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不是早就说好一起去崇明岛玩两天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酒店我都订好了,还是托我妈那边的关系拿的内部价……”
“哎呀嫂子,计划赶不上变化嘛。”小叔子顾明哲嬉皮笑脸地探过头来,“我哥们儿刚给了个更牛的地方,海边独栋别墅,比住酒店爽多了!临时改的,没来得及通知你。”
“是啊知秋,”婆婆刘玉梅也把头伸过来,脸上堆满了笑,可那笑意根本没达眼底,“你就辛苦点,在家看个家吧。我们这一大帮人出去,你跟着也是受罪。再说了,你工作不是挺忙的吗?”
我工作忙?
我那份朝九晚五、月薪八千的文员工作,在他们顾家动不动就谈几百万上千万生意的语境里,从来都是“清闲”、“没压力”的代名词。
怎么今天突然就变成“忙”了?
我盯着顾明轩,盼着他能说句话。
哪怕只是问一句“那知秋怎么办”。
但他没有。
他甚至避开了我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手机屏幕,侧脸藏在车窗的阴影里,显得陌生又冷漠。
“明轩?”我忍不住,喊了他的名字。
他像是才回过神来,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听爸的安排吧。家里总得留个人,万一有点什么事呢。”
家里能有什么事?
我爸妈在城西住得好好的,身体倍儿棒。
我们连只猫狗都没养。
这个“万一”,苍白得可笑。
“砰!”
没等我再开口,驾驶座的车窗已经升了上去,严丝合缝。
隔着深色玻璃,我能看见公公已经挂上了D档。
婆婆笑着朝我挥挥手,口型像是在说“回去吧”。
小叔子吹了声口哨。
大姑子忙着安抚那两个闹腾的孩子。
而顾明轩,他终于看向了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烦躁,最后归于一片死寂的漠然。
路虎发出一声低吼,轮胎碾过地面,毫不留恋地驶出了小区。
尾气喷在我脸上,带着一股热烘烘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我站在原地,手里沉甸甸的塑料袋勒得掌心生疼。
那里面,装着他们爱吃的每一样东西。
装着我为这次“家庭旅行”精心准备的所有心意。
现在,它们和我一样,成了被扔在门外的、多余的笑话。
初夏的风吹过来,有点暖,却让我从骨头缝里感到冷。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拎着的这些东西,又抬头,望着那辆黑色豪车消失的方向。
心里那片一直以来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湖面,好像被投下了一块巨石。
不是愤怒的咆哮。
而是一种更深的、带着冰碴子的清醒,缓慢地,沉了下去。
我没哭,也没闹。
甚至,连之前那股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闷气,都奇异地消散了。
我转身,拎着那袋可笑的食材,一步一步走上楼。
打开家门,屋里还残留着他们出发前匆忙又兴奋的嘈杂气息。
茶几上放着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沙发上扔着顾明哲的棒球帽。
我平静地把食材放进冰箱,收拾好茶几和沙发。
然后,我走进书房,打开电脑,登录了我的手机银行APP。
界面上,排列着几张信用卡。
一张主卡,是我的名字,叶知秋。
下面,挂着三张清晰的附属卡,持卡人分别是:顾明轩,顾长海,刘玉梅。
这三张卡的额度,是我工作五年,靠着良好的信用记录和稳定的收入,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当初顾明轩说他做生意需要资金周转,公公婆婆说家里开销大、偶尔要应酬,我二话没说就给他们办了附属卡。
婆婆当时拉着我的手,笑眯了眼:“还是我们知秋懂事,有本事,不像有些媳妇,把钱看得比命还重。”
顾明轩也抱着我说:“老婆,委屈你了,等我这单生意成了,给你换个大钻戒。”
后来,钻戒没见着。
这三张卡,倒是成了顾家理所当然的“家庭备用金”。
公公拿它充面子请客吃饭,婆婆用它买保健品和珠宝,小叔子蹭着刷游戏装备和潮牌,就连大姑子,偶尔也会“应急”刷点孩子的学费。
而我,一直在用自己的工资和主卡,默默地还着每个月不算少的账单。
我以为这是付出,是融入,是一家人不计较的温暖。
现在想想,真他妈可笑。
我移动鼠标,光标悬停在那三张附属卡的卡号上。
银行页面的提示语清晰而冷静:“注销附属卡后,该卡将立即失效,无法进行任何交易。请确认是否继续?”
我没有丝毫犹豫。
点击,确认。
再点击,再确认。
三张卡,前后不到一分钟,状态从“正常”变成了“已注销”。
做完这一切,我关掉网页,合上电脑。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我走到阳台上,望着外面繁华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我点亮的。
不。
从今天起,我要为自己点灯。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我周末回家住两天。”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沙发上。
我知道,用不了多久,当他们在那个“更好的”海边别墅,或者在某个高速服务区,试图用那些已经变成废塑料片的卡片,来支付他们的快乐时,会发生什么。
那场面,一定比我被关在车门外,有趣得多。
我甚至有点期待了。
02
我妈刚收到我要回家的微信,电话立马就炸了过来。
“秋秋,出啥事了?是不是跟明轩闹别扭了?”她语气里满是焦急,却又透着股如释重负,“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妈这就给你炖你最爱的莲藕排骨汤。”
听着老妈的声音,我鼻子瞬间就酸了。
在顾家那几年,我早就习惯了当个懂事、能忍、大度的好儿媳,都快忘了在自己爸妈眼里,我依然是个被捧在手心的宝。
“没吵架,妈。”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语调听起来轻松点,“就是他们全家出去旅游了,留我一个人在家太冷清,想你和爸了。”
“旅游?全家一起?”我妈立马抓住了重点,“你没跟着去?”
“嗯,车坐不下了。”我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我妈嗓门瞬间拔高:“坐不下?啥意思?顾明轩人呢?他就任由他爸妈这么欺负你?叶知秋我告诉你,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回家!东西别收拾了,人回来就行!”
“妈,我真没事,别担心。”在我妈毫不掩饰的偏袒和维护下,我心里那点委屈反而消散了不少,“我已经在路上了,很快就到。”
挂了电话,我随便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和日用品进包里。
看着这个我住了三年的所谓“家”,到处都留着顾家人的痕迹,却几乎找不到我叶知秋的影子。
客厅那套死贵的红木家具,是公公拍板买的,就为了显得气派。
阳台上堆得乱七八糟的渔具和没拆封的保健品,全是小叔子和婆婆的“宝贝”。
连卧室的床单被套,都是婆婆挑的那种老气横秋的大花图案,丑得要命。
以前我总以为,忍一忍、让一让,日子就能和睦。
现在我才懂,一味退让只会让自己的地盘越来越小,小到连车门都不让你上。
拎着简单的行李下楼,开车回我爸妈家。
开的是我自己的车,一辆普通的白色大众,用我自己攒的钱买的。顾明轩当初还嫌弃档次低,说开出去丢人,不如他那辆宝马三系有面子。
以前我会往心里去,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给他丢脸了。
现在?呵,去他的面子。
到我爸妈家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我爸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我妈在门口张望,一见到我就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瘦了,脸色也差。是不是在顾家受委屈了?跟妈说实话!”
我爸端着汤锅从厨房出来,沉声说道:“先让孩子吃饭,有事吃完再说。”
饭桌上,摆的全是我爱吃的菜。
莲藕排骨汤炖得奶白浓香,糖醋小排、清炒虾仁、蒜蓉菜心,把小方桌挤得满满当当。
我妈不停给我夹菜,我爸闷头喝汤,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
这种久违的、毫无保留的疼爱,让我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眼眶忍不住发热。
“爸,妈,”我咽下嘴里那块炖得酥烂的排骨,声音有点沙哑,“我想……我跟顾明轩,可能过不下去了。”
我爸妈夹菜的手同时停在了半空。
我妈放下筷子,盯着我问:“就因为今天旅游这事?”
“不止今天。”我摇摇头,把这三年受的委屈,像倒豆子一样平静地说了出来。
从结婚时顾家拿“资金周转”当借口,彩礼一砍再砍,最后只给了三万八千八,还到处宣扬我家“开明、不卖女儿”。
到婚礼的所有开销,几乎全靠我家和我自己的积蓄硬撑。
再到婚后,公婆打着“帮忙打理”的旗号,半强制地搬进了我们婚房所在的小区,房子首付我家出了一大半,贷款却是我和顾明轩在还,从此我的小家成了顾家聚餐、开会甚至接待亲戚的据点。
婆婆对我工作的轻视,对我“结婚两年肚子还没动静”的冷嘲热讽。
小叔子顾明哲把我家当免费旅馆和提款机,隔三差五来蹭吃蹭住,借钱从来不还,还理直气壮地说“你是我嫂子,帮帮我怎么了”。
大姑子顾晓云每次来,都摆出一副女主人的架势,对我指手画脚,嫌我卫生没搞好,菜做得不好吃。
而我的丈夫,顾明轩。
他总把那句话挂嘴边:“那是我爸我妈,我能怎么办?”
“我弟还小,不懂事,你多让让他。”
“我姐就那脾气,心眼不坏,你多忍忍。”
“都是一家人,别计较那么多。”
每一次,都是我忍,我让,我“不计较”。
我的妥协没换来半点尊重,只换来了变本加厉的忽视和理所当然的索取。
直到今天,他们能如此坦然地把我排除在“一家人”之外,像扔垃圾一样把我丢在自家楼下。
“混账东西!”我爸听完,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汤碗都在晃,“欺人太甚!当初看顾明轩人模狗样,对我闺女也算殷勤,没想到是个怂包软蛋!这一家子都是什么玩意儿!”
我妈更是气得直抹眼泪:“我的傻闺女啊,你怎么不早跟妈说!你这几年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离!这婚必须离!明天妈就陪你去见律师!”
看着父母又气又心疼的模样,我心里最后那点对这段婚姻的不舍和犹豫,彻底烟消云散。
我以前总想着,为了顾明轩,受点委屈没什么大不了。
可现在,我委屈了自己,还连带着让我爸妈跟着担心、受气。
真不值得。
“爸,妈,你们别急。”我给他们各盛了一碗汤,声音平静得有些出奇,“婚肯定是要离的,但不是现在,也不是这么个离法。”
我爸妈看着我,等着我的下文。
“他们不是觉得我离不开顾家,离了顾明轩就活不下去吗?”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不是觉得我叶知秋所有的价值,就是那张可以无限透支的副卡,和那个任劳任怨的保姆身份吗?”
“那我,就先把他们最倚仗的东西,给抽掉。”
“我要让他们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没有我,没有我叶知秋,他们顾家的好日子,到底还能不能这么顺畅地过下去。”
“等他们真正明白了,咱们再谈离婚的事。”
我妈有些担忧地问:“秋秋,你想怎么做?顾家那父子俩生意做得不小,心眼也多,你可别吃亏。”
我爸沉吟片刻,看着我说:“你想清楚就行,爸就一句话,天塌下来有爸给你顶着,咱们不惹事,但也绝不怕事,该你的,一分都不能少拿回来!”
我心里一暖,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睡在了自己出嫁前的房间里。
房间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书架上摆着我少女时期爱看的书,床头放着我和爸妈的合影。
躺在熟悉的床上,闻着被子上阳光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我感受到了这三年从未有过的安宁。
我知道,注销副卡只是第一步。
顾家人发现卡不能用,第一反应肯定是暴怒,然后会想尽办法联系我,质问、指责,甚至辱骂。
我等着。
我的手机从回家开始就一直开着静音。
屏幕偶尔亮起,显示着“顾明轩”、“婆婆”、“公公”的来电。
我一个都没接。
微信消息也塞满了收件箱。
婆婆:“叶知秋你什么意思?卡怎么不能用了?赶紧给我弄好!我们在服务区等着付钱呢!别给我耍小性子!”
小叔子:“嫂子,我哥们儿等着我买单呢!你搞什么飞机?快把卡恢复了!”
大姑子:“知秋啊,是不是系统出问题了?你看能不能联系下银行?我们这等着住店呢。”
顾明轩的消息稍微“客气”一点,但字里行间也满是烦躁和不耐烦:“叶知秋,接电话!爸妈年纪大了,经不起你这么折腾,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弄得大家都没面子?赶紧把卡弄好,别让一家人在外面丢人现眼!”
看,直到这个时候,他们关心的依然是他们的面子,他们的消费,他们的“丢人现眼”。
没有一个人问我,为什么没上车。
没有一个人关心我,一个人被扔下,会不会难过。
更没有一个人,对自己把我排除在外这件事,有丝毫的歉意。
我一条都没回,只是默默截了图,然后把这些号码全部拖进了黑名单。
世界,瞬间清静了。
我靠在床头,给在律师事务所工作的大学室友沈静发了条微信:“静静,睡了没?咨询你个事,关于离婚财产分割的。”
沈静很快回了过来:“怎么了我的宝?顾明轩那个王八蛋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快说,怎么回事?”
看着屏幕上闺蜜毫不掩饰的维护,我笑了笑,开始慢慢打字。
夜色渐深,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
我知道,几百公里外,某个高速服务区或者海边别墅里,另一场“好戏”,恐怕才刚刚开场。
而我,这个被他们关在门外的“外人”,正躺在自己真正的家里,睡得无比安稳。
03
第三天下午,我的手机被一堆陌生号码打爆了,这些号根本不在我的通讯录里。
看来顾家人终于反应过来,不仅我联系不上,他们自己的手机也因为欠费陆续停机了。
我都能脑补出他们现在兵荒马乱的样子。
平时花钱大手大脚,话费月月透支,全靠我那张副卡自动扣款兜底,副卡一停,两天内运营商的催缴短信就能糊他们脸上。
我还是没接电话。
直到第四个陌生号码执着地响到自动挂断,又立马重拨过来,我才慢吞吞地按下接听键,但一言不发。
“叶知秋!你死哪去了!”听筒里瞬间炸开婆婆刘玉梅尖利破音的骂声,背景是高速上呼啸的车流和孩子刺耳的哭闹,“赶紧给我滚出来把卡恢复了!你想害死我们全家吗!”
我开了免提把手机扔桌上,拿起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
“说话!哑巴了?我告诉你叶知秋,别给脸不要脸!快点!我们还在服务区等着加油吃饭呢!一大家子人都快饿死了!你安的什么心!”
等她咆哮完,我才平静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妈,您哪位?打错电话了吧。”
电话那头明显噎住了,似乎完全没想到我会是这种反应。
几秒后,婆婆的声音更加气急败坏:“叶知秋你装什么傻!我是你婆婆!赶紧把你爸、我还有明轩明哲的信用卡都弄好!立刻!马上!”
“哦,是您啊。”我语气毫无波澜,“卡怎么了?”
“怎么了?全刷不了了!显示失效!是不是你搞的鬼?我告诉你赶紧给我弄好!不然等我回去有你好看!”婆婆的威胁毫无新意。
“卡是我注销的。”我直接承认。
“什么?!”婆婆的声音陡然拔高八度,几乎要刺破耳膜,“你疯了?!谁允许你注销的?!那是你的卡吗你就敢注销?!反了你了!”
“是我的卡。”我纠正她,“主卡在我名下,附属卡是我申请的,我有权随时注销。”
“你……你……”婆婆大概从未听过我用这种平静又强硬的语气跟她说话,一时气得语塞,只能重复,“你马上给我恢复!听到没有!不然我叫明轩跟你离婚!”
“好啊。”我轻笑一声,“叫他来跟我谈,对了,顺便告诉他,既然要离婚,我的律师会联系他商量财产分割和债务承担,让他准备好材料,比如他公司那个早就资不抵债的窟窿,还有他爸‘长海实业’那边用我信用卡套现去补的货款亏空,具体账目最好也理一理。”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呼呼的风声和隐约传来顾明哲不耐烦的“妈,搞定了没啊,饿死了”的背景音。
我能想象婆婆此刻的脸色,一定是先煞白,然后转为铁青。
有些事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
顾明轩那个小公司看着光鲜,实际上这两年走下坡路,资金链紧张得很,不然也不会总用我的卡“周转”。
公公顾长海的“长海实业”早年确实风光过,但这两年行业不景气也是外强中干,表面撑着豪车豪宅的架子,内里早就被掏空,不然也不会把主意打到儿媳妇的信用卡上。
这些都是我这两年从他们零碎的谈话、偶尔看到的银行短信以及顾明轩醉酒后含糊的抱怨中一点点拼凑出的真相。
我以前傻,觉得一家人有困难要一起扛。
现在我才明白,他们把我当成了“血肉银行”,只想抽干我,却没想过给我哪怕一丝一毫的股份或保障。
“你……你胡说什么!”婆婆的声音明显慌了,底气不足地强撑,“什么窟窿亏空!没有的事!你别在这里危言耸听!”
“是不是危言耸听您心里清楚,爸心里更清楚。”我懒得跟她争辩,“还有妈提醒您一句,你们现在在高速服务区是吧?身上现金还够加油和买泡面吗?听说那边物价挺贵的,要是实在不够,可以让明轩或者爸找他们的朋友‘周转’一下嘛,毕竟顾家这么‘有面子’,借点钱应应急应该不难吧?”
“叶知秋!你这个毒妇!你故意的!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婆婆终于崩溃了,声音带着哭腔和歇斯底里,“我们顾家哪点对不起你?供你吃供你穿,你就这么报答我们?你想逼死我们啊!”
“供我吃穿?”我差点笑出声,“妈您是不是忘了,这三年家里买菜做饭是我,水电煤气物业费是我,甚至您和爸每个月‘零花钱’不够了也是找我要,您身上那件貂是刷我的卡买的吧?爸上次请客吃饭花了八千多也是我的卡付的吧?到底是谁供谁,咱们可以一笔一笔算清楚。”
“你……”婆婆被堵得说不出话,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好了妈,没什么事我就挂了。”我语气轻松,“祝你们旅途愉快,哦对了,既然车坐不下,那我之前订的崇明岛酒店房间也顺便取消了,省一笔是一笔,您说是吧?”
说完我没再理会电话那头传来的混杂着叫骂、哭喊和疑似顾明轩抢夺电话的混乱声音,直接挂断并拉黑了这个号码。
世界重归清净。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小区花园里嬉闹的孩子和散步的老人,阳光正好。
我妈轻手轻脚走过来,递给我一个削好的苹果,小心翼翼地问:“是顾家那边?”
“嗯。”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很甜。
“都……说清楚了?”我爸也拿着报纸从客厅走过来,眉头紧锁。
“没说清楚。”我摇摇头,看着他们担忧的眼神笑了笑,“但该点的都点到了,剩下的让他们自己琢磨去吧。”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爸问,“真准备离了?”
“离。”我斩钉截铁,“但不是现在,现在离婚太便宜他们了,我得让他们先把吃了我的吐出来,至少把我爸当初给我做嫁妆的那笔钱连本带利拿回来。”
当初结婚我爸心疼我,怕我在婆家受委屈,背着我妈偷偷给了我一张三十万的卡,说是我的私房钱应急用。
这笔钱在我和顾明轩“感情最好”的那半年,被他以“公司急需一笔资金过桥,一个星期就还”为由“借”走了。
后来就没后来了。
每次我问起他都推说生意不好,等回款了立刻还。
现在想想,我那点可怜的关于爱情和婚姻的幻想,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一点点死掉的。
“对!那笔钱必须拿回来!”我妈气得眼圈又红了,“那是你爸攒了多少年的!他顾明轩凭什么!”
“妈您别激动。”我安抚地拍拍她的手,“钱我会拿回来,公道我也会讨回来,但不是靠吵也不是靠闹。”
靠什么呢?
我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点开了沈静昨晚发给我的几个文档。
《夫妻共同债务认定标准及举证要点》
《婚前财产与婚后财产混同的司法实践》
《涉及家族企业的离婚股权分割案例浅析》
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和案例看起来冰冷又枯燥。
但此刻在我眼里,却比任何情感承诺都更有力量,更让人安心。
沈静在微信里说:“秋秋,证据!聊天记录、转账凭证、录音录像、签过字的任何文件,只要是能证明他顾家用了你的钱或者他公司经营状况的,全部保存好!这些都是你的武器!”
武器。
是啊,我以前总想着用温柔、忍让、讨好去换取家庭的平静。
现在我才懂,有时候冰冷的法律和清晰的账本才是保护自己最坚硬的铠甲。
我开始系统地整理这三年来所有的财务记录。
手机银行APP里的账单明细一张张截图保存。
微信和支付宝里给顾明轩、公婆乃至小叔子大姑子的转账记录全部导出。
顾明轩以前让我帮他“暂时周转”时那些含糊其辞的语音消息,我也早就养成了随手录屏的习惯。
甚至连当初我爸给我那张三十万卡的转账记录以及后来我转给顾明轩的凭证,我都完好无损地保存在云盘里。
一点一点,一桩一件。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我已经留下了这么多“证据”。
不是我有心机,而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和委屈中,身体比大脑更先一步学会了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整理到一半,我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一条短信。
来自顾明轩。
很长的一段话,没有之前的暴躁和指责,反而透着一股极力压抑的疲惫和……恳求?
“知秋,我们谈谈,爸妈年纪大了经不起刺激,我知道这次是我们不对,我代他们向你道歉,有什么话我们回家关起门来说好吗?你先让卡恢复,一大家子人在外面真的很难堪,算我求你了。”
我看着这条短信,心里一片冰凉。
看,直到这个时候他关心的依然是“爸妈年纪大”、“很难堪”。
我的感受、我的委屈、我为什么这么做,他只字不提。
或许在他心里,我所有的反抗都只是“不懂事”、“耍性子”,只需要他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和“回家关起门说”,我就该感恩戴德立刻恢复原状,继续做那个任劳任怨无私奉献的叶知秋。
我动了动手指,回复了三个字。
“谈什么?”
几乎是下一秒,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顾明轩”三个字,第一次觉得这个名字如此陌生又如此令人厌倦。
我没有立刻接。
直到铃声快要断掉的时候,我才按下了接听键。
“知秋!”他的声音带着急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你到底想怎么样?非得闹得这么难看吗?”
“我想怎么样?”我重复着他的话觉得有些好笑,“顾明轩,是你,是你们一家人想把我怎么样,旅游为什么不让我去?是车真的坐不下了,还是你们觉得我叶知秋根本就不配和你们坐一辆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是……是车里东西多,晓云带孩子……”他试图解释,语气干巴巴的。
“顾明轩。”我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们结婚三年了,三年就算是养条狗扔出去的时候也会有点舍不得吧?可你们呢?把我像扔垃圾一样扔在楼下,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懒得编,现在卡不能用了想起我来了?”
“不是,知秋,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我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那点不合时宜的酸涩逼回去,“顾明轩,我们离婚吧。”
电话那头传来他骤然加重的呼吸声,然后是猛地拔高的音调:“你说什么?离婚?叶知秋你疯了吗?就因为这点小事?你至于吗?!”
小事。
原来把我排除在“家”之外只是一件“小事”。
原来我这三年倾尽所有的付出和忍耐,在面临被彻底抛弃的瞬间也只是“小事”。
我的心像被浸在了腊月的冰河里,一点点冷透冻硬。
“对,离婚。”我的声音平静无波,“不是商量是通知,至于财产分割我的律师会联系你,对了友情提醒,你最好也提前找好律师,因为除了分割我们可能还得好好算算这三年来你和你亲爱的家人们从我这里‘借’走的每一分钱到底该怎么还。”
“叶知秋!你……”顾明轩似乎被我的话惊呆了,一时语塞。
“另外。”我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你们现在应该还在服务区吧?没钱加油吃饭住店的滋味好受吗?别急这只是个开始,好好享受你们一家人的‘快乐旅行’吧。”
说完我不再等他回应,干脆利落地挂断,然后把这个刻在心底三年的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没有想象中的心痛欲裂,也没有解脱后的狂喜。
只有一种沉重的真实的疲惫,和一种……尘埃落定的空虚。
我知道我和顾明轩,和我曾经以为会成为“家”的那个地方彻底结束了。
而真正的战争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我拿起手机找到沈静的对话框。
“静静,帮我预约你那边最好的离婚律师,时间越快越好。”
点击,发送。
04
和沈静介绍的律师约在周末碰面。
律师姓程,四十岁上下,看着特别干练,眼神犀利,说话逻辑分明。
听完我的大致情况,又翻了我初步整理的证据,程律师推了推眼镜,给出了专业判断。
“叶小姐,你这情况很典型,属于‘扶贫式婚姻’后期女方觉醒。”
“好消息是,你手里攥着不少财务证据,像婚前个人财产的转账记录,还有婚后持续给男方及其家庭输血的凭证。”
“这部分在主张返还和分割时,对我们非常有利。”
“但坏消息是,”程律师话锋一转,“你丈夫顾明轩名下的公司,加上他父亲顾长海的‘长海实业’,经营状况可能相当复杂。”
“如果存在大量债务并被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那对你会很不利。”
“你需要提供证据,证明这些债你不知情,也没用于夫妻共同生活。”
我点点头:“我明白,他公司的事很少跟我细说。”
“不过有些流水和合同复印件,我以前帮他整理书房时无意中看到过,还拍了一些照片。”
“至于他爸的公司我更不了解,但我有他父母多次刷我信用卡大额消费的记录,还有顾明轩提到他爸公司需要资金周转的聊天和录音。”
程律师眼睛微微一亮:“哦?录音?”
“里面有明确提到是用于公司经营,而不是家庭消费的内容吗?”
“有。”我肯定地回答。
“去年中秋节,顾明轩跟他爸打电话,我正好在旁边就录了下来。”
“他爸在电话里说有一批货的尾款急着付,不然客户要起诉,让顾明轩想办法先‘挪’一点。”
“顾明轩当时说手里没现钱,但可以先用我的信用卡套现应急,等下个月货款回来就补上。”
“后来,他确实用我的卡套了十五万。”
“这段录音非常关键!”程律师立刻说道。
“请务必保存好原始文件,这能有力证明该笔款项是用于顾长海公司的经营,属于他个人或公司债务,而非你们夫妻共同生活所用。”
“类似证据,越多越好。”
接下来的时间,程律师又详细询问了许多细节。
她指导我如何进一步收集和固定证据,包括银行流水、微信支付宝转账的公证,以及相关人员的证人证言可能性等。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时,已经是傍晚。
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暖金色,我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却感觉心头卸下了一块大石。
原来,把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把情绪转化为冷静的行动,感觉并不坏。
沈静陪我一起出来,搂着我的肩膀:“怎么样,程律很厉害吧?”
“有她帮你,肯定能把顾明轩那个渣男扒层皮下来!”
“静静,谢谢你。”我由衷地说道。
“谢什么,咱们谁跟谁。”沈静摆摆手,又叹了口气。
“我就是心疼你,早该这么硬气了。”
“顾明轩那一家子,根本就是把你当冤大头。”
“你等着看吧,等他们从外面灰头土脸地回来,还有的闹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
闹?
我现在,反而有点期待他们来闹了。
平静的日子过了两天。
我白天正常上班,晚上回家陪爸妈吃饭,周末整理证据,和程律师沟通。
生活规律得不像个正在经历婚姻破裂的女人。
直到周二晚上,我加完班刚走出公司大楼,就被一个人堵在了门口。
是顾明轩。
几天不见,他看起来憔悴了不少,下巴上冒着青黑的胡茬,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身上那件原本挺括的衬衫也皱巴巴的,全然没了往日那种“顾总”的派头。
他看到我,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想要抓我的胳膊:“知秋!我们谈谈!”
我侧身避开他的手,语气冷淡:“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我的律师会联系你。”
“知秋!你别这样!”顾明轩的语气带着哀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
“我知道错了!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由着爸妈把你丢下!”
“我跟你道歉!我回去就跟他们说,以后咱们搬出来住,就咱们俩,好不好?”
“顾明轩,”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你觉得,我们之间的问题,仅仅是你那天没有为我说话,或者没有带我一起去旅游吗?”
他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那……那还能是什么?”
“我知道,平时爸妈和明哲他们,是有点过分,我以后一定说他们!我保证!”
“有点过分?”我重复着这四个字,觉得无比讽刺。
“顾明轩,你摸着良心说,那只是‘有点过分’吗?”
“三年,整整三年,我在你们家,像个不要钱的保姆,倒贴钱的提款机!”
“你们全家,有一个算一个,谁真正尊重过我?谁把我当成过这个家的一份子?”
“旅游不带我,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在这之前,我的心早就凉透了。”
“你爸你妈,你弟弟你姐姐,他们怎么对我,你清清楚楚!”
“可你做过什么?你除了让我忍,让我让,你还做过什么?!”
“我……”顾明轩被我连珠炮似的质问逼得后退一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我……我那也是没办法!那是我爸妈!我能怎么办?难道要我为了你,跟他们断绝关系吗?”
又是这句话。
又是这套令我作呕的、毫无担当的说辞。
“你不需要为了我跟他们断绝关系。”我摇摇头,觉得累极了。
“顾明轩,你只需要在我和你家人之间,有一次,哪怕只有一次,公平地、像个丈夫一样地站在我这边,为我说一句话。”
“可你有吗?你没有,一次都没有。”
“所以,现在你也不需要再为难了。”我继续说道。
“离婚协议,我的律师很快会准备好。”
“该我的,我一分不会少要,不该我承担的,我一分也不会多背。”
“至于你们家那些烂账,你们自己想办法。”
听到“烂账”两个字,顾明轩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声音也陡然变得凶狠起来。
“叶知秋!你非要做得这么绝是不是?!”
“你以为你找了律师就了不起?”
“我告诉你,想离婚可以,钱你一分也别想拿走!”
“你吃我们顾家的,住我们顾家的,这几年你花了我们家多少钱?还有脸跟我要钱?”
手腕被他攥得生疼,但我心里却一片冰凉的清明。
看,这才是他最真实的样子。
一旦触及到他真正的利益,那层虚伪的、温情的面纱,就会被他毫不留情地撕掉。
“我花你们顾家的钱?”我用力甩开他的手,因为愤怒,声音都有些发抖。
“顾明轩,你要不要脸?”
“婚房首付,我家出了六十万,你家出了二十万!贷款是我和你一起在还!”
“家里所有的日常开销,大到家电物业,小到柴米油盐,哪一样不是我出的?”
“你爸妈每个月雷打不动找我要的‘生活费’,你弟你姐隔三差五的‘借’钱,哪一笔不是我掏的?”
“还有你那破公司!要不是我一直用我的工资和信用卡给你撑着,你早就倒闭了!”
“你爸那个什么实业,窟窿有多大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用我的信用卡套现去填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花了你们顾家的钱?!”
我的声音不小,引得路过的几个同事纷纷侧目。
顾明轩大概没想到我会当众把这些撕扯开,脸上青白交错,又羞又恼,压低声音吼道:“你小声点!丢不丢人!”
“丢人?”我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
“顾明轩,你现在知道丢人了?”
“你们一家人把我关在车门外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丢人?”
“你们一家子刷着我的卡吃喝玩乐,最后把我一个人扔下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丢人?”
“现在卡停了,没钱了,想起我来了,倒嫌我丢人了?”
“我告诉你,该觉得丢人的是你,是你们顾家!”
我抬起下巴,毫不退缩地迎视着他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
“至于钱,咱们法庭上见。”
“到时候,让法官看看,到底是谁花了谁的钱,谁欠了谁的债!”
说完,我不再看他精彩纷呈的脸色,转身就走。
“叶知秋!你给我站住!”顾明轩在我身后气急败坏地喊。
“你信不信我让你在你们公司待不下去!”
我脚步顿都没顿一下,径直走向停车场。
让我待不下去?
就凭他那个风雨飘摇的小公司,还是凭他那个外强中干的爸?
以前我或许还会顾忌,还会害怕。
但现在,我手里的证据,和我决绝的心,就是我最大的底气。
找到我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顾明轩还站在原地,似乎没料到我就这么干脆利落地走了,脸色在昏暗的路灯下,难看得像鬼。
我没有丝毫留恋,踩下油门,白色的小车汇入夜晚的车流。
我知道,今天这场短暂的正面冲突,只是开始。
以顾家人,尤其是顾明轩他妈和他姐那种跋扈的性格,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我的生活开始受到一些“小麻烦”。
先是公司前台接到好几个“找叶知秋”的匿名骚扰电话,接通后要么不说话,要么就是不堪入耳的辱骂。
接着是我停在小区里的车,被人用尖锐物划了好几道长长的口子。
甚至,我爸妈家楼下的信箱里,还被塞了恐吓信。
打印的字体歪歪扭扭,写着“jian人,不还钱要你好看”之类的脏话。
报警后,警察来了,看了监控,小区监控刚好坏了,路边监控又拍不清,只能登记备案,加强巡逻。
我知道是谁干的。
除了那个游手好闲、擅长偷鸡摸狗的顾明哲,还能有谁?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下作手段,倒是很符合他们顾家的风格。
我爸妈气得够呛,我爸更是差点拎着菜刀要去找顾家拼命,被我好歹拦下了。
“爸,别冲动,他们越是这样,越是说明他们慌了,没别的招了。”
我反而异常冷静:“跟烂人纠缠,只会降低我们自己的层次。”
“咱们按法律程序来,他们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反而能成为咱们的证据。”
程律师得知后,也让我放宽心。
她说这些恰恰证明了对方理亏且手段卑劣,在诉讼中对我是有利的。
“他们越是骚扰,越是证明他们害怕你通过法律途径解决问题,害怕你把他们家的底裤都扒出来。”
程律师在电话里冷静地分析:“叶小姐,你沉住气,继续收集证据。”
“离婚官司,尤其是涉及财产债务纠纷的,打的是持久战,也是心理战。”
“谁先稳不住,谁就输了。”
我深以为然。
我把那些骚扰电话录音,车子被划的照片,恐吓信的原件,全部拍照、扫描,整理成新的证据包,发给了程律师。
然后,我给顾明轩发了最后一条短信。
不是用我以前的号码,而是用了一个新的、他不知道的号码。
“顾明轩,转告你弟弟,划车、打骚扰电话、写恐吓信,是违法的。”
“我已经报警,并保留了所有证据。”
“如果你们再敢骚扰我和我的家人,我不介意把这些,连同你们家公司那些烂账,一起交给经侦的朋友看看。”
“你们好自为之。”
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
但骚扰电话,停了。
车子,也没再被划。
恐吓信,更是没了下文。
看,对付无赖,讲道理是没用的,你得比他更硬,更狠,更懂得打他的七寸。
我照常上班,下班,和爸妈吃饭,和律师沟通。
生活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但我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暗流汹涌。
顾家人绝不会就此罢休,他们只是在酝酿更大的风暴。
而我,也在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我的律师准备好所有的材料。
等待那个,彻底了断的时刻。
这天是周末,我正在家里帮我妈包饺子,手机忽然响了。
是一个本地的固定电话。
我接起来,是一个略显严肃的男声:“请问是叶知秋女士吗?”
“这里是明诚信息技术有限公司,您丈夫顾明轩先生是这里的法人代表兼总经理,对吧?”
明诚信息,是顾明轩那个公司的注册名。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我是,请问有什么事?”
“是这样,”对方的语气公式化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我们这边是‘长融信贷’,顾明轩先生及其父亲顾长海先生,在我们这里有数笔借款已严重逾期。”
“我们多次联系借款人未果。”
“根据合同,我们有权联系其紧急联系人及配偶。”
“叶女士,请您转告顾先生,如果三天内再不处理逾期款项,我们将采取法律途径。”
“并可能申请冻结其名下包括您二位婚后共同财产在内的相关资产。”
“希望您能配合我们,督促借款人尽快履行还款义务。”
电话挂断,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耳边是嘟嘟的忙音。
心里却像有块冰,在缓慢地融化,渗出刺骨的寒意。
长融信贷……
顾明轩,顾长海……
他们父子俩,到底在外面,欠了多少钱?
而我这个“配偶”,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到底被他们捆绑进了多大的债务深渊?
05
“秋秋,谁的电话?脸色怎么这么差?”我妈端着擀好的饺子皮过来,看到我的样子,吓了一跳。
我回过神,硬是挤出一个笑:“没事,妈,推销的。”
这事绝不能让他们知道。
至少现在不行。
以我爸那暴脾气,要是晓得顾家不仅欺负他闺女,还背了可能连累她的巨额烂债,真能提刀去跟顾家人拼命。
“真没事?”我妈狐疑地盯着我,“是不是顾家那边又作妖了?你别瞒着妈!”
“真没事,就是有点累。”我含糊过去,接过饺子皮,低头开始包,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长融信贷……
这名字像根冰针,狠狠扎在我心口。
我听过这家公司,不是什么正规银行,更像是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民间借贷,利息高得吓人,催收手段也极其下作。
顾明轩和顾长海,怎么会跟这种地方扯上关系?还“多笔借款”、“严重逾期”?
我包饺子的动作越来越慢,脑子里飞速运转。
顾明轩的公司,虽然不景气,但之前听他口气,似乎还能勉强维持,不至于要去借高利贷。
除非……窟窿远比我想象的更大。
还有顾长海的“长海实业”,难道真的已经到了山穷水尽,需要靠借高利贷来维持表面光鲜的地步?
那他们之前用我的信用卡套现,恐怕也只是杯水车薪。
而我,作为顾明轩法律上的妻子,如果这些债务被认定为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或者经营……我不敢想下去。
“妈,我忽然想起来,公司还有点事没处理完,我得去书房弄一下。”我放下手里捏得不成形的饺子,擦了擦手。
“饭都不吃啦?什么事这么急?”我爸从客厅探出头。
“嗯,急事,你们先吃,别等我。”我几乎是逃也似的进了书房,关上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我才允许自己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像是要撞出来。
恐惧,后怕,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瞬间攫住了我。
我以为我只是嫁给了一个懦弱自私的男人和一个刻薄势利的家庭。
没想到,我差点跳进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债务泥潭!
顾明轩!顾长海!你们真是好样的!
我冲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手指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我登录了许久不用的、顾明轩公司的企业邮箱(密码是我以前帮他处理杂事时知道的),又尝试用他的生日、我们的结婚纪念日等组合,去破解他一些可能的金融账户密码。
大部分都失败了。
但其中一个他用来注册某些小众投资平台的邮箱,密码居然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我登进去,里面邮件不多,但最近几封,标题就足以让我血液倒流。
《关于“长海实业”抵押贷款的第二次催收函》
《“明诚信息”过桥资金违约告知书》
《致顾明轩先生:您在“易速贷”平台的借款已严重逾期》
……
我一封封点开,越看,心越沉,手脚也越冰凉。
数字,全是触目惊心的数字。
利息,高到离谱的利息。
还有那些措辞严厉,甚至隐含威胁的催收语句。
原来,顾明轩口中那个“有点小困难”的公司,早就负债累累,多处借贷,拆东墙补西墙,窟窿越来越大。
而顾长海的“长海实业”,更是早就被抵押了不止一次,所谓的生意,不过是靠不断借贷维持着一个空壳子。
他们父子俩,就像两个陷入流沙的人,拼命挣扎,却拉着身边所有能拉到的东西一起下沉。
而我,叶知秋,就是那个被他们紧紧抓住的、最顺手的“浮木”。
以前是信用卡,是我的工资。
那以后呢?是不是我们的房子?甚至是我爸妈的养老钱?
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后背。
我猛地关掉网页,捂住脸,巨大的后怕和恶心感几乎将我淹没。
不行,我必须立刻、马上,和顾明轩做切割!
越快越好!
我拿出手机,想给程律师打电话,但手指停在拨号键上,又顿住了。
不,不能慌。
程律师说过,打官司是持久战,是心理战。
我现在打电话过去,除了增加她的工作量和我自己的焦虑,于事无补。
我需要更冷静,需要更多的证据,来证明这些债务与我无关,来保护我自己和我父母的财产不受牵连。
我强迫自己深呼吸,冷静下来。
首先,我要确认,这些债务是否真的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或经营”。
我重新梳理了我和顾明轩婚后的所有大额开支。
房子是婚前买的,首付我家出大头,贷款是婚后共同财产在还。这部分是明确的。
车,各买各的,他的宝马贷款他自己在还,我的大众全款。
日常开销,几乎都是我负责。
他的公司,我从未参与经营,也没有任何职位,更没拿过一分钱分红。他给过我一张工资卡,但里面每个月只有象征性的五千块,说是“家用”,实际上连物业费都不够。
那么,他公司经营所需的资金,他父亲的“实业”周转,这些钱流向了哪里?
我从那些催收邮件和之前偷偷拍下的零星文件中,寻找蛛丝马迹。
一笔去年底的贷款,金额五十万,用途写着“支付供应商货款”。而那个时间段,顾明轩曾以“公司应酬”为由,刷我的信用卡消费了近十万,地点都是高档餐厅和娱乐场所。
另一笔今年初的借款,三十万,写着“设备更新”。但同一时间,公公顾长海换了辆新车,路虎揽胜,首付二十万,正是用我的信用卡刷的。
还有那些零零散散的、名为“员工福利”、“市场拓展”的支出……
我的心一点点冷硬下来。
哪里是什么经营所需,分明是打着公司的幌子,满足他们顾家无休止的虚荣和挥霍!
而这一切的债务,他们居然想让我来共同承担?
做梦!
我迅速将新发现的邮件截图、之前保存的消费记录、以及我自己整理的支出对比表格,全部打包,发给了程律师。
并在邮件里详细说明了“长融信贷”来电催收的情况。
做完这些,我才感觉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
但我不能休息。
我知道,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长融信贷”只给了三天。
三天后,如果他们真的采取法律手段,申请冻结资产,那我和顾明轩婚后的共同账户(虽然里面没多少钱),甚至我们的房子,都可能被牵连。
必须在那之前,抢占先机!
我拿起手机,这次毫不犹豫地拨通了程律师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程律师的声音带着周末特有的松弛:“喂,叶小姐?”
“程律师,抱歉周末打扰您。”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情况有变,非常紧急。我刚刚收到高利贷公司的催收电话,顾明轩和他父亲可能欠了巨额高利贷,已经严重逾期。另外,我找到了一些新的证据,可以证明他们的大量借款和消费,并非用于夫妻共同生活,而是个人挥霍甚至可能涉及非法用途。邮件我已经发给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程律师严肃而迅速的声音:“高利贷?叶小姐,你别急,慢慢说,把对方公司的名字、来电时间、具体说了什么,再跟我复述一遍。还有,你找到的新证据,非常重要!这很可能成为扭转局面的关键!”
我定了定神,尽量清晰地把“长融信贷”的电话内容,以及我在顾明轩邮箱里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程律师听完,沉吟片刻,果断道:“叶小姐,情况确实比较紧急。高利贷公司为了追债,手段往往无所不用其极,而且行动很快。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行动。”
“您的意思是?”
“立刻申请财产保全!”程律师语速加快,“以顾明轩可能恶意转移财产、逃避债务,损害你合法权益为由,向法院申请冻结你们夫妻名下的主要财产,特别是那套婚房!这样既能防止他偷偷卖房抵债,也能防止高利贷公司后续申请冻结,导致你的份额受损。同时,基于你新提供的证据,我们可以调整诉讼策略,不仅要求分割财产,更重要的,是要彻底撇清你和他的那些个人债务、非法债务的关系!”
“好!我听您的!”我毫不犹豫,“需要我做什么?”
“你现在,立刻带着身份证、结婚证、房产证,所有你手头关于顾明轩债务的证据复印件,来我律所一趟。我们今晚就起草财产保全申请书和补充诉讼材料,明天一早就去法院递交!”程律师雷厉风行,“还有,通知你的父母,最近注意安全,尽量不要单独外出。高利贷催收的人,有时候很不讲规矩。”
“我明白,谢谢程律师!”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几口气。
战斗的号角,已经吹响了。
这一次,不再是家庭内部的撕扯,而是涉及法律、债务、财产的正面战争。
我没有退路,也不能输。
我推开书房门走出去。
爸妈坐在客厅,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都担忧地望着我。
“爸,妈,”我走过去,在他们面前蹲下,握住他们的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我跟顾明轩的事,可能比想象中更复杂一些。他和他爸,可能在外面欠了很多高利贷。”
“什么?!”我爸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我妈也捂住了嘴,眼里瞬间涌上泪水。
“别怕,”我紧紧握住他们的手,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们,“我已经找了最好的律师,我们不会有事。但接下来几天,可能不会太平。你们一定要听我的,尽量别单独出门,陌生电话不要接,陌生人敲门不要开。有什么事,第一时间给我或者给程律师打电话。”
“秋秋……”我妈的声音带了哭腔,“怎么会这样……顾家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妈,别哭。”我擦掉她的眼泪,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有力,“他们逼不死我。以前是我傻,以为忍让能换来安宁。现在不会了。该我的,我要拿回来。不该我背的,谁也别想扣在我头上。你们要相信我。”
我爸重重地坐回沙发,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重重一拍大腿:“信!爸信你!秋秋,你放手去做!天塌下来,爸这把老骨头,还能给你撑一会儿!”
看着父母虽然惊恐却依然选择无条件支持我的眼神,我心中最后一丝彷徨也消失了。
我不是一个人。
我的身后,有我的父母,有专业的律师。
而我的手里,握着真相和证据。
我回到房间,快速换好衣服,拿上程律师需要的所有证件和材料。
出门前,我从抽屉深处,拿出另一个手机,一个很老旧的、只有基本通话功能的备用机。
里面只存了一个号码。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传来,带着疑惑:“喂?哪位?”
“周师兄,是我,叶知秋。”我顿了顿,补充道,“财经大学,比你低两届,以前在学生会跟你做过项目的,叶知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响起一个恍然又带着点惊喜的声音:“叶知秋?哎呀,真是好久没联系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听说你结婚后过得不错?”
周师兄,周慕白,我大学时的学长,也是曾经的暗恋对象。毕业后他进了银监系统,现在好像已经是个小领导了。我们很多年没联系,上次听到他的消息,还是从别的同学那里,说他前途无量。
“师兄,我……我可能遇到点麻烦,想请你帮个忙。”我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恳求,“是关于……高利贷,和可能涉及的非法集资、资金链问题。很急,也很复杂。我不知道该找谁,只能想到你了……”
电话那头的周慕白,语气瞬间变得严肃而专业:“高利贷?叶知秋,你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你现在人在哪里?安全吗?”
听着周慕白沉稳的声音,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点点。
也许,除了法律途径,我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
一条能更快、更彻底地,将顾家那摊烂泥,曝晒在阳光下的路。
我握紧了手机,像是握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却又像握住了刺向敌人的利刃。
“师兄,事情是这样的……”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已经完全黑透了。
而属于我的黎明,或许,还要经历一个最漫长、最黑暗的夜晚,才会到来。
但我知道,我必须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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