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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水西门这边来,一方面是为了秦淮寻古,另一方面也是感受当地的慢生活。
五代南唐时期这里被称为下水门,明代筑城时改建为西水关。它联结着内秦淮河与长江,设有码头,是进出南京城的咽喉,所以是古代金陵城最繁忙的物资集散地。
这个区域,除了莫愁湖相对有名,并没有什么热门的景点。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赏心亭就立在水西门广场边,规模宏伟的仿宋建筑,从四面八方都能看到。
我特意选上午来,但阳光还是明晃晃的。一群大妈晨练还没有结束,正跟着音乐在跳操,音响震天响,好在周围没什么靠得很近的居民楼。
亭子里几乎没人,除了偶尔遇到一两个冲着历史而来的游客,与我一样左拍右拍。我围着亭子转了一圈,看柱子上的楹联,看檐角的斗拱,看亭下的古码头遗址,看秦淮河水缓缓流淌。
我在想,九百四十年前,苏轼站在这里的时候,看到的是什么呢?
(一)
元丰七年(公元1084年),四十八岁的苏轼,结束黄州贬谪奉诏调往汝州。途经金陵,与友人王胜之登临秦淮河边的赏心亭。
那时还有一座白鹭亭,离赏心亭很近,都在金陵城西南角的下水门城墙上,下临秦淮河,正对着江面的白鹭洲。两座亭子“南北对偶,以扼淮口”,是当时登临览胜的绝佳去处。
在白鹭亭的柱子上,他提笔写下了:“东坡居士自黄适汝,舣舟亭下半月矣。江山之乐,倾想平生。元丰七年七月十四日。”
如今白鹭亭已经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中。我刚从莫愁湖公园过来。那里新建了一座二层的六角亭,大概是为了还原李白《登金陵凤凰台》的记忆载体吧。
按照南宋《景定建康志》的记载,历史上的白鹭亭在赏心亭之西,可以俯瞰长江中的“白鹭洲”。因为白鹭亭建在了莫愁湖,不在秦淮河边,倒是失去了登亭怀古的意境,所以现在就凭着这仅有的赏心亭,独自承载历史文化意象的重任了。
袁安卧雪图。
赏心亭历史上为“金陵第一胜概”。它建于西水门城边,下临秦淮河,可以尽览江河之胜。该亭始建于北宋景德年间(1004-1007年),由知州丁谓所建,至苏轼登临时已有约八十年的历史。
对北宋来说,不算是什么古迹。但因为亭中间悬挂的《袁安卧雪图》是唐代名画,并且是宋真宗御赐,亭旁又有南朝陈后主宠妃张丽华的墓,所以宋元以来成了观景赏心、吊古抒怀胜地,无数文人墨客登临赋吟。
我眼前复建的赏心亭,以白墙、红柱、灰瓦为主色调,不光有明三层暗五层的主楼,还有一组紧密相连的裙楼歇山顶,整组建筑高耸挺拔,错落有致,是水西门一带重要的人文景观。我猜想,北宋时的赏心亭应该没那么威武雄壮。
读了一副副柱子上的楹联,我脑海里萦绕着的是苏轼在白鹭亭的题词:“江山之乐,倾想平生。”很通俗的几个字,细品却很有味道。
他写的不是“江山之美”或者“江山之胜”,而是“江山之乐”。
乐什么呢?刚刚从黄州回来,还乐个不停?!这个乐不应该是乐呵呵笑嘻嘻,应该是一种全身沉浸式的体验和感受,是一个人把自己放进江山里,跟它产生的紧密关联后才有的悟道。
几十年时间他走过太多地方。从眉山出来,汴京赴考,凤翔签判,杭州通判,密州徐州湖州知州,然后就是震惊全国的乌台诗案。从黄州贬所刚到金陵,还没到汝州安顿下来呢!
当然,每一处都有江山胜景,陪他度过了不一样的人生。杭州的西湖月,密州的超然台,徐州的黄河浪,黄州的赤壁风……江山不只是风景,还是他人生的价值和诗意的源泉。
站在秦淮河的亭子上,面对浩浩长江,他或许想起了这些。
当年李白写“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那是盛唐的气象。豪放不羁的李白是金陵的过客,写下这首诗,将金陵之美给予无人机式的宏大观照,他自己也想不到这首诗流传千古,南京人差不多妇孺皆知。
白鹭洲画。来自《长江历史图谱》。
而苏轼呢,在这里已住了半个月,他将自己的过往和未来,都在亭下的河水里照了又照。
“倾想平生”,字面意思就是往深里想呗。既不是后悔,更不是遗憾,而是要把所有的经历,好的坏的,顺境逆境,都认认真真地想一想,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之关,还有什么放不下?还有什么让他耿耿于怀呢?
(二)
当时与苏轼一起游白鹭亭、赏心亭的,是刚上任的江宁知府王胜之,龙图阁直学士。很有意思,王知府到任只有一天,就接到了调令,要调往南都,就是河南商丘。一天时间,恐怕连官署的门朝哪开都没摸清楚,可见北宋朝臣调动之频繁随意。
但这不影响王益柔(字胜之)在历史上的评价。《宋史》说他“为人伉直尚气,喜论天下事”,一生刚直敢言。他出身名门,是宰相王曙之子,却不是纨绔子弟,有才华有气节。王胜之反对变法的基本立场,与苏轼有很大的共鸣。
在这次金陵相会之前,苏轼与王胜之有哪些直接交往,我翻了几本苏轼传记和年谱都没有找到,也许史书里就没有这方面的明确记载。关键的问题是,王胜之接待的苏轼当时还是个“贬谪之人”。虽获量移汝州,正式官职是“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与在黄州所任官职相同,属从八品虚衔,无实际政务权力。从本质上看,还属于政治敏感人物。王胜之不但不避嫌,还陪他游蒋山(钟山),这个东道主当得非常热情友好。
苏轼在白鹭亭题了词,在赏心亭反客为主为王胜之饯行,写了一首《渔家傲》:
千古龙蟠并虎踞,从公一吊兴亡处。
渺渺斜风吹细雨,芳草渡,江南父老留公住。
公驾飞车凌彩雾,红鸾骖乘青鸾驭。
却讶此洲名白鹭,非吾侣,翩然欲下还飞去。
这首送别词既有写实的一面,也有夸张的成分。写金陵形胜,写父老挽留刚到任的州官,这都可以理解,但苏轼故意用了奇幻的笔法,把一件本来很遗憾的事说得轻松幽默,不动声色地恭维了朋友的品格。如“公驾飞车凌彩雾,红鸾骖乘青鸾驭”,这不是送神仙的场景吗?
这么竭尽全力地夸王胜之,当然不单是因为他不避嫌招待贬客,更是因为他身上有苏轼期许的品格:刚直不阿、学识渊博。
施元之注苏诗的时候说这首词“尤伟丽”,伟丽的不只是词藻,更是苏轼这份举重若轻的心境,要知道,这时的他仅仅是从黄州的苦难中解脱出来呀,等待他的未来是怎么样的,还未可知呢。
(三)
苏轼是北宋的文坛之星,他题过的词写过的诗,都会对后世产生一定的影响。
南宋左丞相周必大,任职金陵时专门寻访过苏轼的题字。他把这件事记在《二老堂杂志》里。
南宋末年有个叫曾极的诗人,写过《金陵百咏》,其中一首《赏心亭》这样写:
柱上题名客姓苏,江山清绝冠吴都。
六花飞舞凭阑处,一本天生卧雪图。
曾极在诗序里说,亭柱上“苏子瞻题名犹存”。其诗“江山清绝冠吴都”一句,如今被活化用于阁楼之上。
赏心亭是金陵城上最佳的观景台,登临斯亭,大江东去,秦淮西来,千古兴亡都在眼底。文人墨客凭栏怀古的人很多。
如范成大写《重九独登赏心亭》《赏心亭再题》。陆游写过《登赏心亭》。米芾、周邦彦、文天祥等都来过。
在这么多人里,跟赏心亭结合度最高的,还数辛弃疾。
辛弃疾二十三岁南归,一心想着北伐。结果呢?南宋朝廷对他猜忌排挤,他先后在江西、湖北、湖南、福建任职,都是些闲散职务,手中无权,北伐无期。
淳熙元年,他又来建康做参议官,再登赏心亭,写下了那首著名的《水龙吟》,前阙为: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我读高中时就一直喜欢这首词,对其中“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这几个字很好奇:到底在哪里拍了这么多遍的栏杆、如此壮怀激烈?
仔细品读辛弃疾的词,我发现苏轼的“倾想平生”与辛弃疾的“栏杆拍遍”,既有类似的情感底蕴,又构成一种沉静的对照。
苏轼的“倾想平生”是对自己一生的回望,对致君尧舜而屡遭挫折的感慨;而辛弃疾的“无人会登临意”,除了也有这层意思,还抒发了对整个时代的愤懑。
(四)
我从亭中出来,沿阶而下。亭子筑于高台,须走下许多级石阶,方能抵达广场。行至对面的桥上,回头再望赏心亭,它孤峙于水西门一侧,背后是隐约的高楼轮廓,面前是秦淮河水。
那段古城墙早已不存,但城墙所据的高视而下之势犹在。那个能望见“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的视野,依稀还在。秦淮河依旧流着,长江依旧东去。
我立在桥上,试着揣想苏轼登临此间、在白鹭亭柱上题写那八个字时的心境。
一别此亭,此后他将去汝州,去登州,回朝堂,去杭州,去颍州,去扬州,去定州,最后远贬至惠州、儋州。他的人生还有十余年,还有更多的流离与风霜等在后面。
而那八个字——“江山之乐,倾想平生”,仿佛是对世人的真情告白:无论行至何处,心中皆有江山;无论经历怎样,皆值得倾心畅想和期待。
(图片除标注的以外,均在南京水西门区域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