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乐为
2026年北京当代·艺术博览会以“陆迹”为主题,在延续北京当代一贯的当代艺术现场意识之外,更明确地把目光投向地域经验、空间关系与多元艺术生态的交汇。同时也应深入思考,艺博会与城市之间怎么建立更深入的连接。
好的观展体验是“好走”
在艺博会的整体观察中,机构结构始终是一个重要参照。过去参展机构的留存情况,反映出画廊对平台的信任度,也折射出它们对北京市场的持续判断;新机构的加入,则显示出艺博会在不同地域与艺术生态中的吸引力。2026年的“北京当代”在这两方面都呈现出较为积极的变化:本届艺博会汇集来自22个国家、49个城市的144家参展机构,较2025年“凹凸”主题下12个国家、32个城市、132家机构的规模有所扩展。
这种扩展并不只是数字上的增加。公开报道显示,今年“价值”与“未来”单元共集中了101家全球画廊,其中40家为首次亮相;同时,老画廊续展率为62%,较往年40%出头有明显提升。这个数据说明“北京当代”一方面维持住了既有机构的信心,另一方面也在吸引更多来自非传统艺术中心的机构进入现场。除北京、上海等中心城市外,长沙、乌鲁木齐、东莞、呼和浩特等地的画廊亦大量出现,使“地方性”不再只是主题词,而成为展会结构中可被直接看见的部分。
从观展体验看,今年现场最明显的变化,是空间秩序比去年更清晰,展位排布更规整,单元之间的转换也更自然。对于艺博会而言,这种“好走”并不是技术细节,而是影响观看质量的基本条件。观众能够更顺畅地找到熟悉的机构,也更容易在行进中遇见陌生画廊和新作品。所谓“打新”,并不只依赖观众的好奇心,也依赖展会是否为这种偶遇提供了足够清楚的路径。今年现场的“价值”“未来”“众望”“数置”“活力”“会面”“集时”“特别艺术项目”八个单元,正是把不同层级、不同属性的艺术生态重新组织起来,使主题落到具体的观看线路之中。
“陆迹”这一主题在今年的展会中有比较清楚的对应。它不像一个被悬置在入口处的概念,而是与展会的实际组织方式发生了关系。艺博会官方将“陆迹”解释为艺术变迁的痕迹、本土在地的经验,也指向城市中的行走路径与个体之间的相会同行;更早的主题阐释则将其放在地缘文化、历史地理与欧亚大陆文化多样性的语境中理解。如果说去年的“凹凸”更强调差异、缝隙与不平整,今年的“陆迹”则更接近一种重新连接:连接不同地域,连接展馆与城市,也连接市场现场与艺术创作本身。
作品整体感受是“温和”
具体到作品层面,今年北京当代给人的整体感受是温和。这里的“温和”并不是风格上的保守,而是许多作品呈现出从过去几年较为紧张、警觉、焦虑的情绪中稍稍退开,转向更明朗、更具身体感和日常性的表达。绿色、春风、肢体接触、呼吸瞬间、生活细部,成为不少展位中反复出现的视觉经验,它们不以极端形式争夺注意力,而是在较低的声部中恢复观看的舒适度。
这种变化与市场心理并非无关。在经历一段时间的谨慎周期之后,买家对作品的期待也在发生调整。过于沉重、晦涩或高压的视觉表达,未必仍然是当下最容易被接受的选择。相反,色彩明朗、情绪平稳、可以与日常空间相处的作品,正在获得更多观看停留。
“北京当代”今年可见不少年轻艺术家的项目,“新迹初现”专题即聚焦90后、95后及更年轻一代的创作,作品媒介从绘画、摄影、综合材料到装置均有呈现,这使展会整体气质比去年更轻松,也更容易被非专业观众进入。
轻松不意味着缺少专业性。今年一些成熟画廊的优势恰恰体现在它们对展位叙事的控制。好的艺博会展位不是把作品尽可能多地挂满,而是要让作品选择、墙面节奏、色彩关系和艺术家线索形成统一的视觉语言。这个层面上,市场经验更成熟的画廊往往更有方法:它们知道如何让一个展位在几秒钟内被记住,也知道如何把商业展示转换为具有辨识度的观看结构。马刺画廊带来安德烈·布特兹作品,空白空间、魔金石空间、麦勒画廊等则分别以ChristineSunKim、梁伟、苗妙等个展或个人项目展开叙事,这类呈现都说明,艺博会中的“风格”并不只是作品风格,更是画廊自身的组织能力。
值得注意的是,今年共有25家参展机构以艺术家个展或个人项目的形式呈现。对于一个本质上仍是展销机制的艺博会来说,这是一种重要转向。画廊当然需要销售,展位中作品越丰富,理论上也越能覆盖不同买家的需求;但当更多机构愿意用个展、双个展或个人项目来组织现场时,说明它们不只是把艺博会当作库存陈列,而是在有限空间中重新讨论艺术家的创作脉络。这种选择未必在短期内最有效率,却能为艺术家的长期价值提供更清楚的支撑。
最佳展位奖由户尔空间获得,也可以放在这个脉络中理解。户尔空间本身具有北京与柏林的双重地理背景,其展位以跨文化与实验性为核心,获得评委认可并不意外。今年较好的展位普遍不是靠单件大作品压场,而是靠整体气质成立。它们让观众看到一个画廊的判断、节奏与美学立场。对于正在重建信心的市场而言,这种稳定的风格感有时比单件作品更能形成吸引力。
价格层面,今年现场呈现出更亲民的一面。百元级的装饰性作品、千元级的版画和小尺幅作品更容易被看见,部分绘画价格也不再一味向高位推升。这一方面降低了新买家的进入门槛,另一方面也提醒我们,艺术市场仍处在修复期。价格变得可接近,并不必然意味着价值降低;它更可能意味着画廊正在重新寻找与公众、年轻藏家和城市消费人群之间的关系。
如何把城市语言转化成展会语言
展会同期的“北京108小时”联动了美术馆、文化机构、收藏空间与城市生活场所,“众望”“数置”等单元也将部分项目延展到展馆之外。这样的安排让艺博会不只是几天内集中发生的交易现场,而是被放回到北京自身的艺术网络之中。对于“北京当代”来说,这一点尤其重要。它真正需要建立的品牌特征,并不只是参展数量和市场热度,而是如何把北京这座城市的艺术资源、文化气质和当代艺术现场转化为一种清晰的展会语言。
也正是在这一点上,“北京当代”仍然有继续优化的空间。北京的优势并不完全来自高密度的商业效率,而更多来自艺术院校、批评传统、非营利机构、艺术区、美术馆,以及长期活跃的创作者社群。这些资源如果只是作为展会外围的背景存在,还不足以形成真正鲜明的辨识度。未来“北京当代”可以进一步思考:如何更稳定地呈现北京的本土性与当代性。所谓本土性,不应只是地域标签或地方机构的增加;当代性,也不只是媒介和形式的新颖。更重要的是,展会能否把这座城市复杂的艺术生产关系、知识氛围和公共文化经验组织起来,使它们成为观众能够具体感受到的现场氛围。
2026年的“北京当代”提供了一个较好的基础。它在规模、秩序、作品气质和机构结构上都显示出更稳定的状态,也让人看到艺博会与城市之间可以建立更深入的连接。接下来更关键的,是如何把这种连接继续做实。比如主视觉是否能更好地回应北京自身的文化气质,展馆空间是否能更充分地利用场地特点,公共项目和学术内容是否能与本地艺术现场形成更紧密的关系。只有在这个层面上,北京当代才能真正形成区别于其他艺博会的城市气质,也才能建立起更长期的文化价值。
图源/北京当代艺术博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