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中东的烽烟照进美国:一场身份认同的变局
这真是一个令人费解的现实:在美国政治舞台上,共和党保守派对以色列的狂热支持,似乎超越了许多美国犹太人的情感,而这些犹太人恰恰构成了民主党最可靠的票仓。盖洛普的最新民调(2025年2月)如同一个凛冽的警钟,清晰地揭示了这一怪异现象:83%的共和党人对以色列抱有积极情感,而民主党人仅为33%,两者之间足足相差50个百分点——这是盖洛普追踪相关数据以来所见的最大差距。更令人深思的是,在巴以冲突中,75%的共和党人同情以色列,仅10%支持巴勒斯坦,而民主党人则几乎是相反,21%同情以色列,高达59%同情巴勒斯坦。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为何一个本应以多元和包容为旗帜的民主党,却让其拥趸们对以色列的态度日益负面? 这其中的逻辑并非一目了然。通常情况下,作为少数族裔的犹太人,理应更倾向于支持那些倡导多元化和包容政策的民主党——也的确如此,2024年大选出口民调显示,高达78%-79%的犹太选民将票投给了民主党候选人。长达数十年如一日的忠诚,以及在政治捐款上的重要贡献,都证明了犹太人是民主党最可靠的支持群体。然而,令人困惑的是,这群铁杆民主党人对他们自身国家的态度,却往往不如共和党保守派那般热烈。 多数民主党人,甚至包括那些投票支持民主党的犹太人,对以色列都持保留甚至负面看法。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 要理清这层复杂关系,我们需要从多个维度去审视。首先,是宗教信仰的深刻影响。福音派基督徒,是共和党基本盘中的重要力量,他们对以色列的支持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根植于深厚的宗教信仰。他们坚信上帝与犹太人的古老盟约依然有效,并且坚信上帝永久性地将以色列土地赐予了犹太人。皮尤研究中心的调查(2022年)显示,70%的白人福音派新教徒相信这一观点,甚至超过了犹太人自己(32%)。他们视1948年以色列建国为圣经预言的应验,将其视为上帝宏伟计划中的一部分。 但这并不意味着福音派对以色列的支持等同于对犹太人的喜爱。尽管许多福音派基督徒在神学上认为,非信徒无法进入天堂,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将犹太人视为上帝的子民——只是尚未领略福音的真谛。正如一些学者所指出的,福音派对以色列的支持更多是一种宗教习惯,与《约》,祝福和预言等概念紧密相连。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也曾毫不掩饰地表示:以色列没有比福音派更好的朋友。然而,这种宗教驱动的支持并非铁板一块,也正在出现代际裂痕。一项2025年的调查(样本量1008人)发现,35岁以下的福音派中,仅有29%相信犹太人是上帝的子民。如果将这部分年轻福音派从共和党的数据中剔除,共和党人对以色列的态度很可能就与普通美国人无异。这无疑是一个值得警惕的信号——宗教动机驱动的支持,并非代代相传。 历史的阴影也挥之不去。2001年9月11日发生的恐怖袭击,彻底改变了美国人对世界的看法,也重塑了保守派对以色列的态度。那段日子,电视上充斥着巴勒斯坦人庆祝袭击、分发糖果的画面,给美国社会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冲击。 布什政府迅速将以色列置于反恐战争的最前沿,遵循着一个简单的逻辑:恐怖分子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敌人。新保守主义思潮也趁势崛起,他们将以色列视为被敌对政权包围的西方民主前哨,一个凭借自身力量顽强生存的典范。在他们的眼中,世界被划分为文明和野蛮的两极,以色列站在文明的一方。 这种理念延续到了特朗普时代,大使馆搬迁至耶路撒冷、承认以色列对戈兰高地的主权以及推动《亚伯拉罕协议》等举措,都赢得了保守派选民的强烈支持。然而,纵然在共和党内部,年轻一代也开始出现分歧。曼哈顿研究所的调查显示,尽管大多数共和党老选民仍然坚定支持以色列,但相当一部分新共和党选民——他们更年轻、更加多元化,且过去更有可能投给民主党——对以色列持批评态度。 更大的转折点,是文化战争的侵蚀。以色列已经不再仅仅是一个远在中东的国家,而是成为了美国国内政治分裂的鲜明符号。右翼将以色列视作国家实力和道德清晰度的化身——强大、不妥协、敢于为自己发声,仿佛正代表着他们渴望回归的美国精神。而左翼则将以色列视为一个占领者、压迫者,一个由西方帝国主义支撑起来的殖民计划。以色列人不再被视为受害者,而是被视作执法者,在种族正义的叙事中被归类为白人的压迫者。在媒体的放大下,这种对立更加明显:福克斯新闻播放10月7日大屠杀的原始画面,将以色列描绘成残酷恐怖的受害者;MSNBC则聚焦以色列的空袭、占领以及巴勒斯坦人的痛苦历史。同一事件,在不同的媒体上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故事。 一个远在中东的小国,就这样被卷入了美国身份政治的漩涡,成为了美国政治分裂的象征。左翼越是谴责以色列的压迫,右翼就越是将它奉为道德标杆。针对以色列的种族主义、殖民主义和种族隔离指责,在共和党人心中反而强化了它作为被围困西方价值观前哨的形象。 犹太人在美国本就是少数族裔,按照常理,他们应该更亲近主张多元化的民主党——也的确如此。然而,他们所支持的政党,却越来越不待见他们的母国。与之相反,一个以白人福音派为主体的政党,却成为了以色列最坚定的捍卫者。甚至,以色列人自己也对形势了然于胸。2024年大选前,以色列民主研究所的民调显示,近三分之二的以色列人认为特朗普比哈里斯对以色列更有利。这一比例在犹太裔以色列人中更高,达到了72%。以色列人在政治立场上,几乎是美国犹太选民的镜像,而镜子的两端,正好对应着美国两党在以色列问题上不断拉大的鸿沟。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一个远在中东的国家,就这样成为了美国身份政治的主战场。 这场身份认同的变局,远非简单的外交政策问题,而是深刻反映了美国社会日益加剧的文化和政治分裂。而以色列,则不幸地成为了这场分裂的焦点,也成为了美国社会自我认同的一次深刻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