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的敦煌,风沙比人的脾气还大。莫高窟前,一群年轻人守着那些斑驳的壁画,像守着命根子。董希文就在这群人里头。他是敦煌研究所的普通一员,每日里描线、修补、记录,日子过得枯燥,却也踏踏实实。 那年4月19日,董希文的师母陈芝秀忽然说自己身子不舒服,要去兰州看大夫。敦煌研究所所长常书鸿,也就是董希文的老师,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抽不开身。董希文便替老师送师母进城坐车。同行的还有一个人,叫赵忠清,也是研究所里的工作人员。
陈芝秀走后,一连几天都没有消息。常书鸿嘴上不说,心里却惦记着。有一天下午五点钟,他总算从洞里出来,和董希文一道往回走。两个人边走边闲聊,说着说着就提起了陈芝秀。常书鸿望着远处的戈壁,叹了一句:她身体不好,也不知道到了兰州没有。董希文听了,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等回到住处,董希文却坐不住了。他来来回回踱步,最后咬了咬牙,手里捏着一沓信,走到常书鸿面前,声音发沉:老师,您宽宽心,我想,师母回不来了! 常书鸿一愣,劈手把信夺过来,一封一封拆开看。看着看着,脸色就白了。那些信都是陈芝秀的字迹,信里写的内容,全是联系私奔的事。跟谁私奔?就是那个和一起走的赵忠清。 说起来,这件事的根子,早就埋下了。 早年间,常书鸿和陈芝秀都在法国留学。一个学油画,一个学雕塑,在巴黎那样的艺术之都,两个人都是才华横溢的人。常书鸿的画拿过不少大奖,名字在法国艺术圈里也响当当。换了别人,恐怕就在巴黎待着,画画、开画廊,风光一辈子。可常书鸿偏偏不。他要回国,要到敦煌去,守着那些快要风化的壁画。 陈芝秀呢?她喜欢的是精致的东西,漂亮的衣裙,热闹的沙龙,香醇的咖啡。敦煌有什么?只有满天的黄沙,干裂的风,还有连喝水都费劲的日子。她受不了,但也舍不得这段情分。毕竟两个人是自由恋爱走到一起的,还有一儿一女。于是她跟来了,咬着牙跟来了。 可是日子一日一日地熬下去,苦得没有尽头。陈芝秀的耐心,像墙上的颜料一样,一片一片往下掉。就在这时,老乡赵忠清来了。赵忠清在研究院工作,见着她,总是嘘寒问暖。一来二去,两个人就有了私情。赵忠清对她说,跟我走吧,离开这个鬼地方,去过新鲜日子。 这句话,像一根救命稻草,陈芝秀一把就抓住了。女儿才十四岁,儿子才四岁,她顾不上那么多了。她悄悄和赵忠清通信,商量私奔的路线、时间、落脚处。那些信,她不敢放在身上,都托给了当地一个姓徐的喇嘛。 常书鸿埋头在洞窟里,整天对着壁画,浑然不知自己的妻子已经在盘算着逃离。可董希文的心细,他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可这种事,哪敢乱说?万一冤枉了师母呢?他只好把疑虑压在心底。直到陈芝秀走了几天,一点消息也没有,董希文才坐不住了。他跑到徐喇嘛那里,塞了些钱,把那些信拿了回来。拆开一看,心就凉了半截:师母真的是跟赵忠清跑了。 他终于把信交给了常书鸿。常书鸿看完,半天说不出话来。嘴唇抖了抖,眼眶红得吓人。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抬起头,大步冲出去,牵出那匹枣红色的马,翻身骑上去,扬起鞭子就没命地跑。 他要去追人。可陈芝秀已经走了好几天,坐的还是汽车。他一个人一匹马,在戈壁滩上追,哪里追得上?追到玉门,身子再也撑不住了,从马背上栽下来,直接昏了过去。幸好有个老工人经过,认出了他,才把他送回了敦煌。等他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董希文的脸。董希文低着头,轻声说:老师,师母她……登报和你离婚了。 常书鸿闭上眼,耳朵里仿佛还是两个孩子哇哇的哭声。后来他自己写道:在子女的哭叫声中,我开始默默地承受着这意想不到的打击。不能走,再严酷的折磨也要坚持干下去!他说到做到。从那以后,常书鸿再没有提过陈芝秀的名字。他带着一儿一女,继续住在敦煌,骑着骆驼进出洞窟,一笔一笔画着那些残旧的壁画。几十年后,人们称他为敦煌守护神。 至于陈芝秀呢?她跟着赵忠清走了,却并没有走到什么好日子。新中国成立后,赵忠清当过国民党的事被翻出来,抓进了监狱,没多久就病死了。陈芝秀孤身一人,后来改嫁给一个普通工人,过起了她当年最看不上眼的清苦日子。也不知道她偶尔想起敦煌,想起那对儿女,心里会不会疼。 敦煌的风还在刮,洞窟里的壁画还在一点一点褪色。有人守了一辈子,有人逃了一辈子。说到底,谁也不知道自己选的那条路,到底通向哪里。只是有些路,一走,就再也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