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我在萨拉曼卡的阿尼亚塔塔楼（La Torre de los Anaya），应当地邀请，带三十三位当地的小朋友一同玩泥巴。

阳光斜斜地落在古老的石塔旁，这座用黄金色的维拉迈约石垒成的塔楼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温暖的赭色，像一块巨大的、被时间揉搓过的泥坯。孩子们的笑声清脆又自在，在石墙间来回弹跳，惊起了檐角的鸽子。

塔楼的拱门下，三十三双小手正沾满泥土。

我蹲下来，靠近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他的睫毛极长，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眼窝很深，瞳孔是那种卡斯蒂利亚高原上常见的深褐色——像被阳光浸泡过的琥珀，沉静里藏着灼热。他正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按压一团泥，眉头微微蹙起，眉心挤出两道浅浅的竖纹。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因为用力而微微向下，整个面部的肌肉都凝固在一种专注里，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泥，而是某个古老的、易碎的秘密。

他旁边的女孩有着西班牙北部常见的肤色——乳白里透出淡淡的玫瑰色，像清晨的云母石。几缕棕发从耳后滑落，垂在泥团上，她浑然不觉。她正在塑一只鸟，或者至少是某种长翅膀的东西。拇指反复摩挲着泥的表面，抹平每一道裂痕，神情虔诚得像在完成教堂里的某种仪式。阳光落在她的侧脸，能看见脸颊上细密的绒毛，镀着一层金边。

远处，一个瘦小的男孩突然笑起来——他的泥塑塌了。但他没有沮丧，只是笑着重新揉成一团，从头开始。那笑声里有一种古老的豁达，像托尔梅斯河的水，冲垮了堤岸就再筑一次，冲垮了再筑。

他们的眼睛都极亮。萨拉曼卡的孩子，眼睛里有光——是那种被千年石墙、被大学广场上的星辰、被无数代学子凝望过的夜空洗过的光。当他们低头玩泥时，那光就落在泥土上，落在自己的指尖，落在正在成形的、歪歪扭扭的小小作品上。

我忽然想起，这座城市的孩子们从小就在石头上寻找细节——大学外墙的青蛙、大教堂门廊上的宇航员、吃着冰淇淋的猴子。他们被训练着去凝视，去发现，去辨认那些隐藏在坚硬事物表面的柔软故事。如今，当泥土代替了石头，当指尖代替了眼睛，那种凝视的神情便从血脉里浮现出来——三十三个小小的雕塑家，在古老的塔楼下，用沾满泥的手，完成着人生最初的艺术功课。

一双双小手在泥土里陷落又抬起。有的泥团被拍成扁扁的圆饼，有的被搓成长长的蛇，有的被捏成什么也不像的、纯粹的形状——那形状里有一种原始的欢愉，比任何具象都更接近创造的本源。孩子们玩得格外尽兴、格外投入，仿佛整个世界都缩成了指尖的这一团泥。

阳光渐渐西斜，石塔的影子拉得很长，覆盖了半个院子。有个女孩举起自己刚塑好的小人，对着光看。泥人小小的，歪歪的，但她看它的眼神，像在仰望一尊神。

那一刻我明白，无论生在何处——是在这黄金之城，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孩子与泥土之间，都藏着最古老的语言。那种专注的神情，那种忘我的投入，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关于创造的最初记忆。而萨拉曼卡的孩子，只是多了一点什么——多了一种被千年石墙凝视过的沉静，一种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与时间共处的坦然。

暮色渐浓，孩子们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屑。那些泥土落回大地，像种子。

明天，这些小手还会去触摸石头，去寻找新的青蛙和新的宇航员。但今天，他们触摸的是泥土，是最初的、最原始的创造。而我，一个远道而来的旁观者，在他们低垂的眼睫和紧蹙的眉头里，看见了人类最古老的表情——那表情，从第一团泥被捏成形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