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藏北散记

(1974年3月13日-1974年9月18日)

藏獒拉巴

在地图上找不到那格乡位置，它实在是太小了。

西藏聂荣县北边的一片草坝子上，有一处缓缓的平地，平地上散落着二十几顶黑色帐篷，每个帐篷上都挂着一面鲜红的国旗，在皑皑白雪中猎猎飘动，格外醒目，格外亲切。风雪中飘动的五星红旗，一下子把边陲与北京的距离拉近了。

这些帐篷在草坝子的中间，四周是连绵的雪山，如果不走到跟前，不会知道这里还有人家。这就是那格乡政府所在地。山坡右侧的一顶帐篷是乡长扎西的家，昨天下午工作队迷了路，派出去的两个小组都找到了乡长家。深夜，是他带着几十匹马将我们接回来的。一大早，我找到乡长，问他：“那格乡政府在哪里？

“门都！”(藏语：没有)

“那你的副乡长及工作人员呢？"我不解地问他。

“门都，门都！”他继续答着。

“那你总有个办公的地方吧？”我又问他。

“门都，门都！”说着，他微笑着从随身带着的一个挎包里掏出一个口袋，解开系口袋的绳子，取出一枚鲜红的图章，他指着这枚印章用藏语对我说：“这就是乡政府！”

20世纪60年代初期，西藏从奴隶制社会跨跃进入社会主义社会，各项工作千头万绪，民主改革和基层政权的建设同步进行，于是，出现了那格乡这种情况。眼前这位体魄矫健、脸色黑红、淳朴厚道、热情豪爽、略懂些汉语的藏族干部就代表着乡党委、乡政府，代表着国家的基层政权。这是我一生中见过的简陋得连简陋都算不上的乡级政权了，望着眼前这位朴朴实实的乡长，五星红旗在他身后猎猎飘动，令人肃然起敬。在这茫茫的草原上，他把党的声音告诉给藏胞兄弟，他把党的温暖送到牧民的帐篷。党相信他，群众依赖他，县委、县政府把这副重担交给他，在这高山缺氧、贫寒艰苦的草原上，他把共和国的五星红旗高高举起。

头天晚上，我们走出困境来到乡长家，大家席地而坐，刚安顿下来，乡长的爱人，一位藏族阿佳拉就把热气腾腾的酥油茶端上来。尽管这里寒风凛冽，滴水成冰，大家腹中空空，望着小碗里浓浓的酥油茶，许多人却没有动。队员中，许多人是第一次来到西藏，不习惯喝酥油茶，不适应酥油茶的味道。在高原上，酥油茶是抵御高寒、缺氧，增强抵抗能力的极好营养品，我在姐得秀镇的藏族老乡家曾多次喝过，饥寒交迫，腹中空空，我先端起碗喝了起来。

藏北草原的酥油茶和山南地区的酥油茶味道不同。藏北草原的酥油茶奶味足，奶油浓，喝后有一些甜甜的后味，非常好喝。山南地区的酥油茶奶味清淡一些。我动员大家喝酥油茶。可能是实在太冷的缘故，大家都端起了酥油碗，男同学一仰脖子一饮而尽，没品出什么味，就进了肚，女同学慢慢地啜饮一口，仔细地品着。喝了茶，大伙儿感到全身暖和起来。在藏北草原的牧民家，喝酥油茶是讲究礼节的，我们初来乍到，也不懂规矩，有的人一饮而尽，有的人端起碗闻闻又放下。好在乡长宽宏大量，也不同我们一般见识，只是宽容地笑一笑，并没有责怪。

原以为来到乡政府，就能美美地住进房间，躺在床上，好好地睡上一觉。谁知道，这里除了牧民们的二十几顶帐篷星星点点地散落在雪地上，草原上连一间房子也没有，别说床了。

喝了茶，吃了糌粑，今晚住在哪儿啊？大家都看着乡长。乡长似乎早有准备，他出去了一会儿，也不知从哪家牧民家找来一顶白布帐篷，乡长说，乡里只有一顶这样的帐篷，先凑合一夜。他又找来几个牧民，非常利落地清出一块雪地，把帐篷支了起来。这帐篷是极普通的白细布做成的，又薄又透气，不抵寒，也不挡雪，一阵大风好像就能把它刮跑。但不管怎样，总比露宿在雪地上好吧！

乡长帮助我们把帐篷四个角扎牢，又用土埋住，防止寒风灌进帐篷里，又帮我们把帐篷绳子拉紧、拴牢，支起来，一顶四四方方的白布帐篷就搭起来了。帐篷小，仅能住七八个人。借着微弱的月光，我们扒开帐篷内厚厚的积雪，草地上是一层蛰伏的干草，又硬又扎手，这种草的根扎得很深，又是冻土地，我们费了好大的劲，没把草拔干净，只好将就着在上面先睡一夜。大伙儿把带来的行李打开铺在草地上，十几个女同志全部挤在这顶帐篷里，其余十几个男同志全都分到各个牧民家中休息，和牧民挤着睡了一夜。

帐篷小，大家都和衣而睡，一个挤着一个，十几个人已经排满了，留给我的位置是帐篷门帘的边上，而且几乎一半身子得睡在外边的雪地上。躺下的同学已经人了梦乡，她们太累了，我不忍心再惊动她们，也知道她们腾不出半点空隙了。

那时我已经被宣布为工作队的副队长，刚组建工作队，县委派的人还没有到来。我的入党介绍人、西藏民族学院语文系马熙敏、金丽光老师的告诫和希望，常在我的耳畔回响：“在任何情况下，要保持共产党员的优良品质，做一个优秀的共产党员。”刚入党不久，那颗火热的心在激烈跳动，党旗在我的心头飘扬，在这艰苦的环境下，我不能给党抹黑，要处处起到一个共产党员的模范作用。

夜已经深了，大家都睡下了。我又困又乏，全身像散了架似的，在门口铺好行李，把棉袄、棉裤全搭在身上，大衣搭在被子上，用棉帽扣住脸，脸朝里背朝外，躺了下来。雪，时停时下，门帘被风掀开了，雪从我身上刮进了帐篷，厚厚的棉被薄得像张纸一样，没有一丝暖意。挨着我睡的是杨阳，她侧了下身，让我挤着她睡觉，我裹紧被子挨着杨阳，强忍风雪的袭击，身上冷得仿佛每根骨头缝都塞进了冰。我伸手抓紧了门帘的一角，防止风再把门帘吹开。心想，明早我非冻成冰棍不成。

到底年轻，太劳累了，在这刺骨的风雪中，我竟然睡着了。

天亮时，我醒了，感到非常暖和，我试着活动一下自己的腿脚，很好，一点也不冷。转身朝外一看，雪停了，天也晴了，外边传来人踏着积雪走路发出的咯吱声。朦胧中我感到有件黑皮袄紧紧地贴在我身边。这是谁的皮袄？我心想，可能是好心的乡长夜里怕我冷，给我盖上的。我用手一摸，黑黑的皮毛暖暖的、软乎乎的，再朝外摸了一下，哇！这皮毛下边有肉，肉热乎乎的还会动！吓得我一骨碌坐了起来，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黑熊来了！

小心翼翼地掀开了帐篷门帘，朝外一看，原来是一只通身黑毛的大黑狗！足有小牛犊那么大，身上的毛油亮亮的。它的两只眼睛灼灼有神，愣愣地瞪着我。见我看着它，大黑狗抖了抖身上的雪也站了起来，两耳耷拉着，耳朵大得能盖住半边脸，足有半人高，挺吓人的。后来我才知道，这是藏北草原上特有的牧羊犬，学名叫藏獒，很凶猛，是牧民保护牛羊的好帮手。

头一次见到藏獒，令人生畏。它从我身边站起来，着实让我吃了一惊！昨晚我没挨冻，原来是它睡在帐篷边上用身体为我挡住了风雪。仔细想想，来藏北草原第一个晚上，竟然和狗挤着睡了一夜，心中便有了说不出来的万般滋味！哭笑不得之中，不由地朝这个黑黑的家伙投去了感激的目光。多亏了它，要不，昨夜我非冻僵了不可！

这只藏獒是乡长家的，名字叫拉巴。藏语拉巴是手的意思，大概乡长希望它像左手右臂一样，帮助自己保护羊群。时间长了，大伙儿便和拉巴混熟了，这只狗带有原始的野性，即使在平时，它的目光中露出的也是一股凶残的光，不十分友好。每次与它对视，我都感到一股寒气。乡长说，它是好帮手，放牧时，每次与狼遭遇，它毫不畏惧，英勇异常，与狼撕咬时又凶又狠，四周几十里之内的狼都不是它的对手，几次与群狼交手，咬得狼群落荒而逃。它随着羊群出牧，乡长家的牛羊从没损失过一只。白天拉巴随着主人外出护牧，晚上它睡在主人的帐篷门口，为主人站岗。乡长一家人极喜爱这只藏獒，这是一只忠诚的牧羊犬，牛羊的忠诚卫士，人类的好朋友。

乡长家的藏獒拉巴还是条非常善解人意的狗，每当我们外出工作骑马归来，大老远地它就认出来了，有时相距一二十米就颠颠地来迎接我们，围着马摇头摆尾，一改凶残的面相，变得温顺可爱。我们也常用些酥油、糌粑、水果糖招待它。一到夜间，它就守在我们住的帐篷门口，无论风霜雪冻，像个哨兵一样，坚守着自己的岗位。

5月的一个黄昏，我端着一个小盆到帐篷外的小河对岸，想挖些野菜回来。转悠了一会儿，什么野菜也没找到，回来后，发现小盆忘在了河对岸。我把拉巴唤来，往它嘴里塞了一块水果糖，指了指对岸河滩上的小盆，拍拍它的头，示意它把盆取回来。尽管已是5月艳阳天，但河水依然冰凉刺骨，拉巴抖了抖身上的黑毛，哗啦啦地蹬过河水，把小盆叼了回来，把我高兴坏了！工作队员都很喜爱拉巴，有时骑马外出宣传，如果人手不够，大家都抢着带上拉巴。草原寂寥，人烟稀少，拉巴跑前跑后，非常听话，像个忠诚的卫兵，给人安全感。我们进牧民的帐篷做宣讲工作，有时一讲就是半天，拉巴就卧在帐篷门口，忠实守候，从不到处乱跑。

一次，我到聂荣县委汇报工作，回来时，听到一个令人吃惊的消息，乡长执意要处死拉巴！拉巴遭到了灭顶之灾！大概乡长心疼这条狗，自己下不了手，他请我们工作队的同志帮助打死拉巴！乡长说，拉巴犯了一个最原始、最野性、最让牧民伤心的错误：他咬死了十几只小羊羔！

牧民们以牛羊为生，小羊羔、小牛犊子是草原上的牧民的命根子，牧民们视为生命一样珍责。由于拉巴忠心耿耿护守牛羊，这几年来，四周的狼群不敢袭击牛羊了，难道拉巴的野性发作了？拉巴为什么要这么干？谁都说不清楚。而又有谁为一条狗去调查落实？这段日子，死了十几只羔羊，牧民们找乡长告状，大伙儿没有见到狼，都认为是拉巴野性发作咬死的，乡长无话可说，无奈之中只好忍痛割爱处死拉巴！

此时拉巴已被一条铁链子圈住脖子，拴在一个木楔子上，木楔子深深地扎在草地上，非常牢固，没有挣脱的可能性。我心中不忍，便急急地找到乡长为拉巴说情，请乡长给它留一条生路。它毕竟是一个动物，应该允许它犯错误！况且，它只是一条狗而已，为什么如此绝情？

乡长无奈地说：“我怎么舍得杀了它？可是许多牧民的羊羔不断被咬死，他们认为这是拉巴干的！我找不出这些羊羔不是拉巴咬死的证据！乡亲们抱着死羔羊来找我告状，我是乡长，不处死拉巴，大伙不服啊！”

随后，乡长推开围观的牧民，手里抱着一只死去的小羊羔，走到拉巴跟前，对着拉巴不停地用我听不懂的藏语数落它，虽然他的话我听不太明白，但乡长十分激动，言语严厉。拉巴自感不妙，它好像觉察到自己的末日来临，卧在草地上，蜷成一团，双爪朝前，脸趴在双腿间，身子一动也不动，两只眼睛却四处张望着。它那光滑明亮的黑毛被风吹得竖了起来，在寒风中抖动着，像是急于说点什么，两只眼睛被一层湿漉漉的东西罩着，仿佛挂着泪珠，偶与它的目光相撞，便感到那眼神充满乞求和哀怜。不会讲话的朋友啊！这会儿谁能为你辩个清白？

工作队一个小伙子，手中掂着工作队王队长的一把“五四"式手枪，站在距拉巴三四米远的地方，连开三枪才打死了拉巴。可能也是不忍心下手，他瞄准拉巴时，手有些哆嗦，枪法不甚准确，每一枪都给拉巴增加了痛苦。它的头部先挨了第一枪，舌头伸出嘴角，朝下滴着殷红的鲜血，身子却拼命地挣扎，近似疯狂地狂跳着，企图挣脱那根铁链子，但它的努力已无济于事，枪声再次响起来，拉巴发出绝望而痛苦的哀嚎，声音闷哑、凄厉，在草原上传得很远。拉巴的惨叫使我感到恐怖和不安。这也是一个生灵啊！第三枪才把它打死。

我默默地瞧着眼前的一切，心情十分复杂，站在它渐渐僵硬的身体旁边，我想起它做过的许多好事，心中很难过。不知道他们将如何处置拉巴的尸体，心中惶惶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我转身准备回帐篷，这时抬头不经意地朝四周一看，着实令我大吃一惊！将近五六十条大大小小、花色不同的狗已经把我们围在一个包围圈里。这些狗或站立或半卧着，都竖着耳朵，伸着长长的舌头，目光炯炯，复仇的火焰从眼睛里喷射出来！每条狗的喉咙都发出低沉的哀哀的吼声，猛一听，仿佛天边滚滚惊雷掠过地皮，令人毛骨悚然。

我们刚才都在关注拉巴，谁也没有注意这些狗是从哪儿来的，可能是拉巴的惨叫把它们引来的。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狗聚集在一起，第一次见到如此惊心动魄的场面，我胆战心惊，手上攥着冷汗，心紧张的都在发抖！我们已被这群狗包围了！乡长却很镇静，他让我们几个工作队员迅速退到帐篷内，我们刚躲进帐篷，这群狗立即缩小包围圈把拉巴紧紧地围在中间，发出低沉的哀嚎声，身子怕冷似地瑟瑟颤抖不肯散去，每只狗的眼睛都像蒙了一层泪花。

见到这个情景，大家心中甚是哀伤。自古以来，狗就是人类的忠诚朋友啊！乡长却毫无惧色，他一手托着那只死羊羔一手挥动着一根“吾尔多”(牧民放牧用的鞭子)，用藏语不停地训斥围成一圈半卧在草地上的狗。说来也奇怪，过了一会儿，刚才还虎视眈眈的这群狗，仿佛听懂了乡长的训话，竟然都耷拉下来头夹着尾巴，眼神也温和了一些，慢慢地、悄悄地散了。它们似乎明白了乡长训斥的内容，像失职的卫士，低下了头。

乡长执意处死拉巴，功过不分明，我们都有些恼他，赌气几天不与他讲话，都为拉巴愤愤不平，都认为是“错杀无辜，草菅狗命”。其实乡长心里也很难过，拉巴死了，马前马后少了个忠诚的伙伴，牧场里少了一个忠实的卫士，乡长像失了魂似的，好几天望着远山，不停地抽着烟，我明白他比任何人都不好受。没了拉巴，闲下来时，大家便觉得十分无趣，像失去一个珍贵的东西，失去了一个忠诚的朋友，善解人意的拉巴曾给我们带来多少欢乐啊！

没过几天，乡长又弄来一条小狗，长相与拉巴相差无几，但这只小狗性情温顺，远不及拉巴勇敢凶猛。这时，时常又传来小羊羔被咬伤、咬死的消息，乡里组织牧民成立了一个捕狼队，打死了十几只饿急了的狼之后，草原才平静下来。

事实证明，前些时候被咬死的小羊羔一案，确实不是拉巴所为，但它有“失职”之嫌，没有保护好羊群。我们工作队的几个队员痛惜拉巴，闲下来时，找乡长为拉巴讨个公道。乡长早已对处死拉巴深有悔意，无论我们如何指责他，他只点点头，却从未听他讲过一句软话。

这就是乡长，那个热情爽朗、善良固执、倔强正直的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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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时代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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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张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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