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近来,“丑景区”成为网络热词,频繁登上社交平台热搜。这是2026年国内旅游消费领域一个极具张力的公共话题,引发大众的普遍关注与强烈共鸣。尤其是一些历史文化街区,充斥着材质廉价、风格突兀的人造景观,以及密集的临时市集与高分贝街头卡拉OK,与历史风貌严重违和。这不禁让人追问:此类“加法美学”开发模式,是否真符合“文旅融合”的本意?
大量网友吐槽景区越来越丑,其实也表达出对各种形式“加法美学”的不满。从花里胡哨的灯光秀,到塑料感十足的仿古街区;从“我在XX很想你”的广告牌,到千篇一律的古风义乌小商品城;从滤镜与现实严重不符的网红打卡点,到门票与服务严重倒挂的复制粘贴式的“假景区”……当景区用粗劣的模仿、生硬的文化拼接来应对游客不断提升的美学期待时,真实的体验落差最终被转化为一种愤怒的情绪。
茶卡盐湖的彩色心形积木雕塑
谁在纵容“加法美学”
一百多年来,传统审美断裂,现代审美未立,许多地方对“美”的理解停留在“热闹”“喜庆”“有文化符号”的层面。“加法美学”由此盛行。原因有三方面。
一是市场不奖励“留白”,考核只认“加法”。仿古街两侧必须塞满店铺、挂满灯笼、拉满彩旗,不能有空角,因为空就意味着“没利用好”——这是空间加法。古镇晚上必须亮满LED灯,红的紫的蓝的绿的,以追求“亮化率”,而月光、烛火、暗影等需要静下来感受的氛围没法量化——这是色彩加法。一个景区要彰显文化,就把《山海经》神兽做成巨大雕塑摆一排,把二十四孝故事刻在石板上铺一路,把历代名人名言做成灯牌挂一墙,生怕你不知道这里有文化——这是符号加法。其背后是一种文化不自信:不相信游客能体会“留白”的美,所有东西必须“喂”到嘴边。
二是“效率”碾压了“品味”。全力追求工业化时,没人有心思讨论江南园林的漏窗要不要重新设计,“美”被归为“不实用”。审美教育一度从公共生活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实用主义”。市场经济来了,一切围绕“消费”转,“热闹”成为最安全的商业公式。而“调动情绪”的办法,被片面理解为增加刺激、增加颜色、增加声音,不断做加法。安静在消费主义语境里等于“冷清”,冷清等于“不好玩”。资本选择最简单的路——抄袭。哪里火就抄哪里,一个“我在XX很想你”的牌子火了,全国所有景区一夜之间都“很想你”。热议“丑”,实际上是公众在反对一种“文化懒惰”。最近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的火爆,正是因为创作团队耐心挖掘了具有当地特色的故事。景区开发亦是如此,但我们现在更多的团队没有精力去打磨经得起推敲的景观细节,更没有勇气拒绝那些虽然俗气但能赚钱的“流量密码”。
三是“去精英化”与“伪大众化”导致的结果。现在很多地方对传统文化的理解相当肤浅,认为文化就是大红灯笼、青砖黛瓦、百家姓、汉服巡游等等,并不真正知道徽派建筑的马头墙为什么这样设计,不知道古镇的水系和商业布局有什么关系,不知道民间工艺背后的生活方式。于是一味把传统文化最表面的符号扒下来,批量复制,将其变成“小商品式”的文化产品。而真正有设计感的现代建筑、艺术化景观,往往被质疑“不够接地气”“老百姓看不懂”。在“去精英化”的语境里,“高级”“格调”这些词汇会被嘲讽为“精英主义的傲慢”。于是,为了所谓的“大众化”,景区宁可选择最俗艳的配色、最直白的标语、最喧闹的灯光秀。这样的结果,让真正有审美能力的人沉默了。
由此可见,市场逻辑、行政考核、大众文化三股力量共同催生了“加法美学”。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景区审美由规划者、资本方与少数专家主导,现今,当普通游客通过社交媒体获得发声渠道后,被压抑的“大众审美判断”开始集体反扑,追问“除了拍照还能干什么”。他们用脚和键盘投票,表达对脱离真实体验的空间设计的不认同。
从留白处重寻风雅
事实上,中国传统的文人审美做的是减法,在空白里生出万千气象。文人审美,本质上讲究克制,在克制中显张力。
南宋马远、夏圭被称为“马一角、夏半边”,画山只画一角,画水只画半边,剩下的留白是天空、是云气、是大江的无限延伸。王羲之能在同一作品中写出二十多种不同姿态,靠的不是花哨装饰,而是笔锋提按、墨色枯润、留白疏密。传统书画追求“气韵生动”,讲究画面留有呼吸的空间,不能太满。苏州拙政园里一堵白墙、几竿修竹、一扇漏窗,不急着把所有故事讲完,而是引导你“游”、让你“品”,让你的眼睛和脚步在空间里完成一场对话。这种审美的底层逻辑是:相信观看者有文化修养和想象力。创作者只提供一半,剩下的一半由观者的阅历、心境、联想来完成。这是一种相互尊重,我尊重你的文化能力,你读懂我的弦外之音。
值得欣喜的是,“减法美学”正在重新回归。浙江绍兴兰亭的天章寺成为新晋顶流,正是恰到好处地运用了“留白”的艺术。此次重建坚守宋式建筑的简约风骨,摈弃繁复雕饰和商业植入,仅保留青瓦木构、草皮石径与原生山林。这种“少即是多”的留白处理,反而提供了一种宁静、松弛的氛围,精准触动了人们对“减法美学”的内心需求。
兰亭天章寺
“减法美学”也适用于现代公共空间。北京中邮保险玖安广场的中庭雕塑《映象飞瀑》非常安静、克制,没有刻意制造轰鸣声势,而是让人于不经意间自己发现,然后慢慢靠近。水流自上而下沿着丝网流下,天光从顶棚落下,水波晃着光影,宛如一幅动态的中国山水长卷,以四两拨千斤的巧劲改变了整个公共空间的质感。好的公共艺术从来不是拼命做加法去宣示主权,而是以不卑不亢的姿态,让人们感受它的存在。
前不久欧洲电影《寂静的朋友》的“减法实验”,也为文旅开发带来跨领域启发。导演减去戏剧冲突、减去人物大量对白,大量空镜头、长镜头记录了光线的自然变化,形成了一种“强制冥想”的体验。这种“留白”不服务于叙事推进,而是服务于感知的唤醒。“减”去的是人类中心的喧嚣,“留”下的是让万物自行显现的寂静空间。
“减法美学”与“留白”之道,原来一直由士大夫阶层主导。这是一套有标准、有传承、经过时间检验的美学体系,可惜在20世纪剧烈的社会变革中被瓦解了。
对中国日常景观影响颇深的,除了文人审美,还有乡土审美。如果说文人审美是精英的、克制的、重“雅”轻“俗”,尚“逸”鄙“工”,追求“气韵生动”“留白”“虚实相生”“平淡天真”,那么乡土审美便是农耕文明滋养出的民间美学,喜欢“热闹”“喜庆”,求“满”求“全”,重“彩”重“意”。时下被吐槽的“丑景区”乍一看是乡土审美的底色,但乡土审美最大的特点实为一种质朴的真诚:它不装、不端着、不故作高深。而一些“丑景区”的问题是光用符号堆砌,完全抽离了原有的生活语境,失去了乡土审美最核心的“真诚性”。
“丑景区”的实质是把文人审美弄丢了,又把乡土审美做坏了,既没有文人的“留白”与“克制”,也没有乡土的“真诚”与“生活感”。换句话说,它既不是雅的,也不是俗的(俗本无罪),它是假的、空的、商业的。当这种趋势不断下滑,直到跌出我们的审美下限时,“丑”就成了最直接的抗议词汇。这次关于“丑景区”的热议,倒逼景区从“建造景观”转向“意义生产”,或许对文旅行业不失为一次及时的警醒。实际上,我们想要的景区,从来不需要多豪华。它可以是朴素的,但必须是真诚的。
原标题:《别让“加法美学”助长“丑景区”》
栏目主编:邵岭 文字编辑:范昕
来源:作者:傅军(上海油画雕塑院美术馆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