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光阴流转,裴景福当年的车马繁华早已湮没风尘,而河西大地的寻常百姓,依旧在祁连风沙与黄土戈壁间世代生息、劳作度日。《河西走廊》作者胡成自兰州出发,经武威、张掖、酒泉,最终抵达敦煌。行走在这条绵延千里的古丝路上,他遍览河西大地百余年的世事浮沉与人间百态,并将沿途见闻与内心所感悉数付诸笔端。
本篇推送为本书后记。
2019年10月7日,就是由张掖去往肃南的那天,清晨清冷的客车上,我忽然想起张雷。
掏出手机看时间,还差两分钟八点,未免太早,但我还是给他微信:
最近怎么样?
我快到敦煌了。
那天周一,需要早起工作的他几乎立即回复:
在镇江店里实习。
这天敦煌冷了吧?
我不记得查过,还是想当然地回他:
还好,十几度。
我也不会知道,我与他说完了此生的最后一句话。
小学,和爷爷奶奶从平房搬入楼房。五层的砖混楼房,如今已在闹市,那时还很荒凉。站在我家前排三单元二楼的阳台,若是晴朗,南望能见远山浅色山路细碎的行人。
隔壁二单元一楼张家,也是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的兄弟俩,大毛、二毛。二毛矮些,胖些,外向活泼;大毛高些,瘦些,和我一样内向,比我大一岁,也是附近唯一和我年龄相仿的男孩子,所以我们成为朋友。
邻居、朋友、发小。
有年夏天,暴雨。城市内涝,积雨如海。
我撑着雨伞出海,出海去找赵克勇,海水漫过我的膝盖。海边满是法国梧桐,树叶蓄积雨水泼落,雨伞全无作用,于是索性淋雨,拖着雨伞漂在海面,如同牵着一条宠物鱼。
赵克勇,大勇,我住平房时的邻居与朋友,更早搬去北边不远的楼房。大勇屋里,东北角落的书架上摆着一盒印泥、一方石章,章面有新刻的印文。我去大勇家的海边,有家书画社,二楼出售包括印石在内的各种书画用品与书籍,大勇每天过路,兴之所至,买来章料与刻刀,自己学着刻萝卜。却在那个暴雨的下午,钓饵一般钩起我的兴趣,于是牵鱼回家的路上,也去书画社买了刻刀与便宜的青田练习石,还有一册《篆刻初步》,傍晚刻出人生的第一方印章。
砖混楼房,洗手间与厨房建于仿佛连廊的后阳台。二楼以上封闭阳台,而一楼则以前后阳台建成前后院。我站在后阳台吹起口哨,口哨是我与大毛的联络暗号。大毛的房间紧邻后院,只要在家,总是听得见。于是我向站在后院的他炫耀我的印章,结果也如钓饵,同样勾起他的兴趣,第二天就成为书画社的新客人。
后来他总是说,学习书法篆刻全是受我的影响,而且只晚我一天。
那会儿,我们沉迷其中。我们的城市太小,书画社的篆刻 书籍有限,尤其匮乏印谱。于是偶尔几次周末,我们同坐长途客车去合肥,去三孝口新华书店,可惜那儿的相关书籍也是无多。
在我有野兔时常穿过的记忆中,他就坐在我的身边,却沉默不语。我遗忘了我们所有的对话,就是沉默地去,沉默地回,两手空空。
大毛早早进入社会,本地的盐业公司,最初是份很不错的工作。后来我去了外地,先泉州,再北京,不到十年,开始自由职业,时常旅行。
而他不论是否喜欢,始终过着波澜不惊的生活,朝九晚五。后来娶妻生子,搬去新家,我们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
唯有每年五一、国庆、春节,他会给我电话,问我是否回家。如果回家,总是他来找我,下班后的傍晚,还像小时候,楼下吹起口哨。我知道他来了,于是给他开门,从客厅搬把凳子,放进我拥挤的阳台小屋。他坐在我身边闲聊,总是自己带杯茶,抽两根烟。
我的记忆大概缺失储存音轨的机能,不然我的记忆为何总如默片?回想起来,他似乎只是坐在我的身边,沉默不语地 喝茶、抽烟、快乐地笑。但我记得后来他会和我说:“走了。”
偶尔我会送他,他骑上停在楼下的电瓶车,陪着我摇摇晃晃,在小区门口分别。
张大毛想来敦煌,想来看莫高窟。他说过很多次,说我若是再来敦煌,希望能够和我一起。
可是或者没有时间,或者没有钱。盐业体制改革,盐业公司效益一落千丈,大毛担忧未来,不过依然选择留下。他畏惧开始新的生活,新的生活有太多不确定性,他担心自己没有能力,所以哪怕旧的生活收入微薄,起码也是收入,还有闲暇,可以零敲碎打做些别的。
当然,还有家庭可以依靠,不至于穷困,不至于拿不出敦煌的旅资。但是如同许多琐碎生活之上的理想,旅行并不迫切,敦煌并不迫切,所以总可以再等等,总还有未来。
未来未必一定会好,但未来或许会好。
确实好起来,大毛久别重逢的小学同学事业腾达,在上海拥有家族企业,经营地产生意。得到同学帮助,大毛去到上海,每月八千块钱薪水。
体制内工作半生,私企难免各种不适应,他时常给我电话诉苦,抱怨工作中的种种不如意。也是他最初的独自生活,最初的背井离乡,宿舍无所事事,亲友的电话总是慰藉。就像我最初的背井离乡,傍晚跨过晋江,赶往市区的电信大楼,排队去打长途电话。
后来逐渐适应,电话渐少。那年年底,奶奶生病,我在家的时间渐多,可是总在医院奔波。大毛每两周回家一趟,高铁往返,时间紧张,总也没能再见。
从张掖去肃南的早晨,忽然想到将近敦煌,也就想到三个多月没有联系的他,于是问他近况。同学照顾,如他之前所愿,终于调到镇江,调到外地酒店实习,可以远离办公室政治。敦煌之外,他更大的理想是未来同学能够在家投资一家酒店,可以由他管理,既可以拥有事业,也不用背井离乡。
他全新的生活,中年才将开始。
年底,我在北京,春节没能回家。正月初四,我忽然想到,大毛还没有给我打过电话,没有问我是否回家。
可他没有回我微信,再打电话过去,提示“您拨叫的用户已停机”。只刹那间,我知道出事了。四处联系,终于找到二毛的号码,电话拨通,那边瞬间哭了出来。
去上海之前,大毛做了些准备,比如拉着我一起去考了驾照,觉得未来或许有用。二毛在海南经商,之前一辆法拍的老款别克,留在家里,大毛曾经拿来练手。去到镇江,大毛想要把车开过去,工作方便,往返也方便。
2019年12月8日,说完最后一句话的两个月,正是周日,他要回镇江。可他不敢独自走高速,于是约了要去南京的朋友,请朋友驾车到南京,他再自己开去不远的镇江。出城不远,或许路况不熟,高速枢纽将要错过路口,朋友强行从最左车道向右并线,又或许由于犹豫与慌张,车辆几乎横停路中,后方一辆重载的金杯面包车,直接撞上副驾车门。
大毛正坐副驾。
我时常会想起他。
爷爷走后,只剩奶奶独自住在那栋越来越老的砖混楼。离家越久,家中的朋友越少。不多的朋友,奶奶也不认识,而且她也越来越老。但她记得大毛。每次大毛过来,听见动静,奶奶会过来探看,笑着打招呼:“大毛来啦?”
现在奶奶也不在了。
以前无论在哪儿工作,在哪儿旅行,在哪儿经历挫折,总可以回家,总有避难之所。物理的家还在那里,那栋更加老旧的砖混楼,可是心理上的家没了。
虽然我还能坐在家里,坐在拥挤却空旷的阳台小屋,可是 另一个无家可归的我不知游荡在哪里。
他们都不在了,可他们存在的痕迹如同遍地的骆驼刺,无论我怎样小心地穿行其间,仍然难免被扎到,或浅或深的刺痛,然后想起他们。满屋的骆驼刺,我甚至不愿走进奶奶的屋子。
或者我在后阳台,瞥见隔壁一楼已换主人的后院,瞥见大毛站在院里,啃着他爱吃的苹果,仰头和我说话。或者独坐阳台小屋,忽然听见若有若无的口哨,我知道他不会再来,可我总还是会打开门。
尤其在各种时候,各种场合,听见敦煌,看见敦煌。
未来或许会好,但未来短暂。
也许就是现在,我们应当抛下一切,立刻动身,去往理想。
我又来敦煌了。
今天忽然大雨,敦煌有点儿冷。
十七度。
所有彼岸的你们,最近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