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行旅，遍历大江南北，看尽千峰万水，蓦然回首，竟惊诧地发现：他处的山山水水，大多棱角分明，巍峨峥嵘，就连毗邻徐州的花果山，也带着几分石之锐利、岩之高峻。唯独徐州的山、徐州的水，特别是徐州的人，藏着独一份的韵味，在岁月长河里沉淀出“绵而不软、柔而不弱、硬而不冷”的别样气质和风骨。

徐州的山是“绵”的

若以天下名山大川的标尺衡量，徐州一众大大小小的山或许算不上“山”，更像大地随手拢起的小丘峦，裹着一层温润的底色。它们没有陡峭的崖壁，没有嶙峋的怪石，只以平缓的曲线舒展身姿；体量稍大者，圆润如初揭蒸笼的馒头，蓬松间透着人间烟火气；数山相连处，又似湖面微漾的浅浪，层叠有致而不显半分凌厉。

最有名的云龙山，海拔不过142米，满山松涛裹着放鹤亭的古韵，晨练的老人在石阶上慢悠悠打着太极，放学的孩子在林间与松鼠嬉戏，连风掠过树梢都放轻了脚步。谁能想到，这般温润的山，竟藏着苏轼“云龙山下试春衣”的诗意，成了徐州人刻在骨子里的“后花园”。

还有九里山，承着“九里山前古战场”的赫赫威名，却只有134米的身高。站在山巅眺望，不闻金戈铁马的肃杀，只见连片树林裹着块块农田，村落里升起炊烟袅袅。它像一位卸甲归田的将军，收起了“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锋芒，只以温厚的姿态守护着一方水土，把楚汉相争的故事悄悄埋进每一块山石里。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即便是徐州第一高峰大洞山，361米的高度也毫无压迫感，十多个湖泊里冒出九十九座莲花山，山间溶洞气象万千，林木间透着勃勃生机。

而因山体“巨大”被称作岠山的山，十多座山头从东到西一字排开，迤逦绵延十多里，也不是气势汹汹的横亘，而是缓缓铺展的温婉，将大地的厚重偷偷藏进平缓的轮廓里。

徐州的山，绵在形态，却不绵在风骨：它们不攀泰岳之高、不竞黄山之美、不争华山之险，只以自己憨态可掬的模样，守着一方水土的安宁。

徐州的水是“柔”的

云龙湖该是徐州最娇憨的水了。她醉卧在繁华的城市中央，被高楼环伺却不慌不忙，像个贪睡的少女，安然依偎在云龙山的臂弯里。它没有江河奔涌的野心，也没有湖海浩渺的张扬，一汪碧水映着云影、山影、城影，连风吹过水面，都带着舍不得惊扰的轻柔。它似乎甘于这份“躺平”，愿在岁月里静默冥想，把时光酿成温润的美酒。

北面的微山湖、东边的骆马湖，则像两块被精心擦拭的明镜，水平摆放在苏北大平原上，没有惊涛骇浪的争强，也没有急流险滩的较劲，只把渔舟晚唱、芦苇飞鸟和天光云影一网打尽，风拂过湖面时，也只是轻轻晃着，怕扰了水里的云；它们不与天争高，不与地争阔，日出时映着漫天霞光，日落时载着归帆鸥鸣，把水乡的柔情悄悄揉进北方的坦荡里，不卑不亢，却自有动人的韵致。

还有那条古老的废黄河，早已没了当年的汹涌和戾气。她像被岁月磨平了性子的故人——河边绿柳垂丝，步道行人悠然，河水便静静相伴，却再无丁点儿躁动，她把“泛滥”的过往，酿成了如今的平和，连河底的泥沙，都透着安稳的气息，只以平缓的姿态，融入徐州的日常。

唯有京杭大运河，还带着千年的鲜活，流淌间从未停歇；如今又因“南水北调”的新使命而容光焕发，往来的船只在水波里漾开涟漪，把古运河的沧桑与新时代的活力，一并融进了徐州的柔情似水里。

徐州的水，柔在姿态，却不柔在底蕴：它们不与长江比汹涌，不与西湖比秀丽，却以包容的胸怀、流淌的音符、如蜜的甘甜，滋养着一方土地一方人。

徐州的人是“硬”的

若只见徐州的山绵水柔，便算不得读懂徐州。真正撑起这片土地灵魂的，是徐州人刻在骨子里的“硬”。

徐州人说话硬。那不是北方方言的粗粝，也不是江南吴语的软糯，而是带着楚汉遗风的铿锵。“大风起兮云飞扬”是汉高祖刘邦的豪迈，“力拔山兮气盖世”是西楚霸王项羽的壮烈，他们的豪言壮语仿佛还在这片土地上回荡，化作徐州人说话的底气。他们直来直去，像山岩撞地般脆生，没有拐弯抹角的迂回，更没有藏着掖着的含蓄。哪怕动了怒气，话语也像连珠炮般掷地有声，不掺半分虚与委蛇，却也透着大丈夫敢作敢为的坦荡。这份硬，是不绕弯子的真诚。

徐州人胃口硬。徐州人的胃口没有边界，什么酸甜苦辣咸淡臭，什么铁什么钢，都能吃得下，这或许和“烹饪始祖”彭祖有直接关系吧！世界上最能吃辣的人，不是湖南人，而是徐州人；世界上最能吃甜的人，不是江南人，而是徐州人；徐州人大口吃肉，堪比蒙古汉子；徐州人大碗喝酒，与行者武松有一拼，酒仙李白不是对手，俄罗斯人见了也要抖一抖。徐州人待客之道，就是喝起酒来不要命，若不加以阻拦，他们能把长江喝干，能把黄河喝干，能把太平洋喝干，能把天喝昏、地喝暗。这份硬，是刻在骨子里的“有情有义”。

徐州人做事硬。千古龙飞地，一代帝王乡。仿佛徐州人的筋骨，是掺了本地的山石、混了运河的坚韧，透着股“认定就不回头”的执拗。先有刘邦在沛县聚义，一群出身草莽的兄弟拜把子、共患难，硬是推翻暴秦、击败霸王，建起大汉王朝；后来朱元璋聚众起事，也是凭着一群“拜把子”的兄弟，从放牛娃一步步登上帝王位，闯出大明江山。这份“拉帮结伙”不是江湖义气的盲目，而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大丈夫胸怀：他们认准目标便拧成一股绳，哪怕前路是上刀山、下火海，也敢拼也敢闯。这份硬，是不服输的担当。

有人说，世界上只有两种人：徐州人和除徐州之外的其他人。这话听着傲气，却藏着徐州人对故土的深挚认同。若画个范围，那个令人心心念念的“淮海省”地界里，但凡沾着这片水土的人，骨子里都带着几分相似的硬气。

这份硬气，或许是“母亲河”黄河赋予的。历史上的徐州，曾是黄河泛滥的黄泛区，洪水一次次冲毁家园，却没冲垮徐州人的脊梁，因为他们在废墟上一次次重建了新家园。如今的黄河早已温顺如羔羊，可那份在灾难里炼就的坚韧、在困境里长出的桀骜，早已刻进了一代又一代徐州人的血脉：他们心里有千般算计，却唯独没有“拐弯抹角”的心思；他们懂得变通，却从不会为了私利丢掉底线。

这份硬气，也藏在徐州的地理与历史里。东临安徽、西靠河南、南接江苏、北连山东，往远了牵连着河北——徐州“五省通衢”的名号绝非虚传，水陆交通的要冲地位，让这里成了千年来的“兵家必争之地”。从楚汉相争的硝烟，到淮海战役的炮火，400余次军事冲突在这里轮番上演，每一次都是决定历史走向的关键。可徐州从没有在战火里沉沦，反而在一次次重建中愈发坚韧，就像徐州人，越是艰难，越要往前冲。

徐州的山以绵守土，水以柔养人，人以硬立心，皆因徐州的山是水做的，徐州的水是人做的，徐州的人是山做的。徐州的这种独特，不在名山大川的壮阔，不在湖光山色的绮丽，而在那与众不同的别样风骨：山时刻是暖的，水时刻是温的，人时刻是热的。更为可贵的是，市井烟火里藏着英雄气概与平凡生活里闪烁着不凡光芒——共同谱写一曲“山绵，水柔，人硬”的新时代交响！

（注：原文刊载2026年4月号《青春》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