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的时候,我把《论持久战》从头到尾啃过一遍。当时最先记住的,不是哪一仗怎么打,是那句话,战争的伟力,最深厚的根源在民众里头。
要说抗战中国凭的是什么,这本小册子一上来就把我的眼睛,从前线挪到了后方。
写这册子之前,毛泽东其实焦虑了好一阵。
他让抗大的郭化若帮着搜罗、编译一批理论书,点名要看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蒋百里的《国防论》,还有德国人鲁登道夫那本《总体战》。
鲁登道夫的意思是,现代战争跟从前不一样了,军和民早掺在一块儿,想打赢,光靠前线不成,得把矿产、粮食、财政、人力,连同一个民族的精气神,一股脑动员起来。
这套想法毛泽东琢磨透了,落到中国身上,就成了持久战。仗要拖着打,在相持阶段扎下敌后根据地,把老百姓组织成武装,靠游击一点点耗日本的力气,攒着劲儿等反攻。
可组织民众这四个字,说着轻巧,做起来是另一码事。这里得岔开去讲个我读到时愣了半天的分析。
匹兹堡大学一个叫罗斯基的经济学家,专门算过战前中国的家底。纸面上,中国工业跟日本差着一大截。
1936年中国的粗钢产量才十四万吨,同一年日本光本土加朝鲜就产了五百二十多万吨,三十几倍的差距。机器、船、钢铁,一多半靠进口,里头还有不少是从日本买的。就这么个底子,搁经济学模型里一算,中国这仗没法打。
可罗斯基发现,中国经济有几样怪脾气。它对外贸依赖轻得很,进出口加起来不到国民生产的一成,粮食棉布大多自产自销,外头封锁它,伤不到筋骨。
政府对经济的抓手也松,中央财政常年只占国民生产的百分之三,内陆好些省份还有自己的小兵工厂,轻武器弹药能自个儿造。底层更是半个市场半个以物易物,光拿纸币下乡,好多地方压根收不上东西。
结论有点反直觉。恰恰是这份不统一、不平衡,让日本啃不动。毛泽东那句"中国经济的不统一不平衡,对于抗日战争反为有利",我头回读没太转过弯,后来对着罗斯基这套账才咂摸出味儿。一个太整齐的国家,一刀切下去就瘫了;中国像一盘散沙,可散沙没法一把攥碎。
说有利,不等于日子好过。
全面抗战打了一年半,五千多万难民从沦陷区涌进大后方,物资一紧,通胀就上来了。国民政府丢了关税、盐税这些老税源,财政窟窿越捅越大,只能猛印钞票。1940年西南十几个省夏粮歉收,重庆的米价一口气翻了四倍。养兵、征粮,越来越吃力。
最叫我心头一紧的,是宜昌大撤退那一段。
大后方的西南,纸面上穷得叮当响,像样的工厂拢共没几家。要接着打,就得把东边的工厂往里搬。1938年,以卢作孚为首的一帮航运实业家,带着军人、官员、厂主、工程师、工人,连三峡航道上拉纤的纤夫都算上,赶在日军兵锋压过来之前,硬是把近三十万吨的机器、原料和好几万技术工人,从长江上一船一船抢进了大后方。
这场仗没硝烟,却是拿命在抢时间。我读到纤夫俩字的时候,眼前一下就是那些弓着背、脚蹬乱石的身影。蒋介石后来敢说决胜不在南京、不在大城市,而在全国的乡村和民心,底气有一半就是这么抢出来的。
外头的援手也没断。中国从苏联、美国那儿要来财政和军火,还想方设法让世界看见自己在打一场什么样的仗,1944年那个中外记者西北参观团,就是这么促成的。
敌后那一头,晋察冀这样的根据地,靠着统一战线、地道战,维持住一种紧巴巴的平衡,熬过了1941到1943最难的几年,才换来后来的局部反攻。
也有人不这么看,说到底还是靠盟军、靠美国把日本打垮的。正面战场和敌后战场,谁的分量更重,这些年也一直有人争。我不站队,只是觉得,把这么大一个又穷又散的国家,一寸寸拧成一股不肯断的劲,光这件事,就已经够难够重了。
抗战中国何以取胜。啃完这些资料,我大概明白了,赢的不是哪一场会战,是把亿万普通人、把整个国家的那点韧劲,一点点动员起来、死死耗下去的那口气。
80年过去,再回头看,这口气是怎么一点点攒起来的,值得慢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