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瑞来

整理旧文，其中有一句“工部胸中凡几国子监”，一时手懒，不想翻书，就上网找出处。检索之下，有一款AI给出了下面的一番解读：

“工部胸中凡几国子监”并非真实存在的历史典故、官制名称或诗词原句，该表述存在明显的词语错乱与逻辑矛盾。

语义拆解：“工部”为古代六部之一，主管工程营造；“国子监”为最高教育管理机构；“胸中”多指内心或才学（如成语“胸中甲兵”）。三者强行组合无实际意义，古代官制中不存在“工部辖国子监”或“胸中国子监”的说法。

可能误源：此句极可能是对宋代王义山诗句“胸中国子监，所积皆轮囷”的误记或拼接。原意是赞美对方饱读诗书、胸藏学问（将满腹经纶比作国子监藏书），与“工部”无关。

职能区分：明清时期国子监直隶皇帝或礼部，工部仅负责其建筑修缮，二者行政互不隶属，更无“凡几”（几个）的数量统计关系。

AI很热心，连篇累牍地做了上述解释。说“工部胸中凡几国子监”不是真实存在的历史典故、官制名称或诗词原句，并认为这一表述存在明显的词语错乱与逻辑矛盾。为什么AI说这一表述存在词语错乱与逻辑矛盾呢？在语义拆解部分，AI解释说：“工部”作为古代六部之一，主管工程营造，而“国子监”是过去最高的教育管理机构，“胸中”多指内心或才学，对此还举出了成语“胸中甲兵”的例子。解释了三个词语之后，认为把风马牛不相及的三者强行组合无实际意义。指出从古代官制看，不存在“工部辖国子监”的事实，从语句表述上看，没有“胸中国子监”的说法。

AI还对语源进行了推测。认为可能是对宋代王义山诗句“胸中国子监，所积皆轮囷”的误记或拼接，并且说这样的表述跟“工部”毫无关联。AI还进一步以明清制度设置做了解说，认为行政互不隶属的国子监与工部，没有“凡几”的数量统计关系。

以上头头是道的解说，不禁让我哑然失笑。因为我明确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只是想确认一下出处而已。不过，除了“赞美对方饱读诗书、胸藏学问（将满腹经纶比作国子监藏书）”一句在语义上有点贴边之外，其他全错。

“工部胸中凡几国子监”这句话中的“工部”是代指唐代大诗人杜甫。广德二年（764年）春，杜甫自阆州返回成都；六月，经剑南节度使严武表荐，任节度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取得相应品秩。工部是隋唐以来开始实行的三省六部制的六部之一，主管工程等事务。不过，这个“检校”头衔是用来确定品秩的幕府官加衔，实际担任节度参谋的杜甫没在朝廷工部上过一天班。尽管如此，在官本位的传统社会，用官职来称呼，是古代文人的常见做法，就像人们称李白为“李翰林”一样。杜甫有了这个头衔，“工部”也就成为他的代称。“工部胸中凡几国子监”这句话是形容杜甫知识渊博，就好像心中装了好几个国子监的藏书。

关于这句话的出处，AI的推测也是错的。这句话的出处是董居谊《黄氏补注杜诗序》。董居谊是南宋孝宗朝进士，在宁宗朝做到了四川制置使。《黄氏补注杜诗》全称为《黄氏补千家集注杜工部诗史》，又称作《集千家杜诗补注》，为董居谊的乡先辈黄希集注，其子黄鹤补注。董居谊《黄氏补注杜诗序》云：“矧诗自风雅而下，惟工部为宗，其渊深浩博，后人莫窥涯涘，有谓工部胸中凡几国子监，又谓不行一万里，不读万卷书，不可以观杜诗。”意思是说，自《诗经》的《国风》《大雅》《小雅》以后，唯有杜甫（工部）堪称诗家宗师。他的诗歌学识渊博，思想深邃，气象宏大，后来的人难以窥见其学问与艺术的边际。有人说，杜甫胸中仿佛容纳了好几座国子监；又有人说，一个人如果没有行走一万里路，没有读过一万卷书，就没有资格真正欣赏、理解杜甫的诗。

《黄氏补千家集注杜工部诗史》是杜诗注本中比较重要的一种。《四库全书总目》讲述了黄氏父子两代人的撰述过程：“希以杜诗旧注每多遗舛，尝为随文补缉，未竟而殁。鹤因取椠本集注，即遗稿为之正定。又益以所见，积三十余年之力，至嘉定丙子始克成编。”最后，四库馆臣指出：“然其考据精核者，后来注杜诸家亦往往援以为证。故无不攻驳其书，而终不能废弃其书焉。”《四库全书》以《补注杜诗》为题收录此书，董居谊的序文，就列于卷首。《四库全书》文渊阁本被制作为可以自由检索的电子版已有多年，AI居然没有掌握相关信息。

如果说《四库全书》属于原典信息，AI没有收录，尚能理解的话，那么，收录有董居谊《黄氏补注杜诗序》的今人编纂文献，还有2006年上海辞书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联合出版之曾枣庄、刘琳主编的《全宋文》，2015年齐鲁书社曾枣庄主编的《宋代序跋全编》，2020年巴蜀书社出版之曾枣庄、曾涛编纂的《宋代文艺述评全编》。对于这些常见文献，AI也一概不知。由此可见以坐拥海量文献信息见长的AI，如果对某种特定信息缺乏掌握的话，对特定问题的解决必然会出现错误。

对于“工部胸中凡几国子监”这句话，AI强作解人，让人啼笑皆非，此其例也。AI在文史考证上的捉襟见肘，再度显露出其能力边界。此时的AI，无疑比不上术业有专攻的学者。缺乏前后文脉，没有具体语境，AI不会像严谨的学者那样，谦虚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它会整合拥有的知识贮存，把一些似是而非的资料串联在一起，貌似条理分明地胡说一通。这种胡说颇能迷惑人。因此，“尽信书不如无书”，AI诚为捷径，但须善加利用，不能盲从，应当冷静辨析检验AI给出的结论，避免误导。

当然，不可否认，AI具有强大的学习能力，经过改变方式多次提问，或者是给予其一定的提示之后，往往会给出相对正确的答案。这样的事实也提醒我们，AI不是万能的神，更像是一个拥有丰富知识又善于学习的人。运用AI，如何投喂和提问，乃至反复测试更为重要。

（作者系日本学习院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研究员，并执教于早稻田大学；国内担任四川大学特聘教授、河南大学讲座教授、北京大学客座教授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