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30日下午,“澎湃下午茶”上海“两会”特别场在上海报业大厦举行。本次下午茶以“缝合与融合:一江一河的未来”为题,聚焦黄浦江、苏州河上海母亲河,做好“水文章”,讲好“水故事”。本篇是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教授、亚洲建筑师协会主席伍江教授发言精要,他以“一江一河”前身今世入题,重点讲述了上海以世博会等重要活动为契机,逐步打通45公里滨江岸线,并对未来滨水空间能级提升提出了建议。
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教授、亚洲建筑师协会主席伍江
没有黄浦江,就没有上海。黄浦江赋予了上海独特的城市地位,上海之所以能成为上海,核心就在于黄浦江将其推向了联通长三角、全中国乃至全世界的关键节点。因此, “一江一河”(黄浦江、苏州河)工程必将成为滨水空间的世界新标杆,必将成为全球文化旅游目的地,必将成为全球城市滨水空间建设的最佳实践地。
历史根基:上海发展离不开黄浦江
在中国历史上,因为黄浦江与苏州河,上海与江南最富庶的地区紧密相连。古代江南盛产粮食、棉花及各类农产品,而上海作为该地区通往长江的最后入江口,自然成为了农产品的交易中心,汇聚江南各地物产,之后逐步发展为贸易枢纽——这一格局早在开埠前便已形成。
开埠后,上海的贸易中心功能从江南地区拓展至全国乃至全球。出黄浦江即长江,长江贯通中国腹地;经长江入东部沿海,连接起中国东部沿海各地。在以水运为主的贸易时代,这样的地理位置让上海具备了不可替代的优势。事实上,上海的重要性并非开埠后才出现,只是中国自古以来“士农工商”的观念中,上海在开埠前仅具备经济价值,缺乏相应的政治地位。
19世纪至20世纪,这一局面发生根本转变。全球格局重新洗牌,上海顺势崛起。在五口通商中,上海原本是级别最低的城市,却凭借得天独厚的条件,成为崛起最快、规模最大的城市,跻身真正的世界贸易中心。但无论黄浦江的战略价值多么突出,它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上海的城市边缘,仿佛一道天然边界,出了黄浦江便让人产生“不知去往何处”的疏离感。浦东曾是遥远的代名词,将浦东真正融入上海版图,是很晚之后才实现的事,这也成为上海城市发展的一个显著特征。
上海不仅因地理位置成为中国乃至世界的贸易中心,更在19世纪工业化浪潮中,因承接国际贸易而率先接触到工业革命,成为中国近代工业的摇篮。因此,上海不仅是贸易中心,更逐步发展为生产中心、工业中心。沿江地带凭借交通优势,自然而然成为最重要的生产基地,黄浦江沿岸也因此形成两大功能:仓储运输与工厂生产,却始终鲜有人在此居住。
人天生亲水,这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但水在客观上又成为人们行动的阻碍。无论是渡船还是造桥,都需要工程技术支撑,而黄浦江的宽度,让跨江通行在40多年前成为极为困难的事。尽管如此,人们对水仍饱含浪漫情怀,过桥在诸多文化场景中,早已超越了单纯的通行意义,成为浪漫与诗意的载体。这种诗意源于人的本性,当人们沉浸其中,便会忘却物理层面的阻碍。
转型之路:从生产岸线到公共空间的跨越
浦东开发的启动,正式拉开了黄浦江缝合工程的序幕。人们突然意识到,上海还有如此大片未被充分利用的土地。很少有城市像上海这样:黄浦江恰好穿城而过,两岸面积相差无几,却一边高度发达,一边近乎荒芜。在这样的背景下,“如何将黄浦江从城市边缘转变为城市中心,带动浦东发展”成为亟待解决的核心问题。
浦东开发让上海的城市空间直接增加一倍,更重要的是,时代背景已然不同。如今,水运、航运等交通方式日益发达,空运也快速崛起。当交通方式摆脱地面与水面的限制,浦东的地理劣势反而转化为优势——通过浦东,上海能够直接联通太平洋乃至全世界。早在2003年,上海便提出相关规划,不仅涉及黄浦江,也包含苏州河。苏州河的核心问题是水质污染,黄浦江虽也存在污染,但上海市民更忌惮的是其宽阔江面带来的交通阻碍,摆渡船遇到大风大浪时,两岸交通便会彻底中断。从同济大学出发前往江对面的德州新村,如今开车仅需5分钟,当年却要耗费3个小时。
正是这种跨江的极度不便,促使上海启动相关规划,而规划的核心主题只有一个——将生产型岸线转变为生活性岸线。不过,当时对于“生活性岸线”的具体内涵,尚未进行深入阐释。这里的“生产”是广义概念,涵盖交通运输功能。随着全球现代航运的发展,黄浦江的水深已无法满足大型轮船的通航需求,其工业、贸易等生产功能的外迁成为必然趋势。功能外迁后,岸线如何转型,成为上海城市发展面临的重要课题。
转型理念提出后,真正的加速推动力来自世博会。上海世博会具有多项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意义:其一,将世博园区选址于城市中心而非郊区。通常,世博会会选址郊区,以带动新区建设,但上海却反其道而行之。因为对上海而言,黄浦江两岸这一城市中心区域,比任何郊区新区都更具发展潜力,这里需要通过转型实现功能重塑。只是当时我们尚不确定,这一生活空间具体应包含哪些内容,仅笼统地提出“公共活动”的概念。
生活空间中,居住空间无疑是重中之重——城市建筑中约90%为居民建筑。起初,我们曾设想将黄浦江两岸的工厂改造为住宅,但上海很快意识到问题所在:若两岸全部变为住宅,那么滨水景观这一稀缺资源将仅由少数人独享,无法惠及全体市民。转型发展的初衷是惠及大众,因此必须让黄浦江两岸的建设成果为全民共享。
2003年,我任上海市规划局副局长期间,恰好参与了这一决策过程。当时上海市领导一致认为,黄浦江两岸的建筑需向后退让,但具体退让距离尚未确定。规划局最初提出200米至2公里的范围,后来发现这一设想过于宏大,最终确定为200米至500米。这一宽度足以打造为公共活动空间。
这一决策在当时面临不小的挑战——在房地产市场繁荣时期,要让沿江最具价值的土地退出市场,转而开发次优地块,并非易事。事实证明,这一决策极具远见:建筑向后退让,原本的“次优地块”因紧邻公共空间,反而成为新的“最优地块”,实现了多方共赢。
世博会的另一重要意义,在于向全上海、全中国乃至全世界展示上海开放的决心。上海的几何中心因位于江边,历史上未能成为城市核心,而外滩作为曾经的市中心,到江边便戛然而止,对岸缺乏呼应。要让外滩从“城市边缘”变为真正的“城市中心”,就必须开发浦东。但浦东开发是一项长期工程,而世博会这一短期公共文化活动,恰好成为展示决心的窗口。世博会的核心价值,不在于举办期间的盛况,而在于为后续土地开发奠定基础,它向世人传递了明确信号:黄浦江两岸的最佳用途是公共活动空间,尤其是公共文化活动空间。
世博会最大的遗产将会是什么?有人认为是某座建筑或某个场馆,我认为,世博会最大遗产并非具体的,而是其本身所倡导的“把最好的资源留给人民”的理念。如今,这一理念得到了进一步深化。世博后原本计划开发的部分区域,最终并未进行商业开发,而是建成了世博文化公园。几百年后,建筑或许会消亡,但公园将永久留存。我坚信,后人绝不会再将这片公共公园用地用于建房,因为这片土地已属于全体市民,没有人会赞同将公共空间变为私人领域。世博会的举办,深度推动黄浦江转型:第一步是搬迁工厂,将生产岸线转为生活岸线;第二步是实现生活岸线的贯通。这一贯通工程耗时长久,从2003年规划提出到2017年完成,整整用了15年时间,最终实现了黄浦江中心段的贯通。
这里的“贯通”,指的是将规划中预留的200-500米公共空间完整连接起来。这一工程的难度超乎想象:不同地块的原有产权人、各类用途,都成为贯通的阻碍。2017年的全面贯通,无疑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我一直强调,贯通本身只是一种象征行为,对市民而言,很难一次性走完全程45公里。贯通的真正价值,在于实现了与城市的深度融合——它成为了城市的公共空间,任何市民都能自由进入这片优质的滨江开放空间,这才是其核心意义所在。
这是全世界所有城市中独一无二的案例。全球范围内,不乏将优质滨水空间作为公共空间的城市,但均为局部布局。唯有上海,将中心城区的全部水岸都打造为公共开放公园,这是值得我们自豪的成就。
深化缝合:迈向世界级滨水空间新标杆
贯通工作虽完成,但挑战并未结束。目前滨江空间仍存在诸多不足:入口不便、停车困难、缺乏遮阳避雨设施、配套服务(如厕所、饮水点等)不完善。但好在空间已经成型,后续我们将持续优化完善。
但即便解决了这些硬件问题,仍需思考更深层次的命题:城市为何需要滨水空间?为何要将两岸作为最优公共空间?其根本目的,是通过这一空间提升城市自身的能量,让当下及未来的市民生活更加幸福。而这种“能量”,并非指黄浦江自身的直接生产功能,而是指其对城市内部的辐射带动作用。因此,第一步是实现沿江方向的贯通,第二步则是推进垂江方向的融合,让滨水空间的能量向城市腹地辐射。
这一理念不仅在上海达成共识,更得到了中央的肯定。习近平总书记在杨浦滨江发表“人民城市”重要理论,正是因为这里的实践,契合了中国当下、未来长期坚持的发展方向。杨浦区提出的“从工业锈带到生活绣带”,精准概括了第一阶段的转型;而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推动整个城市的经济发展与社会进步,则是后续的核心任务。
如今,“一江一河”工程已成为上海人民城市建设的重要实践,进一步缝合黄浦江是时代发展的必然要求。目前上海已有20条隧道、13座桥梁,黄浦江中心段的跨江通道更为密集,但我们仍需持续发力。当城市充分享受滨水两岸开发带来的红利时,必然会刺激两岸生产活动进一步提升,而两岸的隔断,也需要从物理层面的弱化,走向心理层面的消融,这无疑是一项长期任务。
2025年,上海市政府正式批复了《黄浦江沿岸地区功能融合发展和空间品质提升专项规划(2025—2035年)》,这是一份着眼百年大计的规划。与20年前的规划相比,此次规划的核心差异在于,明确了黄浦江中心城区几十公里岸线的具体定位。此前我们仅完成了第一层面的绿化与贯通,而此次规划清晰界定了后续各层面的发展方向——从第一层面到第二、三、四层面,逐步渗透,让黄浦江真正从城市边缘转变为集生产、生活、文化功能于一体的城市中心。
“缝合”黄浦江的工作,在第一阶段、第二阶段已然推进,第三阶段仍将持续。黄浦江的缝合,并非要填江,而是要让它从“阻断墙”变为“黏合剂”。而桥、索道等物理联通设施,正是重要的“黏合剂”。布拉格的查理大桥已有千年历史,它的价值不仅在于通行,更在于爬桥的过程本身,让人们在心理上感受到两岸的一体性“过桥”本身成为了一种目的,这正是桥梁的核心价值。
事实上,上海推动黄浦江两岸心理联通的尝试,早在2003年的规划中便已开始。重庆的过江索道,过去是市民通勤的主要工具,如今桥隧密布,索道已转变为旅游体验项目,100%的乘客都是游客。上海的摆渡船也有类似情况,如今很少有上海市民会为了通勤坐摆渡船,但每天仍有大量游客选择乘坐,只因2元的票价经济实惠,相比几十元的过江观光隧道,更能让人体验城市风情。这说明,无论是坐船、乘索道还是过桥,核心都是为了拉近两岸的心理距离,让跨江通行成为市民生活中自然而然、毫无障碍的一部分。
需要强调的是,仅靠桥、索道等物理联通设施,不足以完全解决心理层面的隔阂。真正的缝合,离不开丰富的活动支撑——市级、国家级乃至世界级的活动。我的理想是,一年365天里,能有365场上海本地活动、12场全国性活动、至少1场世界性活动。当两岸成为各类活动的聚集地,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日益频繁,黄浦江两岸的心理隔阂自然会消弭于无形,黄浦江的缝合问题自然也会迎刃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