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南文化的谱系中，嘉兴是独特的存在——“左杭右苏、八水汇聚”的地理格局，“吴根越角、江海通连”的地缘特质，“马家浜之源”与“红船之魂”的文脉交织，让这座城市既藏着江南的温婉灵秀，又透着独有的包容与刚健。

当“红船起航地 嘉兴醉江南”这一城市品牌新形象发布时，嘉兴的醉美“江南心”便愈发引人注目——红船精神在此激荡，醉美风韵在此流淌。“嘉兴，醉美江南心”，正是这座城市气质的生动写照。

近日，《嘉兴日报江南周末》记者专访了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终身教授、博士生导师，嘉兴江南文化地域标识研究课题组领衔专家胡晓明。围绕一个“醉”字的深远意蕴，胡教授从嘉兴“江南文心”的三维视角切入，贯通地理区位与生活美学的双重脉络，为我们深入解读了嘉兴何以成为“醉”江南的典范所在。

▲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终身教授、博士生导师，

嘉兴江南文化地域标识研究课题组领衔专家胡晓明

嘉兴何以发展出“江南的文心”

《嘉兴日报·江南周末》记者：红船起航地，嘉兴醉江南。嘉兴醉江南，醉在何处？您认为哪个层面最能代表嘉兴醉江南的特质？

胡晓明：我认为水乡和人文最能和嘉兴醉江南的特质联系在一起。

水乡是江南的标配，但只有嘉兴，汇聚江、海、河、湖为一体，水文水系极为丰富。嘉兴东临大海，南倚钱塘，北负太湖，西接天目之水，是地理坐标意义上的江南水乡。嘉兴如今的河网密度仍为全国之冠，塘浦河渠纵横交错，有1.5万条河流、210万亩良田、120万亩湿地、50万亩水面，是江南最典型的水乡泽国。

嘉兴的乌镇、西塘等水乡古镇群，国无分中西，时无分古今，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少，都能深深沉醉于其中，它的价值，随着时间的沉淀，将越来越被更多的人认识到。

从人文角度来说，嘉兴的文化、大师级学者创造的文明成果，就像一坛陈酿的老酒，时间越久，越是深醇绵厚、回味无穷。

这两点足以支撑嘉兴醉江南的定位。

《嘉兴日报·江南周末》记者：相较于苏杭等江南城市，嘉兴的地理区位在塑造江南气质上有何优势？如果用一句话定义嘉兴在江南文化谱系中的特质，您会如何描述？

胡晓明：如果用一句话概括，那就是“文化的兼性”。

嘉兴文化有个独特密码，源于它特殊的地缘以及由此而来的文化兼性——它处在 “吴根越角”，兼容吴文化的温婉和越文化的刚健，又介于浙东浙西、上海和杭州之间，能兼收并蓄四周的文化特质，还有江海河湖的自然分界，既有海洋的开放，又有内陆水乡的温润。

基于这种地缘，在日久年深的历史进程中，它能发展出很多文化面向，形成了“兼收并蓄”的文化天性：刚与柔之间不偏不倚，进与退之间留有余地，文与野之间相互调和，商与政、学问与日常之间都能找到平衡。甚至干戈与玉帛之间，都能相互通达往来，有很多运作的分寸。从这个意义上，嘉兴可以发展出“江南的文心”。这也是嘉兴地理区位塑造的江南气质的核心。

《嘉兴日报·江南周末》记者：嘉兴醉江南，嘉兴有“江南文心”。除了地缘纬度外，我们还可以从哪些维度理解这个“江南文心”？

胡晓明：“文心”就是文化心灵。除了地缘，还可以从水乡、人文来理解江南文心。

嘉兴的地缘优势是“多重交汇的中心性”。从水乡维度出发，水是江南文化的灵魂，嘉兴“八水汇聚、运河抱城、江海通连”，是江南水乡最具代表性的区域，水就是“江南文心”的脉搏与心脏。

这背后有六个具体原因：

一是交通，水路能“聚才聚财”，它是古代的“高速公路”，能聚人才，也汇聚财富，就像我们今天说的“要素流动”；

二是沟通，水路带来面对面的贸易往来，买方可以货比三家，慢慢催生需求、产生市场经济和跨区域贸易。有史料记载，嘉兴在清代的时候，就和日本、南洋爪哇人做生意，这就是水系沟通的成果；

三是交流，没有水路就难有交流。有了水路，我这里的木匠、你那里的瓦匠，不同区域的技艺能相互流通、融合，就能发展出一套独特的工艺文化；

四是教育，水系带来经济繁荣，人们的脑筋会变聪明，会更灵活，对知识、人才的需求激增，进而重视教育。为什么嘉兴历史上考上科举的人那么多，就是教育优先发展的结果；

五是人际，做事公平，因为市场经济讲究公平交易，不能靠拳头解决问题，要谈判、沟通，慢慢形成有序、包容的处事方式；

六是文化，水路同时是“文化路”，是学问的路，是诗路，是戏路，也是画路、歌路、词路……诗歌、民谣、戏曲、弹词、刻书、绘画、书法、建筑、民艺等艺术形式顺着水系传播，让嘉兴成为江南文化艺术的交融地和产出地。

总结起来，从嘉兴到杭嘉湖，苏锡常，从钱塘江到大运河等，这是一条开放之路，也是一条文化之路。水成为驱动江南文化发展的核心动力，而嘉兴作为水系最密集、最具代表性的区域，自然是“江南文心”的动力源。

从人文维度来看，江南的人物有很多特质。嘉兴人朱彝尊说：“乡之大夫士好读书，虽三家之村，必储经籍。耻为胥吏，罕习武事”（《太守佟公述德诗序》）。木心说：“乌镇的历代后彦，学而优则仕，仕而归则商，豪门巨宅，林园相连，亭树、画舫、藏书楼……寻常百姓也不乏出口成章、白壁题诗者。”

我从嘉兴乡邦文献的一枝一叶，了解传统精义，也了解嘉兴人由此而来的文脉与文心。士大夫之乡，自古迄今，依然是士大夫之乡……

《嘉兴日报·江南周末》记者：历史上，嘉兴的地理区位也让嘉兴成为人口南迁、文化交融之地，也曾造就其繁华。从江南文化发展的四座高峰来看，嘉兴如何凭借地理优势，成为江南文化版图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胡晓明：历史上嘉兴是人口南迁的重要落脚点，因为战乱与天灾，承接来自北方的人口迁移；因为地势平坦，承接来自浙东地少人多的宁绍帮，等等，历史学家有很多具体的研究。不同地域文化在这里碰撞交融，最后沉淀成平和、包容、多元的特质。

除了古往今来的地缘优势，嘉兴处在长三角的中心，在当下是个重要地理优势，能借上海、杭州、苏州的势，所以完全能成为江南文化版图中不可或缺的一环，略而言之，至少有两个点，嘉兴可以做文章。

一个是最大发扬江南文化深厚、刚健的特质。

首先要从地理的中心变成创新的重镇，把江南文化中的刚健、深厚的力道发挥出来。中国文化的一个特质是“天行健”，就是刚健，现代表述就是创新、向上发展。嘉兴可以利用交通枢纽地位，来建设长三角科技城高能级平台，把地理中心位置转化为创新源头、创新重镇。

第二个细腻表现江南文化温馨灵秀的特质。嘉兴的水乡、古镇能充分释放大城市带来的乡愁——杭州的古镇不如嘉兴有松弛感，上海的古镇更比不上。嘉兴可以走“小而美”的路线，避免大城市的激烈竞争和紧张感，成为温馨灵秀的生活所在地。这两个维度做好了——刚健的力道升级，温馨灵秀做足，嘉兴肯定可以凭借地理优势，成为江南文化版图中不可缺少的一环。

嘉兴可以涵养江南的文心

《嘉兴日报·江南周末》记者：江南多水乡古镇，而嘉兴18个古镇“串珠成链”，提出“中国古镇看嘉兴”的文旅品牌。在您看来，这种“集群式”的古镇资源，如何让嘉兴的江南韵味更具感染力？

胡晓明：这个是很好的题目。简单回答，核心是古镇要差异化发展，每个古镇都要有自己的个性。现在（古镇）最大的问题是文创产品同质化，很多江南古镇的文创产品都是义乌批量生产的小工艺品，如果你走到任何一个古镇，东西都一样，会导致审美疲劳和文化体验重复，这是大问题。

嘉兴木质生产有特色，可以多做手工制品，替代塑料工艺品。就像欧洲小镇的特色产品，比如捷克的木雕玩具，让人觉得“全世界只有这里有”。我们要让人有这样的感受：到嘉兴的某个镇才能买到这么一件非常有纪念意义的工艺品。这需要艺术家和当地政府一起用心用力，不能一哄而上搞工业化流水线产品。

另一个是红灯笼要克制，不是所有的古镇，所有的古建筑，都适合于“大红灯笼高高挂”，古镇建筑要讲究颜色的调子，这在视觉上非常重要。很多古镇是乱的。

《嘉兴日报·江南周末》记者：从古至今，嘉兴的江南文化始终与百姓生活深度绑定，成为“日用而不知”的生活美学。如何让这种生活美学成为更鲜明的城市标识？

胡晓明：这种“日用而不知”的生活美学也是嘉兴醉江南的关键所在。嘉兴老百姓，据我知道，白天晒太阳、喝茶、聊天，这种松弛、从容的生活情调，就像巴黎大街上人们整日悠闲喝咖啡一样，非常让人陶醉。

但要让这种生活美学成为城市标志，不能用行政规划的思路自上而下来推动。文化的事情要“百姓日用而不知”，要自下而上发展。

我认为好的在地文化的一个标志就是老百姓的生活要跟它融合在一起，就是要自下而上。我曾在巴黎待过3个月，写过一本书。为什么要写一本书？为什么觉得巴黎的每一条街都值得我们用脚步去丈量它的美？就是因为，（街道上）每一个橱窗都是老百姓用心设计创造的，街头有无数自发的表演、人体雕塑，这不是政府规定“要做美学”就能实现的，而是老百姓发自内心去欣赏、去创造自己享受的生活美学。上海曾经也尝试过街头艺术，但城市管理难度大没能坚持，嘉兴可以借鉴这种自下而上的模式，让生活美学自然融入百姓日常。

嘉兴可以厚植江南的文心

《嘉兴日报·江南周末》记者：在长三角一体化背景下，江南文化成为区域共同标识。嘉兴打造“醉江南”的地域标识，应如何厚植好江南的文心？您认为最需要重点挖掘和传播的核心符号是什么？

胡晓明：重点挖掘的核心符号是水乡，因为老百姓都喜欢水乡，水乡可以做很多文章。上海周边的崇明岛、青浦也做了水乡客厅。还有古镇、人文都非常重要。

我这里举一个小的事情，就是民宿。我们现在发现在江南，很多人（旅行）愿意住民宿。因为民宿里面文化的意味、文化的含量其实是非常丰富的。

好多年以前，我去某地开会。邀请我去的教授说这次就住民宿。那个民宿外面看起来破破烂烂的一个老房子，但走进去里面，里面的布置、以及留言簿上的故事，却让我真正地陶醉了。墙上贴着那些非常温馨的家庭寄语、简短对话和相互鼓励，尤其是在民宿里住过的那些年轻人都把自己人在旅途的生命故事写在留言簿上。民宿主人非常有善意，民宿的内涵就在那些善良的文化，那些帮助人的文化，包括那些新的观念。

《嘉兴日报·江南周末》记者：您曾在文章里提出“水德是江南文化最核心的特质”，“水德江南”是“具体而微的本土形态美学体系”，在您的研究视野中，嘉兴是否为江南文化“具体而微”的美学体系提供了独特样本？它如何保持自身本土形态的核心特质？

胡晓明：嘉兴当然是一个很独特的样本，如何保持自身的本土形态的特质，除了保证自下而上的观念，还有就是让在地的老百姓得到好处。

台湾在发展城市文化的时候，就提出老太太也有她的文化权。比方说老太婆看不懂交响乐，看不懂芭蕾舞，但是老太婆喜欢听歌仔戏（台湾本土戏）。让老太婆在回家的路上也能看到、听到歌仔戏，就是让在地的老百姓都能满足他的文化生活上的需求。

《嘉兴日报·江南周末》记者：江南文化是“活着的传统”，如何将马家浜遗址、运河遗产、红船精神等文化资源，转化为普通人可感知、可体验的文化产品？在文化标识的“活化传播”上，您有哪些具体建议？

胡晓明：要把它们变成一种落地的、生根的东西，是需要动很多脑筋的。我觉得最大的一个原则，还是自下而上。

宏大的文化概念需要转化为具体的生活细节。我们讲运河，讲马家浜文化，这都是很大的概念，但是我们是不是可以找到一些小的细节，把这些小的细节变成一个小小的故事。

参观良渚文化的时候，我发现良渚文化当中有个小细节，就是考古时发现良渚遗存当中居然有稀饭化石。像这样的细节，就可以转化成普通人可以感知的，因为普通人最需要的东西是肉身刚需，是衣食住行油盐柴米。只要把它融入生活当中去，就一定会有一些自下而上的东西出现。

节日化也是一种思路。很多做得好的地方，已经形成节日化的日常生活一部分。美食节、成人礼、花朝节等等。无形中会成为一种来自地方的号召力，也会形成久久为功的稳定力。

场所化也很重要。巴黎塞纳河边的旧书摊是永远不散的文化地标。日本小城市里的朝市集也是旅客必去的打卡常胜地。台北的夜市更是被很多城市模仿学习而成为成功的榜样。

来源 | 嘉兴发布

编辑 | 同心

责编 | 谢春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