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 / unsplash

出品｜搜狐健康

作者｜洪瑞祺

编辑｜吴施楠

2008年，一个10岁男孩在接受化疗前，做了一个当时看起来更像“为未来下注”的决定：切除一侧睾丸，并将其中的未成熟睾丸组织冷冻保存。

那时，医生能做的只是把组织切成小块，在显微镜下确认里面存在精原细胞，然后把它们送入液氮中保存。至于这些组织未来能不能重新产生精子，没有人能给出确定答案。

近17年后，这个男孩已经长大成人。由于童年治疗导致无精子症，他重新找到当年保存睾丸组织的团队，希望寻回生育可能。最终，医生将冻存多年的睾丸组织解冻，并移植回他体内。一年后，研究人员在移植组织中发现了成熟精子。

近日，比利时布鲁塞尔自由大学和布鲁塞尔大学医院团队以预印本形式报告了这一病例。这是人类首次证明：儿童期冻存的未成熟睾丸组织，在成年后自体回植入人体后，可以在移植组织内重新启动完整的精子发生过程。需要注意的是，该研究目前仍为预印本，尚未经过同行评审。

来源 / MedRxiv

一次治疗，换来长期不育风险

这名患者出生后被诊断为镰状细胞病。为了根治疾病，他需要接受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而移植前的预处理方案包括白消安、环磷酰胺等高强度化疗药物。

这些治疗可能救命，但也可能损伤睾丸中的生殖细胞。对已经进入青春期的男性来说，治疗前可以通过冷冻精液来保留生育力；但对青春期前男孩来说，睾丸里还没有成熟精子，传统精液冻存并不可行。

唯一可能保存下来的，是尚未发育成熟、未来有机会产生精子的精原干细胞。

2008年，患者在接受治疗前切除了一侧睾丸。医生将组织切成小块后进行冻存。组织学检查显示，这些组织保留了曲细精管结构，也能看到精原细胞存在。此后，患者接受造血干细胞移植，镰状细胞病得到治疗。

但到了成年后，新的问题出现了。

2022年至2024年间，患者多次精液检查均显示无精子症。移植前评估时，医生对剩余睾丸组织进行处理，也只找到了极少数形态异常的精子细胞。也就是说，依靠自然方式生育的可能性已经非常低。

冻存组织重新回到身体里

2025年前后，患者接受了自体睾丸组织移植。研究团队将11块解冻后的未成熟睾丸组织碎片，分别移植到两个位置：一部分放入剩余睾丸内，另一部分放到阴囊皮下。

这个设计不只是为了帮助患者恢复生育力，也是在回答一个关键问题：这些被冻存多年的组织，放回原本的睾丸环境里，是否比放在阴囊皮下更有机会重新启动精子发生？

一年随访期内，研究人员持续观察移植组织的存活、血管化情况、激素水平和精液参数。随后，所有移植组织被手术取出并分析。

结果显示，移植到睾丸内的组织表现更好。研究人员在4个睾丸内移植位点中的2个发现了精原干细胞以及活跃精子发生的证据，并从其中一个睾丸内移植物中获得了精子。相比之下，阴囊皮下移植组织更偏纤维化，未检测到生殖细胞。

换句话说，冻存多年的未成熟睾丸组织确实“活”了下来，并在人体内重新走完了从精原细胞到成熟精子的关键过程。

不过，这并不等于患者已经恢复自然生育能力。

由于移植组织并没有和输精管系统连接，产生的精子很难自然进入精液。目前患者的射精样本中仍没有精子。如果未来想要生育，仍需要通过辅助生殖技术，例如单精子卵胞浆内注射等方式实现。

为什么这个病例重要？

这项研究的重要性，不只是“产生了精子”本身。

过去20多年里，许多医院已经开始为面临高强度化疗、放疗或造血干细胞移植的男孩冻存睾丸组织。但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件事都有一个尴尬之处：组织可以冻起来，可未来到底能不能用，始终缺少人体证据。

布鲁塞尔大学医院早在2002年就开始为青春期前男孩提供睾丸组织冻存，是全球最早开展这类项目的机构之一。ClinicalTrials.gov登记信息显示，该团队开展的自体睾丸组织移植研究，目标正是为成年后仍无精子的患者恢复精子发生和生育力；试验设计中也包括将组织移植到睾丸内和阴囊内，并在12个月后取回组织进行评估。

从更大的背景看，青春期前男孩的生育力保存一直是医学难题。癌症、血液病等治疗手段进步后，越来越多儿童能够长期生存，但治疗后的不育风险也随之被看见。2026年发表在《Human Reproduction Open》上的综述指出，青春期前男孩无法进行精液冻存，而全球已有超过3000名男孩冻存了青春期前睾丸组织。

这一次，冻存组织在人体内重新产生精子，等于给这些多年保存的样本提供了第一个真实的临床“用法证明”。

但这还不是“治愈不育”

这项突破也有边界。

首先，这只是单个病例，而且研究目前还是预印本，尚未经过同行评审。其次，研究人员虽然获得了精子，但还需要进一步验证这些精子能否正常受精、形成胚胎，并最终带来健康妊娠和后代。

第三，这种方式目前更适合特定人群，例如在青春期前因癌症、镰状细胞病、地中海贫血等疾病需要接受高风险促性腺毒性治疗的男孩。对于成年后本身存在严重精子发生障碍的人，并不一定适用。

事实上，2024年《Human Reproduction》曾刊发过关于成人睾丸组织自体移植的讨论。该文章提到，成人无精子症患者的睾丸环境和儿童期治疗前保存的健康未成熟组织并不相同，不能简单把一个失败或成功案例外推到所有男性不育患者身上。

也就是说，这项技术真正瞄准的，并不是所有男性不育，而是那些因为儿童期治疗而失去生育能力、但曾经提前冻存睾丸组织的人。

从“保存希望”到“看见希望”

过去，医生为青春期前男孩冻存睾丸组织时，常常只能告诉家属：这是一项实验性选择，不能保证将来一定能恢复生育力。

如今，这句话或许可以稍微向前推进一步。

新的病例说明，至少在某些条件下，儿童期冻存的未成熟睾丸组织，可以在成年后重新移植回人体，并恢复精子发生。它还不能保证自然生育，也还不能代表辅助生殖一定成功，但它第一次把“理论上的可能”变成了“人体中的证据”。

对于那些在童年因救命治疗而不得不牺牲生育力的人来说，这项研究的意义也许正在于此：多年以前冻下的不只是一小块组织，也是一份后来才可能被打开的希望。

参考资料：

丁香园公众号：全球首例！冷冻 17 年后睾丸移植回人体，已成功产生精子

MedRxiv：https://www.medrxiv.org/content/10.64898/2026.03.04.26347483v1.full-text

The Guardian：https://www.theguardian.com/society/2026/may/04/man-produces-sperm-from-testicular-tissue-frozen-as-a-child-in-breakthrough-trial

Human Reproduction：https://academic.oup.com/humrep/article/39/2/282/74922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