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朝是小长假的第五天,很多人还是出去旅游了吧。
我已好久不在节假日轧闹忙,也好久没写游记了,只好翻库存应景凑数。
这是我十一年前的五月游布拉格时留下的文字,一篇是对黄金小巷里的卡夫卡故居的白描,一篇因他曾在查理大桥数石子而发。
回过头看,当年写得太过文绉绉,用沪语读想来也不好听,遂作罢。故今日无沪语音频。
(一)
我终于来到了传说中的黄金小巷。
那么窄,那么短,一边是城堡,一边是城墙,仅剩的11间小屋就依次蜷缩在城墙脚下。
据导游说,16世纪时,这里是一群为国王服务的炼金术士的蜗居,但黄金巷是否因此而得名已不可稽考。
到100多年前,这里沦为小手艺人的贫民窟。
现在这里是被装饰得五彩斑斓,各屋各色,低矮也被认为可爱,像煞童话意境。
我却只看到黑白。
22号是卡夫卡租住过两年的故居,现在是家小书店。
来也来了,总要进它一进。
因为巷本不宽,屋子进深似乎不足四米,走六七步就到墙脚了。
又因为是依着厚厚的城墙而建,背面无法有窗;前面的门窗又那么小那么矮,阳光怕是照不进去。我们能看到书架,是因为开着电灯。
宽也仅五米。靠城墙是一横间,不足十平米;进门走道两侧各有一小间,更小。左边一间上了锁,不知何故。
我可以想象它过去的阴暗潮湿,那阴暗潮湿也是黑白的。
站在这里,我有点理解卡夫卡的忧郁。
希伯莱语里,卡夫卡有“洞穴之鸟”的意思,而他最后的长篇小说,正是《洞穴》。黄金巷22号何尝不是一个洞穴。
在《洞穴》里,主人公一直在改建它的洞穴,尽管那洞穴已四通八达、储足食物、逃退自如。
它惶惶不可终日,甚至主动向一种未知的危险以及周围的一切发起一场又一场殊死的战斗。
谁又敢说,自己的生命没有过这样,甚至依然这样呢。
耳边是观光客的笑语,眼前是旅行者的笑容,我只看到卡夫卡脸上黑白的忧郁。
我深信,卡夫卡不会喜欢这个洞穴般的家和这条小巷。
他宁可深夜到查理大桥去数石子。
这,并不妨碍人们至今还爱着他。
(二)
布拉格的沃尔塔瓦河上有18座桥,1357年就开工建设的就是查理大桥。
离开千塔之城的前一天,全团自由活动,我没去购物,不由自主地又来到了查理大桥,而且登上了她的桥塔之巅。
有朋友圈的人生注定不一样,我诧异地发现,全团有半数以上的人也都再来查理大桥。
突然觉得,没有创意的颓废,瞬间翻新为共鸣的喜悦。
没看够,看不够,都因为卡夫卡。
卡夫卡三岁时便在大桥上游荡。他生命的最后一句话依然是:“我的生命和灵感全部来自于伟大的查理大桥。”
而我只来了两个钟头,还分成两次,夫复何言。
我知道,我要与卡夫卡以及查理大桥一起成为永恒,只有一途。那就是,数一数查理大桥上的石子。
卡夫卡回忆录《卡夫卡对我说》的作者雅努斯说过,“他不但能说出大桥上所有雕像的典故,有好多次我甚至发现他竟在夜晚借着路灯的光亮在数着桥上的石子。”
那我也来数一数。
两边各先有六到七块横排的砖,接着是形成纵线的六排方石子,中间的横砖在32到34块不等。
全归无用。
数得清的是石子,数不清的是人生。
数清石子,未必懂得卡夫卡;数清人生,依然未必懂得卡夫卡。
我要的只是那一份虔诚。
桥上人来人往,他们都从卡夫卡的小说里走出来,并且依然走在卡夫卡的小说里。
我当然看得到他们,却一句话也不敢问,怕一张口,他们就又躲回卡夫卡的小说里去了。
我是一定要登上桥塔的。第一次时间不够,那就再来。
恰好是星期天。售票员和值勤者都像极了勤工俭学的女大学生。
在塔顶碰到敲钟人卡西莫多我有准备,邂逅漂亮的女人还是让我格外欣喜。漫说她们都冲我微笑,即便是带怨的眉儿也俏。
从桥塔之巅俯瞰沿桥的30座雕塑,另有一种境界。
那些人物脸部栩栩如生的喜怒哀乐忽然变得毫无份量。他们来过?他们没来过?不确定,还是不确定。
卡夫卡一生多次与人订婚,却终生未娶,也是因为不确定。
我知道,我看到的很可能都是复制品。依惯例,真品都在国家博物馆里。
我却不敢提醒那些痴迷的灵魂。
我知道卡夫卡不会出现。
但就像失恋的男人执着地要在第一次约会的地方再坐一坐那样,请世界容忍我的任性。
我很惭愧。
卡夫卡是不要自己的文字都传世的。
是啊,活也活过了,再留些劳什子拖延人们的记忆作甚。
老子也说,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而我,毕竟不是卡夫卡,我只有写下这篇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