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五那天,我站在龙南红旗大道的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总是有一些粤字开头的车牌。
我的家乡龙南,是一个位于赣南的小城市。在地图上,它夹在江西最南端,与广东隔着九连山相望,境内分布着376座各具特色的围屋,占赣南客家围屋的70%以上,所以也被称为“世界围屋之都”。
一直以来,广东都是龙南游子外出打拼的“目的地”代名词。很多年前,绿皮火车与大巴拉着满车厢的游子往南走,从龙南老城到深圳罗湖,坐大巴要颠簸七八个小时,对于很多在深圳打拼的人来说,往往一年只能走一个来回。很多年后,我第六次从深圳出发回家过年——只花了一张高铁票,一个多小时。
年初五,站在车来车往的街上,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城市与城市之间,正在发生一些美妙的化学反应,对于我,这里是故乡,对于他们,这里是远方,而连接故乡与远方的,是一条铁路、一条高速,是城与城之间的“双向奔赴”。
2小时,能改变什么?
赣深高铁开通四年了。从深圳站到龙南东站,最快1小时33分。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在深圳福田上班的人,周五下班后可以赶最后一班高铁回龙南吃晚饭;意味着一个龙南的孩子想去深圳city walk,周末往返毫无压力……
在深圳一家外贸公司工作的廖女士,是南方的小年那天从深圳北站上的高铁。为了抢那张票,她提前很久就候补,“虽然过年期间,比起平日只有4个车次的车,加开了很多趟列车,但还是挺怕抢不到票的。”但是她又补充道,“问题不大,随时可以约个顺风车。”
每年这个时候,就会有一大批顺路的车主,接上老乡,从广东出发。大广高速复线2022年贯通,深圳福田到龙南市区全程不到4小时,服务区的充电桩覆盖率100%……这些基础设施层面的进步,落到具体的人身上,就变成了人们口中那句——“很近,方便”。
当然,也不是每次都这么顺。同样是在广东生活的刘女士,直到除夕前两天才回来。她在佛山顺德当老师,等丈夫一起自驾回家,结果等来了堵车——5个半小时,比平时多了快两小时。
但她说起这事,语气里没有抱怨:“每年春节北上的高速路都会堵一会儿,习惯了。虽然广东也很热闹,但还是老家有家的氛围。”
家的氛围。这个词从在外生活的游子嘴里说出来,分量是不一样的。一个是归来,一个是抵达。同一个地方,对他们意味着完全不同的事物。但他们都选择了这里,在同一条路上,驶向同一个坐标,这就是城市向前发展最动人的地方——让归来变得容易,也让抵达变得很寻常。但还是有些不那么“容易”的事情——
我问她,回来想吃什么。她眼睛亮了一下:“龙南粉丝。外面吃不到,更买不着。那种粉要现做现吃,根本带不走!”
有些味道注定只能留在原地。就像有些地方,你离开得再久,味蕾还记得。
而有些地方,你从未来过,却愿意坐着高铁来寻找另一种生活。
当一座赣南小城进入大湾区“2小时生活圈”
这座常住人口仅34万的赣南小城,过年是最热闹的时候。自2022年赣深高铁通车后,龙南全面融入粤港澳大湾区1小时经济生活圈。据往年数据,2025年春节期间,龙南市共接待游客86.53万人次,同比增长21.04%;实现综合旅游收入7.64亿元,同比增长26.3%。
年初五,深圳女孩Miki出现在黄道生步行街的小店里。她在深圳做留学咨询,来这里是因为刷小红书看到很多攻略,“说这里适合citywalk,适合感受慢生活。”她查了一下高铁,一个多小时,“比我去深圳大鹏还快”,买张票就来了。
小红书截图
从古城墙,到燕翼围,也去了太平桥。她说:“龙南城区很小,但很有历史感。”习惯了深圳都市快节奏的她,感觉时间在这里都变慢了。
拍摄于黄道生骑楼老街
拍摄于龙南世界客家非物质文化遗产馆
我问她,两座城市哪里不一样呢?她想了想,说:“深圳是我工作的城市,这里是我放松的地方。”
年初四,北上的高速一路通畅,做贸易生意的东莞人王先生自驾来龙南走亲戚,他是来拜年的,顺便去了阳明心谷和关西围。他发现自己“误入”了一个广东人聚集地——到处都是广东口音的游客,停车场上全是粤字头的车牌。
非遗传承人在关西围景区编织客家织带
这一回,他也领教了江西菜的辣。“名不虚传。”他笑着说,下次要带在广东定居的爸妈一起来,尝尝很久没吃到的江西口味。
我问王先生,以前听说过龙南吗?他说,知道有亲戚在这,但没想过专程来玩。这次来了才发现,“原来这么近!”。
是啊,原来这么近。2小时,可能是深圳早晚高峰从龙华到南山的时间,却能把人从一座一线城市,送到一座千年客家古城。
廖女士说,她会推荐男朋友多来龙南。刘女士说,孩子每年都会回来几次。王先生说,下次要带爸妈一起来。Miki说,下次想带朋友来。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两个地方连在一起。
拍摄于下荳行
两种远方相遇,归来与抵达同样简单
刘女士的孩子在顺德出生、顺德长大,会听粤语,也会说普通话,但不太会说父母的家乡话,孩子回到父母的家乡,他们感受到的,似乎有一种“异乡感”。这在刘女士的朋友圈里不是个例。那些在大湾区、珠三角扎根的龙南同乡,孩子们大多如此——能听懂一些,但开口总是广府腔。
我问她,会教孩子说老家话吗?她说:“会教,但也随缘。他能听懂就行,反正每年都带回来,慢慢就有感情了。”一旁的长辈听完连连补充,“方言肯定要学的,不能忘记根在哪里!”
有些东西是会随着流动而稀释的,比如方言。但有些东西也会随着流动而生长,我想,当这一代孩子长大后,他们对“故乡”的定义会更宽泛,一种新的情感联结,正在龙南悄悄生长。
三十年前,许多年轻人从这里出发去深圳,把那里叫做“远方”;三十年后,广东人坐一个多小时高铁来这里,把这里也叫做“远方”。
像王先生、Miki这样的人,这几年越来越多了。高铁把距离拉近,社交媒体把远方推送到眼前——龙南的围屋、太平桥、客家菜,从手机屏幕里跳出来,变成广东人周末的目的地。以前是人跟着家走,现在是家跟着人走:你在深圳生活,但你的周末坐标可以是赣南;你在广州上班,但你的春节行程可以一路向北。
两种远方,在龙南的街头相遇了。
一座小城在时代中的悄然生长,和人与人之间,越来越紧密的连接:景区周边在扩建停车场,乡镇公路在拓宽,民宿老板在学着用普通话讲客家围屋的故事,就连城区的网红打卡点,也比去年多了好几处。
有些压力,正在变成动力。有些改变,也在催生新的可能。
天快黑了,街灯亮起来。又一辆粤B牌的车从面前驶过,看不清楚车里坐的是回家的本地人,还是游玩的旅客。
也许两者都是。当一座赣南小城进入大湾区“2小时生活圈”,故乡与远方之间的距离,就不再是地理上的几百公里,而是一张高铁票、一脚油门的决定。
归来的人,抵达的人,在这条路上擦肩而过,各自奔赴属于自己的春节。而这,就是城与城之间、人与人之间的“双向奔赴”。
采写:奥一新闻记者 廖静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