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敦煌壁画里,藏着一座被遗忘的古代音乐厅
莫高窟第220窟北壁,一位乐师正倾身拨弄着手中的琵琶。奇的是,那琵琶的弦柱之间,竟有五根琴弦——而在我们今天所有的琵琶上,你只能找到四根。
这不是画师的笔误。当这位唐代画工在墙壁上落下最后一笔时,一种名为“五弦琵琶”的乐器,正随着丝绸之路上的驼铃声,从龟兹传到长安,成为大唐最时髦的乐器。可如今,它的实物已湮没在时光里,只留下壁画上这些鲜活的影子,还在无声地演奏。
敦煌,这座被黄沙守护了千年的艺术宝库,其实更像一座被按下静音键的古代音乐厅。45000平方米的壁画中,有音乐图像的洞窟多达240个,绘制着各类乐器6000余件。而其中最珍贵的,是那些早已失传的“声音化石”。
如果你穿越到唐代的宫廷宴会,最先抓住你耳朵的,可能是一种形似莲花、装饰华丽的弹拨乐器——花边阮。
在敦煌壁画中,它频繁出现在飞天的手中。与现代阮咸圆润的造型不同,花边阮的共鸣箱边缘被巧妙地雕琢成花瓣状,琴颈细长,琴头常卷曲如云。唐代诗人白居易曾写道:“掩抑复凄清,非琴不是筝。”说的正是这种音色介于琴与筝之间的乐器。它曾是教坊中的主流,但宋代以后,更简易的圆形阮咸成为主流,花边阮便慢慢退出了历史舞台。
比花边阮更神秘的,是凤首箜篌。在莫高窟初唐第220窟的药师经变图中,你能清楚地看到:它有着优美的凤首琴头,张着数根琴弦,乐师将其抱在怀中,双手拨奏。这种源于美索不达米亚、经印度传入的弓形竖琴,在隋唐燕乐中地位尊崇。《隋书·音乐志》记载它“颈长身曲,形似凤首”,音色空灵如天籁。然而因其制作工艺复杂,宋代以后逐渐被卧箜篌取代,最终连实物都没有留存下来。
最令人唏嘘的或许是鹅鼓。这是一种腰鼓,鼓身细长如鹅颈,两端蒙皮,挂在腰间用双手拍击。唐代南卓在《羯鼓录》中描述其音色“焦杀鸣烈”,特别适合烘托激昂的舞曲。它是胡旋舞的标配伴奏,你可以在敦煌中唐第154窟的舞乐图中,看到舞者急速旋转,身旁乐师奋力击打鹅鼓的场景。但随着胡风渐褪,这种充满异域激情的乐器,最终安静地留在了壁画里。
敦煌不仅是终点,更是中转站。许多乐器在这里留下惊鸿一瞥,便继续向东或消失在了路上。
比如齐特拉琴(或称“龟兹琴”)。这种出现在北周第428窟的乐器,有着长方形的共鸣箱和多达十余根的琴弦,用拨片演奏。它与古希腊的基萨拉琴同源,沿着丝绸之路东传,很可能影响了后来中国筝类乐器的发展。但它在中原文献中记载极少,仿佛一位低调的过客,只在敦煌留下了侧影。
还有筚篥的各种变异体。你可能听说过筚篥(古代簧管乐器),但敦煌晚唐第85窟里,有一种“双筚篥”——两根管身并列,共用一個吹口。这很可能是乐师为了演奏和声进行的创新。但这种改良型号并未流传开来,成为乐器演化树上一个小小的分叉。
更奇妙的是不鼓自鸣的意象。在众多经变画上方,常常漂浮着无人持奏却自动发出妙音的乐器——琵琶自己拨弦,笙竽自振簧片。这虽是佛国天籁的象征,却也反映了唐代人对“自动化音乐”的浪漫想象。某种意义上,这些悬浮的乐器,成了最彻底的“失传”:它们从未真实存在,却代表了那个时代对音乐最极致的幻想。
有些乐器没有完全消失,但却被后世严重“误读”。
最典型的莫过于五弦琵琶。今天所有琵琶都是四弦,以至于很多人认为壁画上的五弦是艺术夸张。但《旧唐书·音乐志》明确记载:“五弦琵琶,稍小,盖北国所出。”它比四弦琵琶音域更宽,在唐代宫廷中,五弦名家如裴神符、赵璧等人的技艺被传为佳话。然而宋以后,四弦琵琶因演奏技法更集中而成为主流,五弦制式连同其独特的曲目、指法,一起退出了历史舞台。直到上世纪,学者们才通过壁画和文献,确认它曾经真实地热闹过。
另一种被简化的乐器是方响。敦煌壁画中的方响,由十六片大小不一的铁片组成,悬挂在架上用槌敲击,形制华丽。它是唐代雅乐的核心乐器之一,音色清越如泉。但明清以后,方响的片数减少,形制简化,失去了唐代的恢弘气象。我们今天在仿唐乐舞中听到的方响,已是后人根据壁画“考古”出来的复刻版。
乐器的失传,从来不只是技术的淘汰。每一种消失的背后,都是一次文化的选择。
安史之乱是个分水岭。战乱后,宫廷乐工流散,大量乐谱、乐器损毁。更重要的是,唐王朝由开放转向内敛,胡风炽热的盛唐气象不再,那些充满异域色彩的乐器也随之式微。
宋代市民经济兴起,勾栏瓦舍需要更便携、易学的乐器。像鹅鼓这样需要高超技巧的乐器,不如拍板、锣鼓亲民;制作复杂的凤首箜篌,也逐渐让位给更易普及的筝和琴。
最根本的,是记谱法的局限。唐代的“减字谱”“燕乐半字谱”主要记录指法和音高位置,却无法精确记录节奏和装饰音。当老师傅离世,那些精妙的演奏技法便成了“密码失传的文件”。乐器还在,但怎么弹出那种味道,却永远成了谜。
今天,站在这些壁画前,我们常会陷入一种矛盾的渴望:既希望这些乐器永远保持神秘,又渴望能亲耳听见它们的声音。
一些音乐学家已经开始了“声音考古”。他们根据壁画的形制比例,结合文献中对音色的描述,尝试复原这些失传的乐器。中央民族乐团的“敦煌复原乐器专场”上,仿制的五弦琵琶被重新拨响——那声音比四弦琵琶更清亮,高音区如银铃,低音区又添了一层浑厚。虽然我们永远无法百分百还原盛唐之音,但这尝试本身,就是一种跨越千年的对话。
或许,这些失传的乐器最深的启示在于:文明从来不是一条直线。它更像一条河流,有些支流汇入了干流,有些则在半途渗入沙地。敦煌壁画保存的,正是那些“渗入沙地”的支流的最后映像。
当我们盯着壁画上乐师专注的神情,仿佛能穿过时间的静音,听到一场永远不会散场的宴会。那里的音乐混合着波斯的神秘、印度的灵性、中原的雅致,在丝绸之路上发酵成独一无二的盛唐之声。
那些乐器虽然静默了,但它们证明过,人类曾用怎样的智慧与热情,创造过、融合过、享受过。下一次当你听到某种现代音乐时,或许可以想象:在某个平行的时空,一位唐代乐师刚刚调好他的五弦琵琶,壁画上的飞天扬起了飘带,一场沉寂了千年的音乐会,正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