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藏北散记
(1974年3月13日-1974年9月18日)
藏北的雪
最近,我翻开在藏北草原工作时的日记,在1974年5月11日这一天的日记中,有这样一段话:“今晨起来,才知道昨夜的雪一直未停。雪足有半人高,把帐篷门堵严了,外出时需先铲一条雪路。帐篷被雪压歪,还好没倒下,人能钻出去。”这一情景的记述是极真实的,5月飞雪,在我们祖国的土地上,只有藏北草原才有此美景奇观。而中原大地的5月,是鲜花的海洋。
每当房东平措家的两个小姑娘踏雪玩耍时,我见她们光着脚丫,只穿个过膝的小皮袄,两条小腿也光溜溜的,都心疼地问她们,不冷吗?这两个倔强的小丫头连连摇着头。她们的小脸被冻得红红的,光着脚丫在雪窝里踏来踩去,却从未见她们感冒发烧。真是生命力极顽强的小精灵!
这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草原了,一年12个月中,除了7、8两个月自天上落下的是雨或是冰雹之外,其他的时间,上天赐予这里的全是雪。这儿是雪的故乡,这儿是雪的世界。草原上的牧民们以雪为伴,雪滋润了草原,草原养育了牛羊,人们从牛羊身上得到了极大的益处,吃、喝、住哪一样也离不开牛羊!生命的链条一环扣着一环,周而复始,像一首永不停顿的优美而有节奏的旋律,那么和谐。因此,藏北的牧人喜爱雪,就像我们喜欢春天欢快的小溪,夏季奔腾的江河一样。
我自幼生活在南方,南方气候温和,冬日极少见雪,偶尔下雪,也是洋洋洒洒,雅致飘逸,细小的雪花从天飘下,轻轻地落在房檐上、树梢上,给万物蒙上一层薄薄的白纱。南国的雪温柔可爱,雪花小巧玲珑,似江南女子那般纤巧细弱,给人以小家碧玉之感。如果你走在南国的雪花里,似在享受上苍之手轻轻地抚摸你的脸颊,温柔而细腻,丝毫没有冷的感觉。多少次徘徊在南国柔柔的雪花中,望着精巧的雪花,耳畔响着软软的南国吴语,心中便有了万般温柔的风情。
中学时期随父母工作调动来到黄河之滨,在黄河的河畔上,多少次欣赏过北方的雪。雪来了,有大军压境之势,那雪便有了锐不可挡的震撼力。北方的雪刚劲有力,雪花飞卷起来令人心旷神怡。如果登上黄河岸边的高坡,望着母亲河上下银装素裹;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广袤壮美,使人豪情顿起。北方的雪像北方人那样率直,爽快,飞舞起来,洋洋洒洒,刚劲飘逸,更像朵朵梅花。雪是北方人的铮铮铁骨,雪花中有着万般豪爽与柔情!
来到藏北,感到藏北的雪别有一番气魄与韵味。也许是海拔高,离天近的缘故,藏北的雪,像草原上的藏族汉子,剽悍勇敢、爽气热情。这雪来得急、走得快,刚才还碧空万里,飘来一大片白色的积云,雪跟着就来了。雪花像仙女倾情撒下的千万朵美丽的花儿,瞬间,急速地扑向了山川、草地。自天而下的雪花还没来得及舒展美丽的身姿,就已经到了地面,雪花飘落的速度非常快,顷刻间,就能堆砌起屏障似的一堵雪墙。我多次骑马外出工作,时常遇到风雪,如果骑在马上,两马在雪中相遇,马头相碰,马背上的人影只能依稀可见,风雪中却看不清对方的脸。雪急时,两马中间能形成一幅白色的雪幕,似乎伸手就能把雪幕掀开。藏北草原难得见雪花潇洒悠扬地飞舞。雪来去匆匆,最后一朵雪花刚落地,太阳就出来了。雪没了,风也停了。霎时间,漫天的雪花无影无踪。雪后的草原,远山白皑皑,像披冰戴雪的武士,挺拔壮美。近处的小草裹在晶莹的冰雪中,美得动人。山连草、水连山,到处一片白茫茫,成千上万的牛羊身上落满了雪,卧在地上,像拱起的许许多多、高低不平的小山丘。一切都静止不动了,万物仿佛进人了冬眠。雪后的草原平添了许多的寂静与沧桑。
在这里生活了多半年时间,经历了藏北草原的春雪、夏雪、冬雪,几个月里徜徉在雪的世界里,沐浴在雪花之中,便有了许多的感受。我热爱祖国的北方,因为那是养育我的故乡;我喜欢祖国的南方,那是我儿时曾经生活过的乐园。北方的雪,南方的雪都给了我惊喜,给了我温馨,给了我奋发向上的力量,让我的思绪在雪中遐想、雪中飞扬。来到藏北草原,终日与雪为伴,我又喜欢藏北的雪,它美在不搔首弄姿、扭扭捏捏。来了,就毫不掩饰自己的豪爽,倾情奉献,将雪奉献给土地,滋润着万亩草原。走了,利利索索,不拖泥带水,让位给太阳,让阳光给草原披上霞光。
走过祖国的崇山峻岭,饱览大江南北的壮丽山河,我喜欢江南的雪,喜欢它柔情似水的韵致;我欣赏北方的雪,欣赏它气势磅礴的风采;我更赞美藏北的雪,赞美它豪爽道劲的品格。祖国的山山水水啊!无论在哪里都是那么壮丽无比,气势恢宏,祖国的雪啊!无论在哪里,都美得惊人!每一片都美在我心里!
雪滋润了藏北草原,有了雪,草原才能水草茂盛,牛羊肥壮。千百年来,藏族儿女祖辈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他们早已适应、熟悉这里的山,这里的水,也熟悉了这里的雪,他们爱雪,因为雪给草原带来生机,带来生存的希望。
我喜爱这里的雪,更喜爱这里纯朴厚道、热情善良的藏族兄弟姐妹,他们生长在气候严寒、人迹罕至的地方,过着极其简朴、极其原始的日子,我们在这里虽然仅仅相处了几个月的时光,但他们诚挚、无私的帮助,使我们相互间建立了兄弟姐妹们般的情谊。
雪多了,也给工作带来麻烦。一次,我一个人骑马到中心点去汇报工作进展情况,刚上路就遇到了暴风雪。霎那间,茫茫草原变成粉妆玉砌的世界。雪花大,倒还不碍事,只是那雪花中还夹着冰雹,大的有小男孩爱玩耍的玻璃球般大小,小的也有蚕豆那么大,直直地砸在头上、背上,疼痛难忍。冰碴子、雪花又迷离了眼睛,两三米外就什么也看不清楚了。草原上无遮无盖,无处躲藏,我拉紧马缰绳,不让马随便乱走,担心一个人在草原上迷了路。可是我的马不干,马儿的脸长,冰雹砸上去,正砸在鼻梁上,疼得它不论我怎么拉缰绳,还是企图扭转身子,躲避着冰雹,马蹄儿不安地刨着草地,我只好由它漫无目标地走着,好在是白天,没有别的什么危险。走了一个多小时,骑在马背上我有些饿了,身上有个早上没吃完的干馒头,我俯下身把它塞进马嘴里。又走了半个多小时,雪停了,我才看清了到中心点的路。
晚上住在中心点的帐篷里,我的两位同窗,谢雅莎、赵泽萍在灯下忙碌着,做好了饭,草草地吃了几口,又困又乏的我就睡下了。谁知那天半夜,雪又下了起来,我们睡的是一顶白细布缝制的单薄的帐篷,它承受不了雪的重量,慢慢地倾塌下来,斜着压在我们身上,可笑的是,我们几个睡在里面竟浑然不觉,依旧睡得香甜。外边的雪不停地倾洒在已经倒塌的帐篷上边,越积越厚,像是给我们盖了一床厚厚的棉被。直到天亮了,一觉醒来,身上沉甸甸的,好重哟!我们这才发现帐篷斜倒着,盖在我们的身上。沉沉的积雪也覆盖着我们。在厚厚的雪被中,我们睡得十分惬意。早上醒来,也不着急,外边的同伴,自然会帮助我们抖落积雪拉起帐篷。这是平生第一次感受到雪的重量和雪的温暖。
雪给我们带来了欢乐,也给我们带来了行走的不方便。藏北草原绵延万里,草地、雪山、丘陵连成一体,人烟本来就稀少,在雪山与丘陵的交界处,沟深雪厚,经常有野兽出没,冬季没有急事我们很少骑马外出。那是进驻那格乡不久的一天,接到通知,要我到20多里地外的总队汇报工作。这条路我从没走过,据乡长说中间要翻越两座雪山,尽管骑马技术已不成问题,但是单人骑马,不带任何武器,我心中也有些打憷。
这里的牧民从不喂马,也没有马圈,到了晚上马都放在附近的草甸子上,由它自己啃草,由它自卧自眠。骑它外出时,到草甸子牵回一匹,扬鞭而去,这是牧民世代相传的习惯。那天去找马的人回来说,马也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只在附近另一个牧民家里借回一匹马。乡长说找个人陪我去,怕路上不安全。可时间也不等人,我决定自个儿骑马去参加会议。
跨上马鞍,一个40岁左右的藏族牧民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是牧民贡布次仁!他背着当地牧民打猎用的双叉长枪,走过来牵住我的马缰绳。他说,没有找到马,他步行送我去开会。我很感动,但又不想让他去,一是20多里路,雪厚,没有马,他走起路来非常困难;第二,是一个我无法讲出口的原因,20世纪70年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完全按阶级成分来划分。谁是剥削阶级出身,谁是工农成分,大家心中像明镜一样,人们的亲疏远近大多依此而定。我了解到这个叫贡布次仁的牧民在1958年的西藏部分人叛乱中曾经参加过叛乱,那时叫叛匪。他被解放军俘虏后,经审查属于受蒙蔽被迫参加叛乱的一般人员,经教育后释放回来了。让这么个人给我牵马,陪我翻山穿越草坝子,走20多里地,就我们俩……我心中实在是不情愿,也不放心。暗自敲着小鼓,万一有什么事,空谷无人的大山里,我恐怕根本不是这个40多岁壮汉的对手!
我骑在马上,犹豫着,时间紧迫,贡布次仁已装束停当,他的手中已牵着我的马缰绳,他满脸的络腮胡子使他显得威风凛凛,厚厚的藏袍上斜背着一支猎枪,两眼流露着坦诚坚定的目光。我的心稍稍安稳一些。房东平措看出了我的犹豫与不安,走到我跟前对我说:“格机古麻热!”(藏语:没关系,放心吧!)就这样,贡布次仁走在前边拉着我的马,我们上路了!
雪停了,但积雪很厚,贡布次仁背着猎枪,用自己的双腿蹚开一条雪道,我在后边骑着马沿着雪道前进。连着两天的大雪,雪积得又厚又硬,贡布次仁的皮裤蹬过去,发出咔喳咔噎的摩擦声,他艰难地把腿从一个雪窝中拔出,又踏进另一个雪窝里,连马都感到吃力了,鼻子里朝外喷着粗气。贡布次仁艰难地走着,我要他休息一下,他果断地摆了摆手,他说,趁着太阳还没落山,要翻过前面的这座雪山,不然天黑下来,就看不清路了。用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我们艰难地翻过了第一座雪山,都长长舒了一口气。
突然,我骑在马背上发现对面山坡上站着几只黑乎乎的家伙,远远望去,有小牦牛那么大,像狗一样半卧在雪地上,伸着头朝我们这边望着。是不是狗熊呀?我赶紧告诉贡布次仁。贡布次仁端起枪,仔细看了看说:不是狗熊,是三只灰狼。狼!我心头一紧,不由地朝四周看了看,刚下过雪,四周的山被雪覆盖着,山坡上,山脚下,平坝子里看不见一顶帐篷,也没有一个牧民,一望无际的雪山中,只有我和贡布次仁,还有胯下的这匹马!我紧张极了!下雪了,狼饿极了,才出来觅食,我的那匹马好像也看到了这几只狼,猛地仰天长嘶了一声。我心中一惊,紧伏在马背上,不知该怎么办。贡布次仁镇定地说:“这里的狼只伤牛羊,很少伤人!不要惹它们,我们赶紧走!”我紧紧地伏在马背上,跟在贡布次仁的后边,紧张地望着对面山坡上那几只灰狼,贡布次仁拉着马,奋力地朝前走着,也许是距离比较远,这几只狼与我们遥遥对峙,并无追来的意思,直到我们翻过了第二座雪山,那几只狼从视线里消失,我才松了口气!心里紧张,大冷天额头儿竞然冒出了汗,凉冰冰地贴在脸上。
从中午起程到天黑,近四个小时,贡布次仁蹚雪将我送到了总队。他双腿的皮裤上全是冰疙瘩,眉毛和胡子上挂着冰碴子,望着这位憨厚、朴实的藏族牧民,我为自己的狭隘感到羞愧,为戴着有色眼镜看人感到内疚。我错怪了这位藏族兄弟,直到今天,每当有人提起藏北草原,我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出蜿蜒在雪山上的那条雪道,它一直清晰地刻在我的心上,是那么深,那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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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时代出版社出版
总策划:吴江江
责任编辑:张晶
特约编辑:李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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