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福生:AI时代,交通人该如何自处?
创始人
2026-07-07 13:29: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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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14世纪的哲学悖论,话说一头饿肚子的驴,眼前左右两边摆着两堆看起来一模一样、距离也完全相等的干草。论品相、分量、新鲜度,俩草堆挑不出半分差别。但,驴子一门心思较真,非要选出 “最优解”,思来想去、来回打量,半步不肯挪。最后,这头驴活活把自己饿死了。

时间来到21世纪,这是一个充满智能的时代。一位交通工程师对着“AI”说了一句:“帮我优化这个路口的信号配时。”仅仅一秒钟,几份配时方案同时跃然屏上。接下来,他是否也会陷入一种困境,看起来都差不多,我该选哪个?这时他可能忽然意识到:自己连”什么是好”的标准都还没搞清楚。

这个场景正在每一天、每一个交通工程师的面前上演。它暴露出一个根本性的、却被热烈拥抱AI的声浪掩盖的问题:当答案唾手可得,我们凭什么分辨哪些答案值得选择?

答案不再稀缺,稀缺的是”目标”

我们正处于一个奇特的历史时刻。人类用了几千年才学会提出好问题,AI却只用了几秒钟就给出了若干回答。但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是:答案的泛滥,正在侵蚀我们提问的能力。

在交通领域,这一点尤为突出且致命。你问AI”怎么让车跑得更快”,它也许能给出从绿波协调到匝道调节的“完美”方案。可接下来,你真的要用这个方案吗?你是否应该继续追问:我们真的需要所有车都跑得更快吗?有冲突时谁该妥协让步?让步的代价要不要给于补偿?这些问题你能想到吗?它能回答吗?

我想,很多时候不是因为它没有答案,而是因为你可能从来没有问过这个问题。

这就是我的第一个观点:在AI时代,目标比答案昂贵一万倍。

人与AI协同的模式绝对不应该只是“我来问,你来答”——那是搜索引擎时代的旧模式。面对AI应该变成“我定目标,你给方案”。但是,若目标差之毫厘,则答案谬以千里。你输入“最小化延误”,AI吐出一个完美的延误最小化方案。你输入“最大化通勤时间可靠性”,AI会给出完全不同的配时策略。你要求“通行路权公平优先”,原本的整个优化方向都会被颠覆。

你要什么,决定了AI能给你什么;你怎样选择,决定了AI生成什么。

听起来是不是像废话?谁还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呢?但交通工程恰恰是一个“要什么”极难说清的领域。

举个例子:一条城市主干道,你让AI做绿波优化,它会给你一套完整的绿波带方案。数据上看,车辆平均延误明显降低,平均车速显著提升。漂亮不?

但问题来了:如果你的目标是车辆平均延误,与10辆小汽车中的10个人相比,一辆因停靠站点无法享受绿波红利的公交车里的20个人就是牺牲品?公平吗? AI才不会在乎。因为你在目标里写的是“全网平均车辆延误最小”,而不是”每个人的平均延误最小”。

AI没错,它并不知道你真正想要的是可靠性,它在忠实执行你的指令。交通人对“出行时间可靠性”的研究至少可以追溯到三十年前——人们宁愿接受略长但稳定的通勤时间,也不愿面对“今天30分钟、明天1小时”的不确定性炸弹。但这个问题,你得先想明白,然后告诉AI。

再深一层,在效率与公平之间,是否应该让那些最脆弱的出行者——过街的老人、放学的孩子,获得一点“额外照护”?这个问题该由谁来提出?

这不是算法能回答的问题。算法不会生成目标函数。 它只会忠实地、无情地,把你在目标函数里写的那一套价值排序,执行到底。

“身怀利器,杀心顿起”——工具过剩时代的危险

当年,李鸿章在了解西方军事技术后说过一句话:“身怀利器,杀心顿起。”晚清一位军官佩枪之后,曾因饭馆上菜慢了半步,竟伸手摸向腰间,那一刻连他自己都被吓住了。

这八个字,同样也精准地击中了今天AI技术带来的核心恐惧:当人掌握了远超自身能力、且几乎无使用门槛的强力工具时,约束会自然松动,很容易从“合理使用”滑向“肆意滥用”。

我们今天正处于一个“工具过剩”的时代。不夸张的说,任何一个会写提示词的人,都能调用足以改写一座城市交通运行逻辑的算力。在我们独有的高效供应链体系、强大生产制造能力的加持下,从想法到产品的过程几乎可以“瞬间”实现。

但问题是:工具在进化,使用工具的人——以及约束人使用工具的规则体系——并没有同步进化。

于是你会看到了:有人在没有任何交通工程常识训练的情况下,拿着AI生成的“信号优化方案”四处兜售;你听到了:有城市轻信”AI可以实现即时响应、消灭拥堵”的承诺,斥巨资上了一套系统,最后发现它只是在用华丽的界面包装的无效系统;你还会看到,有创业公司在PPT里画出了“全域全时全要素数字孪生”的宏图,仿佛一座城市的每辆车、每个人、每一次绿灯切换,都可以被纳入一个完美的中央系统管辖。

这就是米歇尔・福柯在上世纪60年代预言的理性的疯狂”——用最精密的计算,做最荒唐的事情。

来看看这些“理性的疯狂”,在交通中具体长什么样:

第一种疯狂,彻底消灭拥堵。有人相信,只要足够多的算力、足够好的算法和全面覆盖的通信网络,就能“彻底消灭拥堵”。这不只是天真,是对交通工程基本物理规律的蔑视。通行能力是有物理极限的——它由车道宽度、饱和流率、有效绿灯时间等很多硬约束决定。大到路网,小到交叉口的通行能力不会因为任何算法而改变——你不可能用一串代码,让一条车道的物理宽度变宽,或者让车辆安全间距无限压缩。当需求超过通行能力时,排队将不可逆地增长。AI可以帮你更优雅地管理排队,但排队本身不会消失NCHRP的数据所指出的:通行能力瓶颈占拥堵成因的40%,而信号配时不佳仅占5%。一个懂得交通基本规律的人不会相信靠优化这5%就能解决全部问题,但一个沉浸在算法万能幻觉中的人会。

第二种疯狂,交通全要素可控。这些人认为”一切出行都是可计划、可控制的”,并强力推动这种方案。在他们眼里,一座城市的交通就应该像地铁时刻表那样精确运行,每个人只需在系统指定的时间、沿指定的路线、保持设定的速度出行即可。这种思维的荒诞在于:它把人类活生生的、自发的、充满偶然性的出行行为,简化成了物流公司的包裹分拣。问题在于,提出这种设想的人,他自己愿意在这个城市里成为一件不能自主、自由改变主意的“包裹”吗?

第三种疯狂,对用路人无缝监管。他们认为只要对“所有用路人的行为进行全天候无缝监管”,就能消灭所有交通违法与秩序干扰。听起来很安全吧?但是,当每一辆车的每一次变道都被记录、分析、评判,当每一个行人的每一步行走都被算法标记,这究竟是“安全的交通环境”还是“全景可视的监狱”? 消灭交通违法有两种路径:一种是提供友好环境让人们愿意守规则、并惩罚极少数违规者,另一种是把所有人变成被监控的囚徒。前者是文明,后者是奴役。

第四种疯狂,也是最极端的,主张人应该“让渡自由出行的权力,把全部生活都纳入系统规划的完美计划与时间表中”。这不是科幻小说的桥段,当你看到市面上某些“大脑”、“指挥舱”方案的终极愿景时,当它们扭曲了“出行即服务”的本意,将其演变成何种形态时,你会发现这种倾向并非虚构,只是被包装成了“效率”“安全”“绿色”的模样。

概括这四种疯狂,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病灶:把交通问题简化成了纯粹的控制问题、效率问题、数学问题,而忘记了交通的本质——是人的活动,是生活本身。

极限的效率与秩序,真是我们的理想吗?

让我们做一个思想实验。

假设有一天,AI真的把一座城市的交通优化管控到了极致——每个路口信号都纳入完美的绿波,每条道路上的车辆都精确排列,每一次变道都是最优策略,每个信号周期都榨干了最后一丝绿灯效率。街道上安静的可怕,秩序井然得像印刷电路板上的电流。

前提是:你不能有任何自由出行的选择,一切行动必须向系统申报并接受监管,或则但你稍稍脱离系统管控就要面临严厉的惩罚。

你真的喜欢那样的城市吗?

我首先不喜欢。因为那样的城市没有生活。以我对交通的理解,我始终坚信,博弈、权衡、妥协带来的多样化并存,才是生活与交通的原动力。交通工程不应该是冷冰冰的“搬箱子”工程。一座好的城市,街道上要有“意外”,你可以临时决定在路边停下去喝一杯咖啡;年轻男女会在街角偶遇撞个满怀,尴尬一笑也许接下来就是一见钟情;街道要有“冲突”,骑行者和机动车在窄路上相互试探、彼此让渡空间,并挥手致意;街道要有“温度”,老人在绿灯的最后几秒颤颤巍巍地走着,后面的车安静地等着,没有人按喇叭催促。

这就是AI可能永远无法回答的问题:极限的效率与秩序,真的是我们的理想吗?

AI计算出的“全局最优解”,也可能是通往灾难的铺路石。因为它背后是你从未明确定义过的价值观。AI倾向于机动车还是慢行交通?它不会决策。它只会忠实地执行你给它的目标权重:把机动车的延误权重设为1、自行车的延误权重设为0.5,然后告诉你“方案已收敛”。

但真正的问题是:你对不同出行者生命价值的赋值,究竟是你深思熟虑之后的价值选择,还是仅仅因为你忘了在模型里多加一个参数?

“人本交通”也许会写在每一份AI生成的规划报告中,但AI真的理解人的情感吗?它可以计算行人过街的“最小清空时间”,但能体会一个老人站在路中间、看着红灯倒计时心跳加速的恐惧吗?它可以生成公交信号优先的触发逻辑,但能体会公交司机在连续几个路口都被红灯拦住后,那种“反正也赶不上了”的疲惫和放弃吗?它可以计算交通事故概率,但它永远不会理解,驾驶人一个紧急刹车差点撞到孩子时的那一身冷汗。

AI可以测量一切可测量的东西,但交通里最重要的那些东西,恰好不可测量。

美国联邦公路管理局(FHWA)在一份关于AI在交通管理中应用的报告中,坦率地指出了一条基本事实:目前所有AI应用均为“弱人工智能”, 还没有出现能像人类一样综合认知和解决交通问题的AI系统。

现实的风险在于:AI有边界,但那些试图把AI的边界当成世界边界的疯狂叙事,没有边界。

真伪之辨,交通工程常识是交通人的火眼金睛

聊到这里,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浮现了:在基于AI的解决方案满天飞的当下,我们怎么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幸运的是,交通工程正好是一个“无法全凭话术糊弄”的学科。物理规律就像一堵石头墙立在那里,谁撞上去,谁头上就有包,继续撞,就会头破血流。

我给三条鉴伪标准。

第一条:看它是否违背交通工程常识。比如,通行能力有约束,绿灯时间也有限。任何声称可以“大幅提升通行能力”的AI方案,如果只是通过纯算法优化而没有改善任何道路资源,那一定在扯谎。算法可以提升分配效率,但不能凭空创造基础能力。不是它不够聪明,是物理规律不答应。

第二条:看它是否试图“消灭交通需求”。交通需求是由土地利用、人口分布、经济活动决定的,任何纯算法都不可能消灭需求。如果有人告诉你,用了他们的AI方案,“这条路从此不堵了”,请条件反射地问一句:那原本走这条路的人,去哪儿了?他们不可能凭空消失。如果他们只是被转移到了别处,那他们可能堵在了“成功案例”报告里没提到的其他地方。

第三条:看它是否试图“改变人因规律”。人的认知反应时间、驾驶人心理特征、行人的忍耐极限等等,这些基本的人因特征,不会因为交通控制系统里跑的是深度学习还是模糊逻辑而有任何变化。如果有人告诉你,AI可以精准预测每一个人的行为意图、从而实现无缝控制,那他不是在卖技术,是在搞“巫术”。

第四条:看输入和输出之间的逻辑链条是否严密。 输入的丰富程度和颗粒度,决定了输出的准确性与实时性。这是信息论的铁律,任何模型都不能例外。以信号配时为例,你不可能只基于日均交通量精确算出每个信号周期的配时--就像不能用一年的平均气温来决定明天穿什么衣服;你也不可能只用交通流量数据、不考虑空间特性(车道配置、渠化、交叉口几何参数),就做出完美的优化方案--就像不能只用白菜萝卜做出佛跳墙。如果有人宣称可以,请他先把输入数据拿出来给你看,再给你讲讲他们的“秘方逻辑”。如果连基本的检测位置和数据采集频率都含糊其辞,那个“魔盒”里的所有智能都是骗人把戏。

在世界道路协会(PIARC)收录的利用数据优化道路网络的案例中,成功的项目无一例外都有一个共同特征:数据质量过硬、数据融合耐心、技术路线务实。它们做的不是替代工程师,而是把工程师从繁复的数据采集中解放出来,专注于权衡治理目标与目标评价。相反,那些失败的教训也指向了同一个方向:技术实现过于复杂、系统设计目标模糊——简言之,不是AI不行,是“以为AI什么都能行”的人不行。

底线:决策权应该归谁?

问一个最终极的、也是最让人不安的问题:我们真的希望把控制决策权交给机器、交给代码吗?

我觉得这是“交通人的底线”,也是“人类的最后底线”。这不是关于“AI能不能做到”的问题,而是“即便AI能做到,我们应不应该这样做”的问题。

还是以交通信号控制为例,看似“红灯停、绿灯行”的技术操作,但本质上是对公共资源的分配问题。谁的绿灯多一点、谁的红灯多一点,表面是算法,骨子里是权力。如果你把这种权力全部交给算法,就意味着你接受了“算法独裁”的风险。

这种风险在于,人的错误至少可识别、可推翻、可问责。算法的独裁是匿名的、自我循环且自我强化的,甚至是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存在--“客观的”。你质疑它,它会告诉你:这是基于数据的最优解。你反对它,它会告诉你:这是数学,不是错误。但数学伪装下的价值判断缺失,才是最可怕也最隐蔽的错误。

在数字时代,“算法独裁”不需要一个坐在王座上实体的人。它只需要若干默认参数设置。比如,默认优化对象是“机动车”,默认目标是“总延误最小”,默认所有出行者都是理性的“极致效率追求者”——这些默认值本身就是一种权力的行使,只是它们的执行者从来不需要为此负责。

红绿灯切换的不是可控硅、不是继电器。它包含了对人的判断、对价值的取舍、对“什么是好的城市”的回答。 这个权力,不能外包给代码。AI可以当成“参谋”,但按在最终确认键上的,必须是人的手指。

交通人,何以自处?

回到本文的主题:AI时代,面对算力算法的竞争,交通人该如何自处?

只说一个漂亮的、安慰性的答案没有意义,但有几件事是可以明确的。

第一,你的核心竞争力不再是“能算会算”,而是“知道该算什么”。过去一个交通信号工程师的看家本领是算周期、算绿信比、算延误。这些把戏在AI面前不值一提。但你比AI强的地方在于:你知道“让通勤时间更可靠”比“让总延误更小”更值得追求;你知道“交叉路口的安全感”比“流率的提升”更重要;你知道“敬老院门口的行人信号应该额外多10秒绿灯”不是一个数学问题,而是一个价值选择。技术可以外包,价值判断无法外包。

第二,交通工程常识是你的火眼金睛,永远不要放下。物理约束、数据逻辑、因果链条——这三样东西是交通人在AI时代的防身利器。当有人拿着一个看上去很美的AI方案请你背书时,先看看他的数据从哪里来、粒度够不够、物理上是否可能、逻辑上是否成立。通行能力不会凭空产生,交通需求不会凭空消失,人的反应时间不会凭空缩短等等——了解这些常识就是你的底气。

第三,做一个“说不”的人。当有人鼓吹“永远消灭拥堵”时,告诉他为什么不可能。当有人推动“全时全域监控”时,告诉他“管控”的边界在哪里。当有人要把整座城市的交通控制权交给一个你不了解内部逻辑的黑盒模型时,告诉他:技术上也许可行,但伦理上不允许。在工具过剩的时代,敢于不用某些工具,比善于使用工具更需要勇气。

第四,最重要的一点,永远记住交通服务于生活,而非相反。一座城市的伟大,不在于它的街道有多快,而在于它允许多少人以自己的方式生活。AI可以帮你追求极限的效率,但生活的底色从来不是极限效率——它是偶然,是选择,不能只有滚滚钢铁洪流的快速路,还要有小巷深处不起眼却温暖人心的慢行空间。

如果你只是关注算法、关注效率,而丧失了对这些“不效率”的价值的判断能力,你就可能陷入那种“理性的疯狂”——用最精密的计算,做一件最荒唐的事情:把城市优化成了地球上最不适合人类生活的地方。

交通人,在这个AI汹涌而来的时代,最大的价值不是会用什么工具,而是你有能力追问:等等,这条路通向哪里?

能保持这个追问,才是在AI时代你存在的价值,也是确保你不被AI替代的护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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