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位嘉宾展开热烈讨论
【导读】5月30日,2026文汇讲堂年度主题《绿色发展:向绿向富向美向强》第二讲,《绿色燃料:中国能源转型的产业落地》,上海绿能低碳科学技术研究院执行院长吴映阳主讲,企业嘉宾上海春谷机械制造有限公司董事长兼CEO俞信国、上海岚泽能源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范卫尧、青岛阳氢集团董事长兼CEO程惊雷做案例分享,他们与对话嘉宾华东理工大学讲席教授陈德展开圆桌对话。上观App、央视频、文汇讲堂视频号、环球零碳视频号等直播,1.6万人观看。现场近百人参与。讲座开始前,企业听众进行了结对交流。本场讲座由上海绿能低碳科学技术研究院协办。
现经整理,分主讲篇、案例分享篇、对话篇、提问篇与用户分享,此为绿色燃料篇2——圆桌对话。
吴映阳主持
吴映阳:目前我们更多关注绿色燃料的中国产业链发展态势,其缘起还是来自国际需求,而非国内内生动力。陈德教授常年在欧洲从事科研和教学工作,请分享一下国际视野中的绿色燃料产业链状态。
国际视野中看中国绿色燃料产业链
陈德:首先,要将绿色能源产业链置于世界文明演进与三次能源革命的宏大框架中考察。人类经历了三次能源大革命:远古时代至18世纪,因掌握火的使用而催生了农业文明;18世纪至20世纪,因驾驭化石能源而开启了工业文明;21世纪以来,正从化石能源体系向可再生能源体系转型。第一次能源革命使人类得以生存繁衍,第二次能源革命使人类实现高速移动与工业化腾飞,第三次能源革命则指向可持续发展,使人类在地球生态边界内实现稳定繁荣。
绿色能源的发展同样呈现三个阶段性特征。2000—2020年为脱碳阶段,核心任务是降低化石能源的碳排放强度;2020—2040年为再碳化阶段,绿色燃料产业将从辅助性角色成长为独立的战略性产业;2040年以后,风光发电制氢、制氨将构成体系化的新能源架构,成为主流能源供给方式。当前,我们正处于绿色燃料从概念验证迈向快速产业化的关键初期。
陈德
*国际层面有低碳强制要求,国内有资源需求
2026年对绿色燃料发展而言,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从国际政策环境看,欧洲层面有四大关键文件驱动变革:第一,国际海事组织(IMO)的碳强度指标(CII)已于2024年生效,要求航运业从2026年起严格执行减排,年度减排幅度为5%至11%。
第二,IMO《净零碳框架》(Net Zero Framework)要求到2050年实现航运业净零排放,尽管目标激进,但一旦通过将催生亿吨级的绿色甲醇需求。该协议于今年10月将重新审议,各方期待年内获得批准。尽管传统化石能源阵营与新能源阵营之间的博弈仍存在诸多不确定性,但IMO CII的强制执行力已确定性地催生了绿色燃料行业的规模化发展。
另外两个文件FuelEUMaritime 和 ReFuelEU Aviation 也开始生效。
从航运燃料结构看,目前主要有三类绿色燃料选项:绿色液化天然气(LNG)、绿色甲醇和绿氨。预计到2030年,全球绿色航运甲醇需求约为3600万吨,绿氨约2300万吨,可持续航空燃料(SAF)约1100万吨;国内SAF需求预计约300万吨。
大连海事大学航运发展研究院在去年就做了IMO《净零碳框架》的研究
大家可能会有疑虑:如果生产了大量绿色甲醇,未来销路何在?我们不妨以底线思维算一笔账。IMO CII的违规成本极高——2024年碳配额价格约为每吨120美元,预计到2030年,叠加补缴罚款等综合成本将升至每吨320美元。这一巨大的成本差异,正是当前绿色甲醇溢价空间的核心支撑。
从国内政策驱动看,主要有两大利好。一是今年3月的政府工作报告已明确将绿色氢能和核聚变能列为未来六大产业方向之一。二是国家能源局年初召开的绿色燃料座谈会进一步界定:绿色燃料具有双重属性——既是燃料,也是战略资源,即未来的绿色燃料不仅要替代传统燃料,更要成为绿色化工的基础资源。
未来五到十年,这一战略定位将重构我国能源架构。基于风光电氢醇氨一体化的“绿色油田”概念的提出正是这一趋势的标志——通过绿电与空气或绿碳(包括生物质碳和捕集的二氧化碳)结合生产绿色燃料,重构我国能源供给体系,从根本上增强能源安全。
今年国家确定的溜达未来产业
*中国绿色燃料产业为何能快速落地?
中国为何能在绿色燃料产业化上率先实现快速落地,而欧洲等其他地区仍停留在政策博弈阶段?
核心在于三个结构性优势。第一,能源安全是刚性约束。中国原油对外依存度高达72%,这一现实迫使能源自主成为国家战略的必选项,而非可选项。欧洲虽也有能源转型诉求,但其传统能源体系仍有较大惯性,政策驱动与市场响应之间存在明显时滞。
第二,风光产能的全球压倒性优势。中国风电、光伏产能均居全球首位,且成本持续下探,为绿色燃料生产提供了廉价、充裕的电力基础。这是欧洲难以复制的物理条件——它们有政策需求,但缺乏规模化绿电的供给能力。
第三,国内市场的内生需求规模最大。以SAF为例,表面看是欧盟强制政策驱动(2026年掺混比例2%、2030年6%、2050年65%),但实质需求端在中国:全球飞往欧洲的航班中,中国航线占比显著,且国内航空市场本身正在形成自主的SAF需求标准。这意味着中国不仅被动响应国际规则,更在主动定义规则下的市场容量。
由此延伸,未来的“风、光、氢、醇、氨、油”一体化架构,其战略意义远超单一燃料替代。它不仅是绿色燃料的生产体系,更是“绿色石油”的替代方案——为化工行业、过程工业提供基础原料,重构国家工业体系的资源底座。
本场中,现场有65%至70%的听友来自关联企业
从产业链三段看,中国优势贯穿全程:前端能量收集(风光资源与装备制造)、中段转化(电解槽、合成反应器等装备技术)、终端应用(航运、航空、化工的庞大需求场景)。每一环节都已形成产业闭环,而非孤立的技术节点。
最后,我想强调:绿色燃料不是选择题,而是必选题。从资源禀赋到技术禀赋,这一赛道的本质是未来能源贸易的话语权之争。谁掌握绿色燃料的规模化技术与产业链主导权,谁就在下一代全球能源秩序中占据核心位置。
如何加速上海加注中心和交易中心建设?
吴映阳:陈德教授清楚地解析了在绿色氢氨醇、绿色燃料产业,出题者是国外,全球目前能答题者只有中国,且能答到80分以上,其他国家虽心有余力,但技术能力、人才储备、资源禀赋都可能有所欠缺,所以这是我们的发展机会。
上海建立绿色燃料的国际加注中心和交易中心的优势在哪里?
*上海已有未来的码头空间优势
程惊雷:三年前,上海四大国企根据市委的要求组织了联合体以推进绿色甲醇的产业链全面布局,从能源生产到能源交易、能源加注、能源应用。我认为上海已形成了未来的码头空间优势,无论国际上的鹿特丹、新加坡,还是国内的大连、青岛、广州,都提出要成为国际绿色加注中心、跨境贸易中心。但上海无论是技术的创新体系(包括支撑技术形成商业化的金融支撑体系)还是对外窗口的金融服务体系方面均具竞争力。刚才吴院长讲了能源的重大映射属性就是金融,我曾说煤炭时代与英镑结合,石油时代与美元结合,进入液态燃料时代,是否与人民币结合?这是中国的优势,也是上海的优势。
程惊雷
*上海港的船舶加注量已位列全球前位
吴映阳:惊雷总确实讲到了非常关键的点,加注的对象都是国际化的航运公司,每年有13万余艘船舶会停靠在上海,原来只是受限于没有原料或原料较为稀缺,加注服务就交给新加坡去做了。若能实现本地化产能,加注服务建设也将会迅速跟上。上海港率先完成了绿色甲醇加注船舶的采购,又在2024年4月10日实现了第一次加注,2025年实现了1万吨加注,2026年3月又创下单次加注3640吨国产甲醇的纪录,目前在全球加注体量上居前;交易中心,与金融强相关,相关部门借助上海石油天然气交易中心进行了相应的结构性改造,未来会依托交易中心进一步扩大。
*必须有金融配套和政府前期财政支持
范卫尧:绿色甲醇的应用主要是两种船型,集装箱船和滚装船,而不是散货船或其他船。上海和宁波舟山港都以集装箱为主,如果要成为国际加注中心,一是必须有金融配套。有了供应链金融,后端才能滚动起来。二是上海具有码头优势,最近浦东国际机场的飞机起降架次排名大幅上升,这样的体量加上金融中心基础就为交易中心奠定了基础。三是政府支持。当前中国的太阳能、光伏设备占据全球的60%到80%,前期均有财政支持驱动。
范卫尧
吴映阳:上海有可能成为未来绿色氢氨醇+SAF的投资中心,有了金融的加持之后,在全国乃至于全球的竞争力都不可小觑。
当前其他后端的技术问题全解决了,最难的一点就在不起眼的前端,生物质预处理的秸秆变成了未来万亿级赛道里最“卡脖子”的制约。请俞总给大家分享一下他的观点。
*在上海做好秸秆预处理,发挥世界影响力
俞信国:上海怎么在秸秆预处理方面发挥作用?中国的秸秆年产量近9亿吨,是世界上最大的秸秆产生国之一。而且中国幅员辽阔,北方、南方的气候湿度变化很大,从而催生丰富的秸秆品种——北方有玉米秸秆,南方有小麦、水稻,还有酒糟,最近有朋友说陕西的牛粪也可做甲醇。中国的秸秆问题处理好了,对世界都会有影响力。
我从1986年起就开始对粉碎系统的研究。刚才分享了关风机、粉碎机、除杂机等关键设备的核心技术,因为这些核心设备,我们公司承接了许多外国企业都做不了的疑难项目,很多小地方都经过了反复试验。
秸秆预处理和甲醇生成有密切关系,甲醇生产需要稳定的原料状态,预处理的秸秆包含水分、含杂量、细度、均匀分布等等,都需要稳定。因此,做甲醇还要从最根本做起,包括把原料中的含杂量彻底清理,使其恢复可控状态,前期允许少量灰分在炉壁上形成涂层,达到一定厚度后则需要保证灰分极低,以确保各方面性能稳定。我们的技术已写进了大学教科书,中科院给予的评价是“世界领先技术”。
上海春谷机械有限公司获得专利的设备 春谷提供
因此,我们希望通过各种场合和企业、研究院、投资者充分交流,把能源的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发挥上海应有的作用。
吴映阳:未来上海有可能成为国际技术中心,上海的技术储备也非常强。
*软实力竞争:加注能力、标准制定、政策配套
陈德:为什么这个事情只能上海做?第一,上海是世界最大的港口,其吞吐量是第一位,但加注量不是第一位,这是一个矛盾。第二,从世界竞争角度来说,硬件竞争逐渐要转移到软实力竞争。软实力有哪些竞争?首先是绿色燃料的加注能力。其次是认证和标准制定。第三是政策配套。上海在这三个维度上均有独特布局。上海集国际航运中心、国际金融中心、国际科创中心三大功能于一体,这正是国家十部委文件明确要求的配套体系。尤其在原料端,政策强调“本地资源”与“本地能力”的耦合——上海不仅有港口需求,更有技术转化和资本配置的能力。
基于这一战略定位,华东理工大学与临港新片区管委会联合成立了临港基地,我们的定位是:技术策源地、未来产业培育地、未来技术的实验地。完全为上海深化建设国际航运中心、国际金融中心服务,为建成绿色燃料的国际加注中心和交易中心助力。
2025年3月20日,华东理工大学化学工程与低碳技术全国重点实验室与临港新片区管委会、上海复洁环保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签订战略合作框架协议临港基地 来自华东理工大学官网
产业链为统一市场提供何种机遇
吴映阳:产业链能为统一市场提供哪些机遇?如前所述,产业链较长,从农业、化工、交通、发电体系,到终端应用,上海绿能低碳科学技术研究院从事产业规划和政策研究,目前产业链如此之长,必然要直面跨界的高要求,原来几个行业之间并无关联,现在因为有了这样的新兴市场,都在进行紧密沟通。请大家分享一下各自公司的相关产品在产业链中处于怎样的生态位?下一步新技术出来之后,有哪些应用市场?
*注重应用牵引,设计综合解决方案
程惊雷:这里要关注统一市场的机遇问题。对中国来说,可能是全球最有机会快速率先实现卡尔达舍夫二阶文明的国家。目前绿色燃料产业链和传统的能源产业链完全不是一回事,链条更长、更宽、更深,发展的过程中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是应用牵引。
所谓的绿色燃料和绿色能源,本质就是化学能的终极状态,就是氢能,它的应用必须是嵌入产业应用。产业应用有两种,一种是作为原料的应用,如煤炭的化工原料。另一种是作为能源的应用。不管是产生热还是产生电,在电力系统中应用,包括其他作为独立的能源供给,如车辆、船舶完全是脱网的,甚至将来的绿色能源统一大市场应用并不是简单的切割。
例如,新能源电动汽车下一步的发展需要遍布全国,除了有电网优势的地区通过主配协同来提供电力的供给以外,无论换电模式还是充电模式,必须要把构网型解决方案和离网型、孤网型解决方案串接起来,这个串接就是绿色燃料独特的优势和解决方案。
我一直认为,风光电、电化学储能、液态燃料氢基能源三者并非排斥,而是相辅相成的统一市场机会,这说到底就是循序渐进的过程。
因此,绿色能源在统一市场中应用,底层逻辑是技术的第一性原理和未来的商业逻辑,尽管一吨石油比一吨煤要贵,但每次能源变革都是带动人类社会更高阶的发展。我们需要绿色、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能源综合解决方案。
*跟着链主企业到国外去建厂,占领市场
2025年9月19日,上海岚泽能源科技有限公司主办了“岚泽能源绿色燃料产业合作联盟大会”,与多家核心设备供应商展开战略合作,为后续绿色燃料项目(如泸州10万吨/年生物质制可持续航煤项目)提供技术与装备支持,图为9月19 日签约场景 来自新浪财经
范卫尧:在实务操作过程中,我们能接触到上下游各个企业、供应商,目前来看,中国每年国际贸易顺差已达1.2万亿美元,那么,我们应该做什么?第一,当前中国在低碳领域的技术是最强的。第二,中国的装备也是最强的,但价格只有国外企业的2/3甚至一半。第三,中国的服务最强,无论是设计、工程还是其他。产业链包含技术供应商、装备供应商等。当前国际局势变乱交织,后续需为工厂制定出口方案。
去年9月19日,我们和产业链上所有企业签署了战略合作协议,作为链主企业,接下来是要带领大家一起走出去,在欧美等其他地方建厂生产,服务国外市场。
*为世界提供含杂量测试工具,争取话语权
俞信国:我完全同意范总的提议,我们处在历史转型的关键时期,我们公司在1996年就申请了美国发明专利。下一步,中国有8至9亿吨秸秆,交易过程中含杂量是很重要的参数。世界上没有检测含杂量的工具,我们要创造这个工具,既为世界服务也争取中国的话语权。
俞信国
吴映阳:确实这个行业需要这样的标准和未来的国际化话语权。最后请陈德教授总结一下目前整个产业的生态位,下一步在全球会有怎样的定位?
*整体结构为闭环系统,开始设计就考虑一体化
陈德:绿色燃料的产业链极长,以SAF为例,涵盖上游原材料获取、绿电生产、绿碳收集与储运预处理,中游是技术开发商与SAF生产商,下游有加注单位、机场、认证机构、政策治理及投资机构。没有任何单一主体能独立完成全链条任务,因此未来产业必须走向协同,我们称之为“一体化”——无论是投资布局还是技术开发,都需要一体化思维。
更深一层,绿色燃料需要新的研究范式与产业范式,即“政产学研用”一体化协作。以我们与绥化的合作为例:绥化拥有1000万吨秸秆和1000万吨畜禽粪污的农业固废资源,核心任务是从源头锁定资源,并构建实体经济架构——整合投资商、技术供应商、生产商,规模化生产绿色甲醇等燃料。这一模式的关键在于形成“从农业到绿色能源,再回归农业”的闭环系统:沼渣制备生物炭、高效有机肥反哺黑土地,既保障国家粮仓的粮食安全,又实现碳资源的循环利用。
讲座现场
更重要的是,这一闭环系统在设计之初就必须前置考虑绿色燃料的国际认证要求。从原料溯源、碳足迹核算到生产工艺,全链条需符合欧盟SAF指令、IMO生命周期评估等标准,确保产品从第一天起就具备全球流通的合规性。未来产业竞争不仅是技术和成本的竞争,更是认证话语权和系统架构能力的竞争。 整理:李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