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菜市场,水产摊的灯光照着不锈钢盆里的鳗鱼,深灰色的脊背扭动时闪着幽蓝的光。贵州人买鳗鱼,不学日料店蒲烧,也不用山椒粉——家里哪有那些讲究?摊主捞起一条,啪地摔晕,三两下剔骨开背,动作利落得像做惯了这门生意。装袋时顺手塞一把干辣椒:“回去用糟辣椒烧,好吃得很。”
拎着鱼进厨房,先烧一锅开水。鳗鱼切段,用盐和料酒抓洗掉粘液,这是去腥的关键。热锅冷油,丢几片老姜炸到焦黄,鱼段下锅煎到两面金黄。这时候贵州人家的秘密武器就该登场了——自家做的糟辣椒,红艳艳酸辣扑鼻,挖两大勺进锅,滋啦一声,酸香立刻窜满屋子。加酱油、白糖、一点开水,盖上盖子焖煮十分钟。汤汁咕嘟咕嘟收浓,最后撒把蒜苗段,红绿黄白煞是好看。
米饭要早些蒸上,最好是贵州本地的贵朝米,粒粒分明有嚼劲。热腾腾的米饭盛进深口盘,鳗鱼连汤带汁浇上去,油亮的酱色慢慢渗进米粒缝隙。夹一筷鱼肉,糟辣椒的酸辣已经完全渗透,鱼皮胶糯,鱼肉细嫩,配着米饭扒进嘴里,辣得额头冒汗还要再来一口。
贵阳的夏天,晚饭时间巷子里都是这种味道。隔壁做糟辣鱼的,对门炒辣子鸡的,各家窗户飘出不同的香。有人嫌光吃鳗鱼不过瘾,还要切两个土豆一起焖,绵软的土豆吸饱鱼汤,比肉还抢手。小孩子拿鱼汤拌饭,辣得嘶嘶吸气也不肯放碗,大人就笑骂:“这点辣都吃不得,还算哪样贵州人?”
后来去外省,也吃过蒲烧鳗鱼饭。甜丝丝的酱裹着肥厚鳗鱼,配精致小菜,好看是好看,总觉得少了点意思。心里头惦记的,还是那盘红亮亮、酸辣辣的糟辣椒烧鳗鱼,连汤带水盖在米饭上,吃得大汗淋漓才叫过瘾。那种热腾腾的、不管不顾的吃法,才配得上贵州人骨子里的爽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