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年富力强到力不从心，很多老年人宁愿忍耐着身体的不便，也要维持某种自尊。在这个人口老龄化几乎成为必然的时代，体察并抚平他们的健康焦虑，就是在理解我们的未来。

题图 |《马腾你别走》剧照

面对必然到来的衰老，感到手足无措的不只是老年人，还有他们的孩子。

随着父母的年纪越来越大，岑真开始对老家打来的电话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他总害怕带来坏消息。

岑真的父亲在体检中查出高血压，医生叮嘱日常动作和生活节奏都要放慢，一旦跌倒，就会很危险。大约一年前，岑真接到母亲的电话，说父亲在卫生间摔倒了，母亲买菜回家才将他搀扶起来，幸而没有大碍。

400公里外的办公室里，岑真惊出一身冷汗，火速下单了智能手表和监控，并频繁在家庭群转发心脑血管疾病各种健康科普。

不知不觉间，岑真感觉到自己和父母的关系互换了，他变成了那个喋喋不休的唠叨的“家长”。直到有一次，岑真发现父亲根本不点开家庭群的链接，对自己的病情依旧稀里糊涂。

面对自己的病情，老年人有时有些固执。图/《老去的家》

母亲私下里跟岑真说， “你发的那些东西，字很小，也很复杂，我们看不懂，也不好意思跟你说。”面对问题，父亲宁愿忍着。

假期回家时，岑真在父亲的手机里下载了一个他平时常用的健康App——蚂蚁阿福，并打开了“长辈模式”，让字变得更大些。

父亲将信将疑，按下按钮问：“降压药是饭前吃还是饭后吃？”一段清晰温和的声音响起，阿福像一位老朋友一样，一字一句解答他的疑惑。阿福追问，“你正在服用的是哪款降压药？”在父亲回答后，阿福提醒他添加用药计划，“让我提醒你按时用药。”

岑真看着父亲对着手机说了半天，显露出一种“自己能搞定”的自信。

健康焦虑，是长辈难以言说的常态

进入老年，身边的一切几乎都在提醒你的衰老。一开始，是白发生长的速度越来越快，然后是流失的肌肉和疼痛的关节，随之而来的是日益减少的睡眠和降低的精力。大部分老人都会在这种漫长而持续的磨损中感到恐惧。

最近，李静发现77岁的奶奶情绪变得很低落，原本晚八点入睡、早五点起床的固定作息也被打破，失眠到深夜。两周前，奶奶给李静打电话时，话突然变得很密，念叨要给李静多买几个金镯子，还庆幸自己有一点退休金，虽然老了但不至于太累赘。

老年人感到孤独是一种常态。图/《老有所依》

李静隐约觉得不对，细问才知道，奶奶的短视频首页最近总是出现“老年焦虑”的内容，说，老人年纪大了，身体差，病痛多，会成为子女的拖累，甚至暗示老人逢“八”是大坎，“很容易过不去（指去世）。”这些言论深深扎进了老人的心里。

李静在社交媒体上搜寻时，发现奶奶的经历不是个例，甚至有年轻人愤怒地控诉这些制造焦虑的内容。

真正的困境在于，子女或孙辈往往难以长期陪伴左右，也没有办法给出专业的医学解释，更难以深刻体会长辈那种“怕成为负担”的焦虑。

老人的焦虑和对孩子的依赖往往相伴相生。图/《生命树》

所以，李静也给奶奶手机里装上了蚂蚁阿福，奶奶可以与阿福全语音对话，就像平时给孩子们打电话一样，讲方言也无障碍。奶奶总是记不清自己糖尿病不能吃什么，现在她懂得在餐桌上随时打开阿福，问一下。

李静希望奶奶能听专业工具的建议，而不是视频平台的那种放大焦虑的内容。

我和父母的“养生”博弈

医学界定上，60岁是进入老年期的界限。以此看，中国正在经历快速的人口老龄化进程。据国家统计局数据，2019年末我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规模为2.54亿；而到2024年，这一数字已突破3亿，占比约22%。

然而，对于很多60岁出头的“轻老年”而言，他们并不认为自己老了。

“轻老年”不服老。图/《都挺好》

这些“轻老年”群体往往退休不久，刚从几十年繁重的工作中解脱出来。他们受过一定的教育，有互联网使用经验。更重要的是，在他们心里，自己的身体机能尚好，远未到“服老”的年纪。因此对于一些健康问题也不以为然。

林霄最头疼的就是她的“轻老年”父亲。林霄的父亲退休后，大把的空闲时间被用来研究养生保健，每天在家里捣鼓各种从网上看来的健康食谱。

林霄仔细看了那个父亲深信不疑的账号，发现几乎每个视频都在用一些语焉不详的话攻击现代医学，教唆老年人用所谓的“食疗”代替药物，甚至声称流行性感冒引起的肺炎不需要用药，只用几样白色食材炖煮排骨就能治好。

在和孩子交流时，老年人常常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认知局限。图/《过家家》

林霄哭笑不得，她决定不和父亲正面争辩，“一个猴有一个猴的拴法。”她跟父亲说，“我有个法子，能让您直接和全国1000多位名医对话，免费的，里面有六位国家级院士。院士的话，你总信吧？”她边说边拿过父亲的手机，下载了蚂蚁阿福，并特意选了一个慈祥的老医生形象。

“爸，以后你想查什么健康问题，先别急着信网上那些，直接问它。”父亲瞅了眼屏幕上的“医生”，什么也没说，拿着手机转身去了隔壁屋。

最近一次林霄回家，偶然拿起父亲的手机，点开了阿福。她惊讶地发现，对话列表里已经排满了长长短短的对话记录。

从“木耳到底能不能清血管”到“降压药能不能和柚子一起吃”，从“早晨锻炼几点钟最好”到“手指发麻是不是中风前兆”，父亲把那些曾信以为真又半信半疑的网络传言，又问了这个“医生朋友”。

接住老年人的脆弱，就是在接住未来的自己

世界卫生组织《中国老龄化与健康国家评估报告》预测，未来25年内，我国老年人口比重将翻倍增长，到2040年，60岁以上人口规模预计达到4.02亿。这意味着，未来每三个人中就有一位是老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