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友人三五,去苏州城北黄埭镇的冯梦龙村,待了大半天。此地名“冯埂上”,一个更乡村化的地名。
我兴奋地赞道:“好个冯埂上!”丽活络,接口说:“这一路上还有张埂上、钱埂上呢!”“哦,如果在吴中,也许这里就叫冯舍了。”“也可能叫冯家浜,附近有水。”朋友们七嘴八舌。“就是,苏州四乡的地名比较,就是个好题目。”我们这些“小镇做题家”又找到题目了。
村子的面积不大,驱车带我们来的小黄说,他十多年前来过,只有三四栋小泥屋,现在扩大了,漂亮多了,差点认不出来了。是的,现在这里不仅有冯梦龙纪念馆、书院,还有青莲园、卖油郎油坊、山歌馆、广笑府等景点,借助冯梦龙清官政绩与通俗文学上的成就,村里的生态环境、文化设施得到了很大提升。我们去的那天,纪念馆才开放没几天,也算是捷足先登了。在纪念馆,看到冯为搜集山歌给父老乡亲分送瓜子的图文,这瓜子,可能就是现在苏州赫赫有名的黄埭瓜子。我们也各人买了一包,边吃边参观。我看见展示板上有一首山歌,就用评弹里山歌的唱法唱了几句,谐耳!博得大家的喝彩,一时得意,便大言不惭道:“这山歌就是我提供给冯梦龙的呀,瞧,这就是他奖励我的瓜子。”众人大笑。
在冯梦龙村待了大半天,又赏荷又赏葵花,还接受朋友请客,品了两回冰激凌,把自己“再热也不吃冷饮”的清规戒律抛至脑后,肚子竟没有一点不舒服。临河的冯梦龙文化广场,开阔舒适,小卖店价格亲民,给我们留下了难忘的印象。
作为大学中文系古代文学教师,我讲冯梦龙已逾四十年。我很喜欢冯梦龙。喜欢他人生和作品中的一个“真”字。他笔下的许多爱情作品,都是“借男女之真情,发名教之伪药”,揭露封建礼教这味假药。他充分肯定通俗文艺是“天地间自然之文”,阐发的是“民间性情之响”。我曾经在自己编著的《明清小曲三百首》中选了他好几首作品,其中的《山歌·月上》云:“约郎约到月上时。那个月上子山头勿见渠。咦勿知奴处山低月上得早,咦勿知郎处山高月上得迟。”曲写多情女子对逾时不到的情郎的猜测,自忖了个客观原因为情郎开脱,一片纯真。此曲用吴侬软语吟唱,七字句加衬字,非常好听。至今苏州人还管山歌叫“四句头”,在评弹中还不时能听到它活泼俏皮地唱,一般用在船夫、山人的身上,颇有些调侃意味,故苏州话里讽刺你叫“唱唱倷”。
我与我的朋友们都已年届古稀。在标有“冯梦龙故居”的院落里有一块“上马石”,让我们分外感动。冯氏61岁到交通不便、穷山恶水的寿宁县当知县,65岁回家乡苏州,他表弟送他一匹高头大马,他竟然跨不上去,故表弟又特地砌了这块上马石,以助表兄骑马外出。我们几个都站到石头上面去体验了一下,议论纷纷:冯梦龙的寿宁四年,相当于到了退休年龄再吃的苦,但他在寿宁,办教育,治理三患,打击恶势力,发展生产,简直就是打了一场古代版的“脱贫攻坚战”!数年后回乡,已老态龙钟、骑不上马去了。这样说来,冯梦龙比我们当年年轻时下乡更不容易。他老而不衰的奋斗精神,是已入老境的我们今天,需要好好学习、发扬光大的。
(原载于《苏州日报》2023年05月19日 A11版)原文有删减
作者:翁敏华,封面:相城生态文旅集团供图
编辑:王洁
审核人:卜子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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