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2日,第31届上海电视节白玉兰论坛现场,“传承与创新:中国剧集的‘此刻’对话”的主题论坛汇聚诸多行业大咖,试图回答一个问题:当技术试图重新定义一切,剧集还有什么不可替代的价值?
这些年,中国剧集行业站在了十字路口。微短剧以摧枯拉朽之势,吞噬用户碎片时间,AI编剧开始介入分镜和概念图生成,降本增效成了平台挂在嘴边的紧箍咒。
国家广播电视总局电视剧司司长冯胜勇走上台时,抛出“不止于电视剧”的论断。他认为,电视剧早已不再是单纯的文艺形态,正变成一种“立体多维的综合文艺业态”。他用五个“不止于”拆解了这种新业态:不止于故事,不止于娱乐,不止于作品,不止于追剧,不止于国内,精准概括国产剧集如今的多元价值。
近年,一部部现象级剧集刷新各项纪录,证明国剧早已超越单纯的视听娱乐,渗透进社会、产业与对外传播的各个维度。
一部剧集热播,文旅、非遗、实体消费都会被深度激活。《去有风的地方》带火大理,《太平年》拉动浙江文旅增收;《主角》取景地游客量、营收翻倍,剧中秦腔相关指数暴涨1031%;《家业》让大众重新认识徽墨、徽州非遗和徽州文化,主题文创出货70万件,营收3600万元;《国色芳华》与20余个品牌达成合作,落地600余家线下主题门店。出版市场方面,《主角》原著销量暴涨至平日200倍,累计发货近十万册,《繁花》《我的阿勒泰》等剧集均带动原著脱销加印。
现实题材与历史剧则在大众内心沉淀出精神价值。《觉醒年代》《山海情》唤醒全民集体记忆,《沉默的荣耀》引发两岸历史共鸣。海外传播迎来爆发,《太平年》译制11种语言覆盖73个国家,YouTube播放量破千万;《家业》登顶13国榜单,爱奇艺国际版华语内容播放量同比增长114.5%。
国产剧集从记录时代、抚慰人心,到赋能百业、文化出海,影响力不断延伸。海量的爆款数据也印证,剧集早已成为串联文化、消费、传播的综合业态,整个电视行业也在传承基础上不断创新,探索“剧集+”的可能。
站在宏观视角上看,国产剧集正创造出一份耀眼的产业成果。但将视线凝聚在创作者的微观叙事里,却能发现每一位的底色都异常真切、朴素。
笨功夫与真性情
“天下好戏唯真不破。一是创作者态度上要真诚,二是历史与年代还原要真实。”《觉醒年代》导演、白玉兰奖电视剧类别评委会主席张永新的一句话,代表了很多热播剧创作者的核心。
张永新回忆起拍摄《觉醒年代》的一个细节。那是2018年,剧组在北大红楼建组。他站在李大钊当年的办公室里,盯着地板看,“解说员指着边边角角告诉我,那些斑驳陆离的地方还保留了当年北大红楼刚刚诞生时候的那个样子。那一刻我心里感受特别强烈……也许正是站在这间教室里,他们指导新文化运动,促成我们党的诞生”。
为了拍老北京黄土漫天的效果,剧组从张家口运来了十几吨土。“拍完一条以后,大家要扫起来,集中起来拍第二条。”张永新回忆,“在现场的时候,我们场务部门的兄弟们在那弯腰扫地,好多演员也参加打扫黄土。一开始还是有说有笑……随着慢慢清扫黄土,大家笑容消失了。”在清扫黄土的过程里,所有人体会到先辈的心境。
在《太平年》的出品人傅斌星口中,“真”意味着一种笨功夫。
今年热播的48集古装历史剧《太平年》,以五代十国到北宋初年为背景,围绕吴越王钱弘俶“纳土归宋”的核心历史事件展开,讲述他与赵匡胤、郭荣等人在乱世中逐步认识到国家统一才是摆脱战火的出路,最终以和平方式完成统一,传递对安定与和平的向往。
在商业上,这是被视为“硬骨头”的题材。“五代十国历史复杂,史料分散,离今天的观众很远。”傅斌星说,但他们还是做了,因为在那个历史事件里,她找到了一种跨越千年的共鸣:太平。这部剧也跳出传统历史剧“成王败寇”的叙事逻辑,对“太平”的内涵做了深度诠释。
为托起“太平”气象,剧组梳理了超过8000套人物服装。“吴越王所戴的朝天幞头,我们参考了浙江省博物馆馆藏反复比对调整。”傅斌星说,“甲胄没有为了舒适而做轻量化处理,而是尽可能用真实的材质完成。演员穿上之后站姿变了、呼吸变了,走路方式也变了。”
自带厚重的历史考据感,让《太平年》和普通影视剧中常见的软塌幞头形成鲜明区分。剧组服化道的高精度制作标准,搭配每平方厘米120针的高密度钩织工艺,在8K超高清镜头下也没有破绽。这种严格考据的设计和剧中吴越国“昂扬向上、偏安安民”的地域文化特质相呼应,让“朝天幞头”不再是突兀的造型符号,而是能融入五代历史场景,传递出真实的时代烟火气与历史颗粒感。
短视频时代不怕慢
当老一辈创作者谈论如何在作品中守住“真”,年轻一代创作者则开始思考,既然算法无法躲避,那创作者要如何在短视频时代找到自己的存在之本。
主持人提出一个行业观察:外界总默认观众更偏爱短平快的爽感内容,但不少长剧反而跑出了好口碑,比如《太平年》里主角铺垫14集才出现的转身镜头,被观众视作创作底气的证明。
导演算(牟芯岑)以独特的悬疑叙事和现实主义题材见长,这些年接连拍出《边水往事》《反人类暴行》等热播片。他表示,自己对内容篇幅的判断逻辑始终没变,核心看故事本身适配什么体量,凝练的故事用电影讲就足够,像《反人类暴行》这类要拆解系统性历史事件的题材,短剧装不下,拉太长又会透支观众的共情。
聊到当下最被热议的快与慢,他反而有了比两年前更明确的新感悟。“现在观众0.1秒就能决定要不要划走一条内容,大家对快信息的耐受度早就练出来了,但这反而让我更确定——快慢从来不是核心,有没有贯穿全程的张力才是。就像《无耻混蛋》那场20多分钟的开篇戏,慢到能数清咖啡的热气,可每一秒都攥着人的神经,完全没人觉得闷。反过来为了赶节奏把剧情塞得满满当当,第一集就把所有爽点砸完,观众根本进不去戏。只要攥住了这份张力,我们完全可以气定神闲地拍,不用被外界的快焦虑推着走。”
想通这件事后,他的创作反而多了一份底气。只要攥住贯穿始终的戏剧张力,完全可以气定神闲地铺陈,不用被“快”的焦虑感推着走。这种对张力的追求,实际上是对叙事效率的更高要求。
《欢乐颂》编剧袁子弹聊起近两年的创作变化,最直观的感受是剧集行业终于挤掉了前几年的注水泡沫。过去动辄30集起步的硬撑篇幅的情况少了,创作者终于能按需定长,不用为了凑体量硬加无效内容。
在节奏上,她的心态也彻底转变,不再执着于“比快”,毕竟长剧根本没必要和可以放弃逻辑的短剧卷速度。现在她更敢主动慢下来,靠扎实的人物塑造、能唤起大众情感的文化符号,以及有分量的现实观照留住观众。在她看来,长剧集的核心价值从来不是堆快节奏,而是靠足够的叙事深度,完成短剧触达不到的人文表达。“比如《我的阿勒泰》就是属于能够让人对某个地域产生联想和丰富喜爱情感的,这是长剧集的典型特点。”
编剧张巍是北京电影学院教授,常体会到学生的焦虑,做不起长剧,短剧又被认为不够高级。她认为,12到24集的中剧,是留给年轻创作者最后的生存缝隙。
“作为老师、教育者,我觉得我有这个使命,必须要给到年轻人这样的就业机会。”张巍说,“我们不能让年轻人才都流失了,如果他们都投身游戏行业,那我们的未来怎么办。”
创作者也试图找回被流量逻辑遮蔽的东西。袁子弹谈到,行业里弥漫着速成哲学,创作者不敢写好人,不敢写崇高,生怕被嘲讽为“假大空”。
她创作《山花烂漫时》时,坚持保留主角的犹豫、局限与脆弱,不刻意拔高,人性的高尚与瑕疵共存,才足够真实动人。“不要害怕书写善良、崇高,观众对真诚的精神力量渴求,远超过我们的想象;同时不必强行抹平人性灰度,善恶本就多元。”
腾讯视频制片人方芳分享了近期热播剧《主角》的播出经历。这部剧前14集,女主角并没有正式出场,一度引发话题,“我们一开始看这个剧的时候其实也和创作者发生了一些探讨,真的需要一个女主14集才能长大吗?我的压力该有多大”。
但样片出来后,内部测试的数据出乎意料的好,第一集留存率非常高。方芳后来才明白,做每部剧应该要精准找到这部剧的观众群体,“不管长还是短,前面的节奏快也好慢也好,让你希望看到的观众都可以看得到就好”。
近年国产剧集出海迎来爆发期,《繁花》《三体》《山海情》《太平年》等作品登陆全球流媒体,覆盖数十个国家。爱奇艺国际版2025年华语内容播放量同比增长超114%,《家业》登顶13个国家热播榜单。
国产剧不再依靠东方符号输出,而是用普通人的情感、共通的人性来消解文化壁垒。冯胜勇将国产剧集定义为“世界认识中国的文化名片”,一部部有筋骨、有温度的精品,真实、厚重、充满人文气息的中国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