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yikou
从空中俯瞰浙江,这是一片水陆相拥的湿润之地。
西南山区,衢江、瓯江在东南季风的滋润下不断壮大,冲刷出众多原始滩林和湖塘;浙北平原,苕溪、姚江的网状支脉,滋养出一望无际的肥沃沼泽;浙东沿海,海风和潮汐的交替作画,绘就出一片片壮美滩涂。
湿地,以占全省土地面积约10%的覆盖率,刻画了浙江的容貌,也定义了浙江的内涵。
从高山上的“物种宝库”到河流边的稻作遗址,从平原腹地的繁华古镇到海岸地带的富饶渔村,慷慨温柔的浙江湿地,为万千生灵提供了理想的栖居之所。
湿地由水体、沉积物及生物群落共同构成,与森林、海洋并称全球三大生态系统,也是价值最高的生态系统,具备涵养水源、调节气候、维护生物多样性等重要功能。
狭义上,湿地是指“水体”与“陆地”之间的过渡区域。广义中,湖泊、河流、水库、池塘、稻田都属于湿地的范畴。《湿地公约》对湿地的定义是:湿地是天然或人工形成的长久或临时性的沼泽地、湿原、泥炭地或水域地带,带有静止或流动的淡水、半咸水或咸水水体,包括低潮时水深不超过6m的海水水域。
温岭八一塘滩涂 @萧茗
浙江拥有1658万亩湿地,13个国家级湿地公园,除了季节性河流和季节性湖泊之外,近海与海岸湿地、河流湿地、沼泽湿地等湿地类型均有分布,是全国湿地类型最全、数量较多的省份之一。
在丽水景宁的高山之巅,望东垟高山湿地保护区静卧于洞宫山脉罗山支脉1300米之上。这里是飞云江与瓯江的源头活水,也是地方志中“深可蔽人,涉足其间,如入迷宫”的“懵懂洋”。
望东垟高山湿地四周群峰耸拔挺秀,植被茂盛,常年云雾缭绕,正是这样僻静幽深的环境,孕育了极其丰富的动植物群落。南方红豆杉、伯乐树、江南桤木等珍稀植物在这里扎根;黑麂、云豹、金雕、黄腹角雉、白颈长尾雉等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在此栖居,共同构建了独属于它们的云上乐园。
位于钱塘江入海口的杭州湾湿地,是东南亚最大的咸淡水海滩湿地之一,也是西伯利亚、澳大利亚东亚候鸟迁徙路线中的重要驿站。
钱塘江裹挟的丰富营养物质,滋养了丰富的虾蟹、贝类和鱼群,为远道而来的候鸟提供了丰盛的“补给”。每年春夏之交,大批候鸟跨越千山万水而来,迎着朝霞,或悠闲游走,或停歇伫立,或自由翱翔,千姿百态,美不胜收。
@NB零零柒
瓯江之畔,丽水莲都的九龙国家湿地公园,是浙江省连片面积最大、最具代表性的河流湿地明珠。沿江两岸,浅水河滩、泛洪湿地、蜿蜒水道等典型地貌如珍珠般串联,勾勒出“八百里瓯江”最原生态的风貌。
九龙湿地水质优良,绵延近十公里的枫杨林形成了奇幻的“水上森林”。枝干遒劲、绿意盎然的丛林秘境中,栖息着众多生物。每年三四月间,万千流萤飞舞,将这里幻化成一条流淌于林间的“人间星河”,吸引无数游人前来探秘。
“湿地”两个字诞生至今不过70年,但对于浙江人来说,“湿地”从不只是一个现代概念,而是自古以来赖以生存的家园,是千年繁华的根基和地域文化的灵魂。
浙江籍史学家钱穆在《中国文化史导论》一书中提到:“人类文化的最先开始,他们的居地,均赖有河水灌溉,好使农业易于产生。而此灌溉区域,又须不很广大,四围有天然的屏障,好让这区域里的居民,一则易于集中而到达相当的密度,一则易于安居乐业而不受外围敌人之侵扰。在此环境下,人类文化始易萌芽。”
诸暨白塔湖湿地 @闵湘海
人类逐水而居,文化伴水而生。纵观古今中外,中华文明、古巴比伦文明、古印度文明和古埃及文明均兴起在湿地上,浙江的主要文明也起源于湿地。
浦阳江畔,一粒夹炭陶片中的炭化稻米,诉说着10000年前上山人从洞穴走向水岸的文明初章。湘湖水底,一条内面光滑平整,侧舷上端被磨成圆角的马尾松独木舟,承载着8000年前跨湖桥人饭稻羹鱼的生活轨迹。河姆渡口,一块绑着藤条,被磨得锃亮的动物骨耜,再现了5000年前河姆渡人执耜而耕的劳动智慧。苕溪流域,一片超20万公斤的炭化稻谷遗存,垒起了4000年前良渚人的农业高峰。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从上山文化,经跨湖桥文化、河姆渡文化,至良渚文明,浙江先民在水土交互形成的湿地之上,以辛勤稻作酿就文明的甘泉,哺育了古老恢宏的浙江文化。
湿地之中,沃土与洪水共存,因此,以水为生的同时,也要与水“抗争”。浙江古人在探索如何与水打交道的过程中,将水患变成“水利”,构建了物阜民丰的强盛城邦。
绍兴是大禹治水毕功之地,也是他身后长眠之所,大禹治水文化在绍兴源远流长。战国时期,越王勾践通过修凿“山阴故水道”,沟通都城会稽(今绍兴)与东部军工基地、粮食基地,实现了称霸伟业。东汉中期,太守马臻带领民众汇聚 “三十六源”之水造就的八百里鉴湖,让古绍兴从“沼泽之地”变身为“鱼米之乡”。
陈华庆 | 摄 @摄影的飞鱼
太湖南岸的湖州,2500多年前还是人迹罕至的滩涂消落区。从战国时期吴国人挖开的第一锹土开始,到两晋时期的竹木围篱,再到“山水入湖,侵地成沟,湖滩造田,沿沟为溇”的溇港体系,湖州先民在泥沼中创造出“桑基鱼塘”这一高效循环的生态农业典范,成就了“丝绸之府”的千古传奇。
浙南丽水,碧湖平原的千顷良田,离不开通济堰的累世之功。南朝萧梁天监四年,詹、南二司马奉命主持修建通济堰,拦水坝位于瓯江与松阴溪汇合口,以木筱修筑,利用地势自然落差,实现了以引灌为主,储、泄兼顾的竹枝状水利灌溉网系。1500多年过去,这个被誉为“浙江都江堰”的水利工程,依然在造福丽水的子孙后代。
肥沃润泽的湿地,不仅造就了江南繁华,其变幻万千的自然景观,也是古往今来,无数文人的描绘对象和灵感源泉。
700年前,戴表元轻舟一叶,自湖州城摇橹至水乡南浔,见頔塘故道两岸风光,他诗情勃发,执笔写下《东离湖州夜泊南浔》:“张帆出东郊,沽酒问南浔。画屋芦花净,红堤柳树深。渔艘齐泊岸,桔树尽成林。吾道真迂阔,浮家尚越吟。”
赵高翔 | 摄
元朝诗人袁士元于寒食节游东钱湖,在和暖春风的吹拂下,不禁将“东湖”与西湖做起了比较:“尽说西湖足胜游,谁信东湖更清幽。一百五十客舟过,七十二溪春水流。白鸟影边霞屿寺,翠微深处月波楼。天然景物谁能状,千古诗人永不休。”
清末民初著名翻译家林纾,曾在天高云淡的秋日,与好友探幽西溪,留下散文名篇《游西溪记》:“西溪之胜,水行沿秦亭山十余里,至留下,光景始异……野柳无次,被丽水上或突起溪心,停篙攀条,船侧转乃过。石桥十数,柿叶蓊菱,秋气酒然。桥门印水,幻圆影如月,舟行入月中……”
地球上40%的物种依赖湿地生存繁殖,50%的人类从湿地获取营养,湿地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中国哲学著作《易经》中,描述了古人对于湿地的认识:“悦万物者,莫悦乎泽;润万物者,莫润乎水。”在这种观念的影响下,我们的祖先很早便形成了与湿地及湿地中的生物和谐相处的理念。
乌溪江湿地 @南孔lu薯王
作为“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的缘起之地,浙江一直在实践中探索湿地保护和开发之间的平衡,传承着“天人合一”的古老智慧。
不久前,在非洲津巴布韦维多利亚瀑布城举行的《湿地公约》第十五届缔约方大会(COP15)上,浙江杭州和温州双双荣膺“国际湿地城市”称号,这是全球城市湿地生态保护领域的最高桂冠。
杭州湿地类型丰富,涵盖森林沼泽、灌丛沼泽、内陆滩涂、沼泽地、河流水面、湖泊水面、水库水面、坑塘水面、沟渠9种地类,13.43万公顷湿地浸透着江南韵味。
位于杭州西部的西溪国家湿地公园是我国第一个集城市湿地、农耕湿地、文化湿地于一体的国家级湿地公园,也是城市湿地保护利用的典范。
自唐始,西溪就以赏芦、赏花、赏竹闻名,文人隐居成风,“文人庵”大批涌现,就连宋高宗赵构,都差点把皇宫建在这儿。然而到了20世纪末,养殖业、城市化发展的失序,导致西溪湿地面积锐减,乡野之趣、清雅之意几近湮灭。为了保住这片城市“肺叶”,杭州果断迁出养殖场、工厂和居民,经系统性生态修复,终令西溪重现了“卢锥几顷界为田,一曲溪流一曲烟”的昔日盛景。
截至2024年底,西溪湿地共记录维管束植物971种,昆虫918种,鸟类224种,与2005年开园数据相比分别增加了750种、441种、155种。全杭州近半数的鸟类都可以在西溪湿地见到。䴙䴘潜游、白鹳涉水、海雕掠空,生命的灵动在每一寸水面与绿洲间低吟。
无论市民还是游客,只需乘坐公交或地铁,在闹市中稍一穿行,便可抵达这片“都市桃源”。乘一叶木舟,或沿水岸漫步,清新的水汽与微风瞬间将人包裹,耳畔水声鸟鸣响起之时,让人不免惊愕于自己竟然处在一个省会城市的市区。
蒋婷婷 | 摄
温州全市湿地保护面积达到13.6万公顷,湿地率为16.76%,目前拥有国际重要湿地1处,国家重要湿地1处,省级重要湿地8处,是名副其实的“浙南水乡”。
距离温州市区行政中心仅2.5公里的三垟湿地,呈360度向城市开放。138条河道将1166公顷土地分割成161座绿岛,形成了“垟漂海面,云游水中”的别样景观。
图源:温州生态园
曾几何时,严重的水污染令三垟湿地生态价值跌至谷底。近年来,温州以建设生态型大都市为目标,大力实施清淤除污与生态修复。如今,湿地水质从五类跃升至三类,各类动植物数量逐年攀升。春游樱花岛、夏憩紫薇廊、秋览芦苇荡、冬赏梅花香,一年四季,这里都是温州人亲近自然的好去处。
在三垟湿地生态修复的过程中,湿地地方记忆和文化遗存也被精心保护起来。原有的南怀瑾书院、琼华廊桥、榕源、瓯越人家长廊、丽花亭等古建筑和28棵古树名木,仍然在湿地内相互守望,诉说着温州的历史、改革的故事。
金剑锋 | 摄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湿地之美从《诗经》开始,汩汩流淌直至今日。它见证了生命的繁衍、文明的孕育,也将继续见证人与自然的和谐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