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日报客户端上海频道 唐小丽 马作鹏 黄晓慧

盛夏浦江畔，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火热启幕，上海坐拥全国近三分之一AI人才，智能产业高速扩张背后，一道关乎教育根本的拷问萦绕学界：AI随手就能完成演算、写作、设计，大学还要教什么？我们该培养什么样的年轻人？

一批来自高校的领导、教师，以亲身实践和思考给出鲜活回答。

学科破局：不追短期风口，扎根特色长出交叉新根系

“专业调整不是简单增减专业，背后有四重考量——国家战略、产业需求、办学特色、育人规律。”东华大学副校长陈革直言，AI学科建设最怕盲目跟风，脱离自身办学底色的AI专业只能是空中楼阁。

作为以纺织、材料为双一流底色的特色高校，东华没有一味追逐通用AI赛道，锚定“纺织+时尚、材料+能源、智能+健康”三大学科集群系统性革新。学校大刀阔斧淘汰10个与产业脱节的老旧专业，新增人工智能、集成电路等国家紧缺方向；同时落地10个拔尖创新实验班、21个AI微专业，把全校29个国家级一流本科专业全部重构“专业+AI”课程体系。

华东理工大学的虚拟仿真实验教学资源共享平台

“专业冷热，取决于核心能力能不能被AI替代。”华东理工大学副校长王慧锋一语戳破专业迭代底层逻辑。学校主动做减法，2025年停招人力资源管理、国际经济与贸易这类流程化、易被AI替代的专业；持续加码人工智能、储能、机器人工程等新工科，2026年全新推出材料化学—人工智能双学位、中奥高分子创新班。依托化工、材料优势学科打造AIEEE三位一体智慧工程教育范式，74门虚拟仿真课程破解化工、生物高危实验难题。

华东师范大学招生办副主任秦虎也提到：“华东师大的AI布局不是另起炉灶，而是在优势土壤上种AI之树——用文理基础学科的优势滋养AI发展，让AI反哺传统学科升级。”2024年，学校先后成立空间人工智能学院、上海人工智能金融学院，打通本硕博一体化培养；2026年全新增设6个AI相关本科专业，其中计算语言学更是全国首个同类型本科专业。

跳出传统综合高校框架，上海创智学院党委书记、常务副院长丁晓东直言：“ 一些传统工科大学，按工业流水线细分专业，学材料一辈子只碰材料。这种细分模式在AI时代很难诞生跨界创新人才。”上海创智学院三分之二的学生来自AI与计算机相关专业，剩余三分之一覆盖45个文理工科门类，鼓励文科专业学生深耕语料处理等，打通学科壁垒。

各校路径各不相同，但底层逻辑高度统一：AI时代稀缺的从来不是只会调参的工具人，而是扎根垂直行业、兼具底层算法思维的复合型跨界人才。

育人转型：不做只会用AI的人，要培养能指挥AI思考的人

“AI只是工具，绝不能成为学生偷懒代写的捷径。人才培养核心要抓住三件事：夯实底层理论、掌握AI实操、坚守学术伦理。”陈革介绍，东华大学搭建“1+X+Y”阶梯式课程矩阵，实行高低年级分层培养：低年级深耕基础理论，吃透技术底层逻辑；高年级放开数字孪生、大模型使用权限，教学重心转向方案创新、复杂问题决策。“先筑基、后应用，避免学生只会机械套用AI输出，丢掉独立创新能力。”陈革解释道。

“AI只是‘认知副驾驶’，让AI始终处于‘工具位’而非‘主位’。我们要培养能教会AI如何思考的人，而非只会用AI的人。”王慧锋的这句话，是华东理工教学改革的出发点。学校搭建“通识筑基—专业强能—实践实战”三级进阶体系，全员开设AI基础必修课，数百个校企实训基地供学生实操训练AI模型。课堂告别“老师单向灌输”，推行项目式学习、多元过程评价。王慧锋打了个比方：“传统教师是带路的导游，未来教师要做因材施教的教练，用‘脚手架’式教学，循序渐进引导学生成长。”

“我们对人才培养的目标是教给学生‘不变的能力’，而不是‘追风口的技术’，绝不培养‘调参工具人’。”华东师大计算机学院副院长徐飞说。学校搭建“数智认知-数智技术-数智伦理-数智实现”递进课程体系，建成119门数智课程，发布全国首套大中小一体化AI通识教材，首创三级数智素养认证框架。校内完成DeepSeek-V4本地化部署，上线ChatECNU普惠大模型，无编程基础的文科教师也能自制课程智能体，降低全校AI教学门槛。

上海创智学院举办科研成果交流会

针对博士生顶尖人才培养，丁晓东提到，创智学院打造全新“研创学”阵地式培养模式：“传统大学是串联式培养，周期漫长，AI技术迭代速度太快，等学生十几年学成，行业技术早已更新换代。我们让学生直面真实战场，课题来源分为国家重大攻关、企业一线难题、AI前沿信号探测三类，很多学生在读阶段产出的研究成果是能直接转化落地的。”学院如今已孵化27家科创公司，总估值约50亿元，目标是培养既能深耕前沿科研，又懂市场、懂资本的“研创型”人才。

“AI时代，教师不再只是知识的传授者，要成为学习过程的设计者，有点像‘导演’，引导帮助学生进入学习的情境。”复旦大学校长、中国科学院院士金力认为，无论教学形式怎么变化，目的始终如一——提高学习效能，让学生学得更快、学得更深。“终身学习和独立思考，是人类有别AI的‘人的能力’，我就怕学生们丢了这个能力。AI技术不断更新迭代，唯有保有‘人的能力’，才能更好地形成自己的判断，面对世界的挑战。”

边界治理：疏堵双向发力，给AI划红线，为思考留空间

前几天，复旦大学学生出题考AI一事火上了热搜。金力第一时间就给这则新闻点赞：“这是在AI语境下一次很好的尝试。AI时代的人才培养，终身学习和独立思考这两个能力非常重要。”

一名学生分享“人考AI”出题的设计思路

当下，学生依赖AI写作业、拼凑论文、放弃深度思考是全行业共性痛点。在采访中，高校均达成共识：不能一刀切禁止AI，也不能放任滥用。

“我们不排斥AI，而是要守住教育核心，培养AI无法替代的思辨、创新与复杂问题解决能力。”陈革介绍东华“疏堵并举”长效治理机制。“疏”的层面，减少记忆类题目，全学期推行过程性评价，依托校内专属AI助教引导学生自主梳理思路；用纺织、设计、材料专属智能体做任务式教学，从源头减少学生对通用大模型的依赖。“堵”的层面，2026届毕业论文全面铺开AIGC专项抽查，明文要求所有AI生成图文必须规范标注，一旦查实AI代写、数据造假，严格按照学术不端规定处置。

“不是禁止学生用AI，而是让每一次使用AI都变成一次学习——用AI而不依赖AI、借AI之力而不失独立之魂。”王慧锋点明华东理工教学思路。设置AI难以完成的复杂工程开放题、线下实地科创项目倒逼学生深度思考，让学生学会定义问题、校验AI成果、辨别内容优劣，真正掌握AI时代不可替代的高阶思维。

华东师大走出制度先行的路线，出台国内首份《生成式人工智能学生使用指南》，开设《人工智能伦理与安全》必修课。本科生院拔尖与通识教育办公室主任刘俊升介绍：“我们在常规论文查重之外，新增AIGC专项检测，明文禁止学生用AI直接生成摘要、正文、致谢，也不允许借助AI编造实验、调研原始数据与图表，教师也不能直接用AI批量生成学生评语、指导意见，从师生两端规范AI使用边界。”

上海创智学院跳出管控思维，走出更开放的探索路径。“比如，有老师给学生出题——你要出AI做不出来的题，四道题AI都做不出来，就是100分；AI做出来了，得分就要打折扣。这就是一种探索。”丁晓东也强调基础积淀不可抛：“有人问我唐诗宋词还需要背吗？站到山上能想到‘会当凌绝顶’，看到月亮能念出‘床前明月光’……你有了感觉，才能更好指挥AI。所以高质量的知识积淀还是要的，这不是非此即彼的对抗，而是一种新的互动关系。”

从顶尖高校到特色院校，再到新型研创学院，上海高校的探索殊途同归。正如各校教育者共同传递的理念：AI是重塑教育的催化剂，而非颠覆教育的入侵者。学科迭代、育人革新、伦理约束多方并行，才能在智能浪潮中，培育拥有底层思维、独立判断力、创新创造力的新一代人才，为AI人才梯队筑牢长远根基。(实习生余蕊池参与采写，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