因,而需要从国家组织能力、社会动员深度、领导力量以及国家自身的"底盘"等多个角度综合考察。笔者翻阅相关近代史与军事史资料后认为,可以从以下两个方面加以分析。
英国历史学家杰弗里·帕克在分析近代西方为何能够在全球占据军事优势时曾指出,西方的胜利来自于"有组织的暴力",即依靠"军事革命"持续改善发动战争的能力。所谓"有组织的暴力",可以从三个角度理解:人的组织,更先进的杀人武器的研发,以及承受战争代价的心理能力。其中"组织"两字最为基础。
清政府的失败,首先是组织能力的失败。清朝以满洲贵族为统治核心,国策上长期"防汉",对占人口绝对多数的汉人始终保持戒心。这就形成一个悖论:若要组织更多人力持久地抵抗列强,便会动摇"防汉"国策;若维持"防汉"政策,又无法在国家层面动员起足够的力量。
事实上,太平天国期间清廷不得已让曾国藩、李鸿章兴办湘军、淮军,已经显示出清朝原有军事体系的崩溃;但在面对列强入侵时,清政府宁可割地赔款,也不愿让民间力量真正壮大,因为列强通常并不直接威胁清廷的统治。1894年甲午之役,北洋一系孤军作战,整个国家并未真正进入战时状态,这正是清朝组织能力极度有限的体现。
民国建立之后,国家组织能力较清末有所提升,从而能够在1937年之后发动全面抗战,在装备悬殊的条件下坚持十四年抗战,最后成为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战胜国之一。但民国时期的组织能力仍然受制于军阀割据、派系倾轧以及基层动员能力的薄弱,仅能做到"勉强支撑"。
新中国的组织能力则与前两者不同。从1949年建国到1950年10月志愿军入朝,中国共产党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完成了对全国的统一治理,并通过土地改革、镇压反革命等运动,建立起从中央直达乡村的组织网络。
当抗美援朝战争爆发时,志愿军第13兵团第38军、第39军、第40军、第42军等部队迅速完成集结、入朝;后续第9兵团、第3兵团、第19兵团陆续投入战场;东北的后方动员、全国范围内的"抗美援朝、保家卫国"运动同步展开,捐献飞机大炮的运动覆盖城乡。这种程度的全国动员,是清朝乃至民国所完全无法做到的。
也就是说,在武器装备仍然处于绝对劣势的情况下,新中国通过组织能力的飞跃,把"人"这一最基础的要素重新转化为了战争潜力。
近代以来,中国所遭遇的屈辱在世界历史上是少见的:从1840年第一次鸦片战争开始,几乎每一个欧美列强都曾在中国身上谋取利益,乃至若干非洲小国也曾与清政府签订不平等条约。
但即便如此,中国并没有像晚期奥斯曼帝国那样彻底解体,也没有像印度那样沦为单一宗主国的殖民地,而是始终保持着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状态,这本身就说明中国的"下限"远高于一般国家。
那么,这一"下限"具体体现在哪些方面?答案大体可以从硬件、软件、人才三个层面加以归纳。
硬件层面,中国疆域广袤,地形复杂,人口众多,资源丰富。仅就抗美援朝时期的东北地区而言,这里既是解放战争后期重要的工业基地,也是粮食与煤铁资源的集中地,为志愿军提供了相对稳固的后方依托。一个省份的人口与资源即可媲美中等国家,这是绝大多数国家所不具备的战略纵深。
软件层面,中国历史悠久,大一统观念深入人心,文明体系从未中断,重视教育和礼仪,且具备强烈的反抗外侮的传统。
鸦片战争之后的三元里抗英、太平天国对英法联军的杀伤、义和团运动对列强的冲击,都从不同角度展示了这一传统的延续。这种文化与心理的底色,使得即便在国家形态崩溃的情况下,民间仍能保持一定的抵抗能力。
人才层面,每逢危急存亡之秋,中国都会涌现出一批关键性的领导者与英雄人物。
两次鸦片战争之后是太平天国与洋务运动;列强瓜分狂潮之后是义和团运动与辛亥革命;全面抗战时期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敌后战场与正面战场的协同;抗美援朝时期,则有彭德怀、邓华等指挥员,以及杨根思、黄继光、邱少云等大批战斗英雄。这些人物的出现,并非偶然,而是中国社会"下限"较高的具体体现。
需要指出的是,下限的高低并不仅由硬件与软件本身决定,很多时候要靠无数英雄人物以生命与鲜血拼出来。但有这么多人愿意为之牺牲,这一现象本身就反过来证明了这个国家底盘的厚度。
综合以上两点不难看出,从甲午战败到抗美援朝胜利的五十六年间,中国之所以能够实现如此之大的反转,既源于国家组织能力从清末的"防汉"困局,经民国的"勉强支撑",跃升到新中国"上下一心全力以赴"的水平;也源于中国自身在疆域、人口、文明传承与人才储备上始终保持着远高于一般国家的"下限"。
这两条线索的交汇,使得在中美武器代差悬殊的条件下,志愿军依然能够在朝鲜战场上打出一场让世界重新审视中国的胜利。
参考资料:杰弗里·帕克《剑桥战争史》;军事科学院军事历史研究所《抗美援朝战争史》;齐德学《你不了解的抗美援朝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