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孙炜
为了早一点进入西班牙看美女,导游将第一夜的住宿安排在了葡西交界的一个小山镇上。凭良心说,看美女是一个方面,为旅行社省点钱恐怕才是主要的。红眼航班对于常出国的人来说早已司空见惯,在里斯本下机后便马不停蹄地游览,晚饭后还要赶去那遥远的山镇,着实有些累了。然而“塞维利亚美女”这几个字,仿佛有一种魔力,导游一提,全车人便像打了鸡血似的,顿时兴奋起来。
车子越过国境时,几乎感觉不到任何异常。欧共体对驾驶员有规定,每两小时须停车休息。在一处加油站停车时,导游说我们已经踏上了西班牙的土地。可我四下张望,哪里有什么美女的影子?只有寥寥几棵橄榄树,在晨雾中静默着,像一个沉默的谜。
导游姓买,是个天生“买乐”的人。车子重新上路后,他便在车上讲起了塞维利亚美女的故事,绘声绘色,仿佛她们已经站在了车窗外。他说,伊比利亚半岛曾被阿拉伯人和摩尔人统治七百多年,直到1681年,收复失地的斗争才终于胜利。为了纪念这个日子,每年四月下旬,人们便要盛装庆祝。尤其是女人们,无论老少,都要头戴红花,身着艳丽衣裙,或步行,或乘马车,涌上街头。
我们到的时候,恰是这节日的尾声。
在前往“四皇抬棺”大教堂的路上,导游宣布自由活动。这正中我们下怀——看美女才是真正的目的。大教堂后面是一条有轨电车与步行街交织的马路,正是最热闹的去处。还没走近,便听见一阵清脆的铃铛声,由远及近,像春天的溪水叮咚作响。随即,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转过街角,缓缓而来。
车上坐着三位年轻女子,一色的安达卢西亚长裙,裙摆层层叠叠,如盛开的石榴花。她们头上簪着红色石竹花,在乌黑的发髻间颤巍巍地摇晃着,像一小簇跳动的火焰。其中一个看见我们举着相机,竟大方地挥起手来,笑容明媚得像塞维利亚四月的阳光。另一个则微微侧过脸去,留给镜头一个优雅的侧影,那神情里有几分矜持,又有几分俏皮,仿佛在说:“拍吧,但要把我拍得美些。”
我们便真的追着马车跑起来。铃铛声、马蹄声、欢笑声,混着街头的吉他琴声,织成一幅声色俱足的浮世绘。那一刻,我全然忘了自己是个异乡客,只觉得这城市的血脉里流淌着某种古老而鲜活的东西,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一个中年妇人从面包店里出来,手里还拎着长条面包,身上却穿着玫红色的弗拉明戈舞裙,腰间系着镂花披肩。她见我们拍照,索性将面包往腋下一夹,双手提裙,做了个谢幕的姿势,惹得众人一阵喝彩。还有两位老妇人,坐在街角的石阶上歇脚,满头银发上依然别着红花,正笑眯眯地看着过往的人群。她们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纹路,眼睛里却闪烁着少女般的光彩。我的几位女旅友早已按捺不住,一窝蜂地围上去,中西美女欢快合影。老妇人拉着她们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虽然听不懂,但那亲昵的神情已说明了一切。
忽然想起伍尔夫说过的一句话:“伟大的灵魂都是雌雄同体的。”站在塞维利亚的街头,看着这些女子,我忽然懂了。她们身上既有大西洋般的热情奔放,毫不掩饰地张扬着生命的欢愉;又有地中海式的宁静深邃,在眼波流转间藏着千年的故事。这是一种被历史浸润过的美,既有摩尔人的精致,又有基督教的庄重;既有吉普赛人的狂野,又有欧洲的优雅。
西班牙的历史是一部跌宕起伏的史诗。七百年的异族统治,七百年的抗争,最终熔铸成一个独特的文明。而这些女子,仿佛就是这部活的历史。她们的头饰还留着东方的余韵,她们的舞姿还带着吉普赛的影子,她们的血液里流淌着拉丁的热情,又沉淀着日耳曼的坚韧。她们的笑容那样坦荡,仿佛在说:我们经历了那么多,依然热爱生活。
傍晚时分,夕阳将大教堂的钟楼染成金色。街上依然热闹着,马车还在叮叮当当地跑,女人们还在三五成群地笑。我站在街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感动。这哪里是在看美女,分明是在读一部活色生香的历史,一首流动的抒情诗。西班牙的女性,就是这片土地最美丽的注脚,用她们的方式,诉说着一个民族的故事。而那故事里,有泪水,有抗争,但更多的,是这样明媚的笑容,像永不凋谢的石竹花,年年岁岁,开在塞维利亚的春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