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关”被一排松树挡住了。

准确地说，不是被风吹倒的，是被人刻意种下的。

近日，有游客发现河北秦皇岛山海关景区正门区域，通过种植高大松树、安装栅栏与背景墙等方式，对城楼及“天下第一关”牌匾形成明显遮挡。如果不买票，正面根本拍不到完整景观。

游客的吐槽毫不客气：“为了防止大家不买票就能拍到全景，景区真是费了不少心思。”而景区的回应是：不存在故意遮挡，侧面可以拍到。

这回应妙就妙在“侧面”二字——正面被挡了，不掏钱就看正面，想看只能去侧面看“缩水”版。我就想问：那树是自己长起来的？栅栏是自己立起来的？背景墙是自己冒出来的？

今天我们不搞情绪输出，就从法理和情理两个维度，把这事说透。

一、从法理看：这排松树种得有问题

先把话说在前面：山海关景区作为全国第一批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世界文化遗产，收取门票本身并不违法。利用公共资源建设的景区，依法可以实行政府定价或政府指导价，门票价格须在醒目位置公示。

但这不意味着景区可以“想怎么收费就怎么收费”。

第一个法律问题：遮挡景观是否构成变相强制交易？

《中华人民共和国旅游法》第九条明确规定：旅游者有权自主选择旅游产品和服务，有权拒绝旅游经营者的强制交易行为。

问题来了——当景区用物理手段种树、立栅栏、砌墙，让游客在公共区域看不到正面景观，迫使游客不得不买票才能获得正常观景体验，这算不算变相强制？

游客在景区外围的公共区域拍照、观景，本应是一种自由行为。你可以经营核心游览区的增值服务，但不该用物理障碍剥夺他人在外圈“只看不玩”的基本权利。这种做法打的是“花式逼单”的擦边球，虽无明文禁止“种树”，但实质上构成了对游客自主选择权的事实妨碍。

第二个法律问题：遮挡景观的法律依据在哪里？

有律师接受媒体采访时指出：自然景区并不是私人财产，自然景区修建围墙、设置围挡于法无据。即使确有必要，也应当依法向相关部门申报审批或备案。依据《风景名胜区条例》，经批准的风景名胜区规划不得擅自修改，确需修改的，应报原审批机关批准或备案。

换言之，那排松树如果真是为了“优化景观”而种，审批手续在哪？如果没有，那就不只是观感问题，而是程序问题。

去年全国多地景区因“砌墙挡景”被密集曝光——黄河壶口瀑布、梅里雪山、青海湖都干过类似的事。壶口瀑布的解释是“为了安全”，青海湖说是“保护草场”，梅里雪山的说法更直白——把门票收入反哺给当地村民。但这些解释公众并不买账，最终多地被迫拆除了遮挡设施。如今山海关又换了一种“更温和”的方式——不砌墙了，改种树——但玩法没变。

二、从情理看：这排松树太伤人

就算你是“合法种植”，这排树种得也极其不合情理。

山海关之所以叫“天下第一关”，关的从来不是游客。它站在长城上见证了吴三桂引清兵入关的转折，见证了1933年长城抗战的硝烟，它的城砖里刻着的不是“景区票价60元”，而应该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这样的地方，对公众的情感价值远远超出了它作为“旅游产品”的商品属性。一个孩子千里迢迢跑到城楼下，想和“天下第一关”合张影——你觉得他父母掏出手机时，最想感受的是什么？是历史的震撼，文化的滋养，还是被一排树挡住后的憋屈？

这就涉及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文化遗产类景区到底该把自己定位成什么？

是“收费景点”，还是“公共文化服务场所”？

如果是前者，那每一眼风景都该标价，挡树、砌墙都是“合理的商业手段”。可如果是后者，那它就应该在保障基本运营的前提下，尽可能多地承载文化传播的公共职能。

让游客掏出60元买门票进景区深度游览，合情合理。但逼着游客掏60元才能看清“天下第一关”五个字长什么样——这格局就太小了。2024年7月山海关就因“灯光秀遮挡大门”上过热搜，景区当时修围墙防止游客在外面“白嫖”灯光秀，被网友回怼：“按照这个逻辑，演唱会外面的观众是不是该戴耳机？”不到两年，从“围墙挡秀”升级为“松树挡关”，遮遮掩掩一脉相承，活脱脱把文化地标当成了自家的“后院菜地”。

公众被勾起的，不只是对这一排树的反感，更是对“文旅营商环境”的不信任。一个景区不是在考虑如何提升服务和体验来赢得好感，而是在琢磨怎么施加更多的“不便”来逼你就范。用“物理障碍”来转换“门票成交率”，本身就是一种不自信。即便达到了增收目的，被暴露的也是品牌公关的低能。

三、到底怎么办？

有一种观点说：景区也要生存，运营维护都需要成本，总得有人买单。没错。但怎么赚钱，有高明和拙劣之分。

算一笔最简单的账： 山海关门票60元，但一个游客来了，要住宿、吃饭、交通、买东西——这些才是旅游经济的真正大头。你把门口拍照的人挡走了，等于把整条产业链的入口堵死了。更别说传播价值了，现在人人都是自媒体，一张朋友圈照片、一条短视频，带来的曝光量值多少钱？挡了游客，引来全网吐槽，典型的捡芝麻丢西瓜。

再看杭州西湖。 从2002年起免收门票，每年“损失”票务收入数千万，但带动周边消费数十亿。免费开放二十多年，西湖没有因为免费而被看小，反而在游客心中不断“大”起来——成为城市名片、文化符号、民生福祉。西安大唐不夜城走同样的路：免费开放，让盛唐文化融入市井烟火，如今已成为现象级文旅IP。

为什么这些地方不怕“被白嫖”？因为它们明白——最好的风景挡不住，开放和自信才最吸引人。

给山海关景区几条具体建议：

一是划分免费观赏区和核心收费区。景区外围保留无遮挡的正面观景打卡点，把真正需要深度体验的内容（城楼攀登、博物馆、沉浸式演艺等）放在付费区内。让游客先“看得到”，才可能“想进去”，这才是健康的转化逻辑。

二是放下门票依赖，拥抱体验经济。文旅部在4月27日发布会上已明确表态：将对问题多发、整改不力的5A级旅游景区“该降级降级，该摘牌摘牌”。与其等着被问责，不如主动求变——深挖山海关的历史文化内涵，丰富文旅业态，让游客感受到的不只是“60元买一张票”，而是“这一趟来得值”。

三是回应公众关切，别用一句“侧面可以拍到”打发人。山海关2015年曾被取消5A资质，时任区旅游局长面对媒体痛哭“我是山海关的罪人”。2017年好不容易重回了5A，这个教训还不够深刻吗？正视问题、坦诚沟通、拿出整改方案，才能挽回公众好感。把游客当傻子敷衍，才是最昂贵的选择。

最后说一句。

公众对“松树挡关”如此愤怒，是因为它戳中了一个普遍的担忧：当越来越多的公共文化地标被当成“收费品”圈起来，我们还能平等地享有这些本该属于全社会的文化遗产吗？

文旅部已经给了态度：整改不力就降级摘牌。那排松树能不能砍掉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座关上的人，心里的“墙”能不能拆掉。

天下第一关，格局应该在“天下第一”，而不是在“关”。

本文涉及的事件事实均来源于大象新闻、钱江晚报、中华网等公开发布的报道；法律分析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旅游法》第九条、第四十三至四十四条，《风景名胜区条例》第二十二条等现行法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