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往事之边陲小镇里的中国人

作者：百川

文字整理：晴空无云

在Oshikango这个纳米比亚北部的边陲小镇里，中国人的数量我无法知晓，只能有一个大概的估算，大约在1000人左右，加上常住和其他流动人口，每20个人中就有一个中国人，由此可见中国人在这里的聚集程度。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传说，很多故事在这里发生。

刚到纳米比亚的时候，我们与国内的通讯还很不方便。到北部的第二天，我便给自己和爱人各买了一张电话卡，纳米比亚的MTC相当于国内的中国移动，可以跟国内的手机号互发短消息，只是短信费不便宜，钱包经不起你来我往地消耗。Telecom相当于国内的电信，其营业厅内有一台可以拨打国际长途的座机，听先我到达这里的朋友讲，老早的时候，他们要跟国内通电话，就到那里去排队。之所以要排队，是因为要打电话的人实在太多，除了中国人，还有来自其他国家的外国人。其实，打电话不是主要目的，主要是为了能够听到国内亲人的声音，亲人的声音就像一针镇定剂，安抚着漂泊的心。

后来，在龙城内做生意的一个山东人，他在自己的店铺里安装了一套配备了三台电话机的网络电话，有点像国内以前的话吧。其收费不高，龙城的中国人在工作的间隙也可以来打个电话，非常方便。刚开始的半年，我和爱人也经常去打电话，每次去，那里打电话的人都络绎不绝。这个话吧，极大地方便了中国人与国内的通讯。

2010年我来到这里，正好赶上纳米比亚国内网络建设的发展期。刚开始，店铺里还没有安装网络，带过去的电脑只能用来看电影打游戏，手机也处于按键手机盛行于世的时代。见识决定想象力，所处大环境决定一个人对物质的渴望程度。在白天，忙碌的工作让小镇里的中国人很充实，下了班，每个人也都有各自的事情做，都没有觉得生活有多么的枯燥乏味，也没有考虑过网络对充实和改变生活的意义。我和爱人亦是如此，到了小镇不久，有了我们的朋友圈，不和朋友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就一起散步或者看电影，互相陪伴。这样的生活，相比于在尼日利亚，我已经非常满足了。

其实那个时候，小镇上已经有少数中国人安装了网络，只是刚开始安装网络的费用不低，让很多中国人暂缓了安装网络的脚步。中国人虽然容易适应环境，也容易满足于现状，但也希望能够拥有丰富多彩的业余生活。中国人喜欢动脑筋，也乐于尝试去改变生活，为了娱乐时间去改变，为了提高工作效率去改变，也为了心中的牵挂去改变。对不少人来说，有了网络是可以做更多事情的，于是，北部的中国人开始陆陆续续地申请网络安装。

自从中国人陆续有了网络，电脑不再只是用来看电影，屏幕上挂上了小企鹅，QQ音乐里美妙动听的歌声也在店铺里轻柔地飞扬。中国人之间相识的，都互相添加了QQ，那时候，QQ里的农场好像还在流行呢。以前看的电影都是一些有心人在国内下载好之后带到国外的，大家互通有无，不管好看不好看的，先一股脑拷贝到自己的电脑里。有了网络之后就不用了，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喜好，大家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来随时下载自己喜欢的电影。以前，年轻人在电脑上打的游戏都是单机游戏，为了增加趣味性，几个人会约好了联网对垒。有网络之后，一些对网速要求不高的网络游戏成了年轻人消磨时间的好帮手，QQ游戏曾一度是海内外中国人的热门游戏平台。我的QQ魔域就算了，乌龟爬一样的网速压根儿无法加载游戏程序，我的那把散发着凛冽寒光的宝剑，至今再未出鞘。

后来有了智能手机，我们的手机在店里通过Wi-Fi上网，出门了，我们也是舍得花流量的。纳米比亚的MTC电话卡，除了0811开头的手机号，其他号码充多少钱用多少钱，没有最低消费，不会过期，可以花费买流量，购买的流量不会过期，用完为止。

再后来有了微信，中国人之间的联系就更加紧密了。刚开始用微信聊天，发送语音消息，让人感觉就像是在使用对讲机，非常地新奇。而且，能够如此方便且高效地联系外部事务，是中国人在此之前想都没有想到过的，毕竟是在非洲嘛，中国人已经习惯了受外部条件限制而发生的低效现象。方便快捷的微信聊天，强大的微信功能，让那一时期的北部中国人对微信如痴如醉，尽管网速慢一点，视频缓冲时间长一点，也没有妨碍他们的热情和耐心。

根据不同群体或者用途，出现了兄弟群、华人群和批货群等一些微信群聊。华人群里的成员来自纳国的不同城市，500人的大群，群成员通过群里的消息可以了解到远方的信息，这个群就是一个由身处异国他乡的中国人组成的大家庭。批货群成员主要来自北部，包含小镇里的一些商户，还有依赖小镇市场货源的在纳国北部各大小城镇开零售店的中国人，也有一部分来自首都和其周边。小镇里的边贸市场主要面向安哥拉，少部分家纺和大部分百货品种也是纳米比亚本国人所需要的，谁家如果有新货到达，或者是有积压商品需要低价抛售，便可以在群里发布商品信息，这个群给中国人之间的商品流通以及商家的资金回笼提供了便利。兄弟群里面都是大老爷们儿，专供吹牛之用，女士止步。

网络改变了中国人的生活，为了能够经常地跟父母联系，我在电脑上下载安装了网络电话。UUCall后来又更名为QQVoice，在其上充值后，通过网络拨打国际长途，其费用不再昂贵，只有0.15元1分钟，如同国内普通通话一般，煲个电话粥，钱包不痛不痒。其他的中国人，也有通过网络电话跟国内联系的，又有QQ和后来的微信，这让山东人开的话吧退出了历史舞台。

Telecom安装的网络，根据带宽不同，收费标准不同。我安装的是350纳币每月的网络，折合成人民币每个月200块钱，网速实在是不咋滴，兄弟群里发的一个搞笑视频，点击一下，就开始转啊转，正当你满怀希望要看到的时候，来一个加载超时，没事儿，继续点击，继续转圈，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我们在跟国内视频聊天的时候，就不能下载电影，下载电影，就不能视频聊天，如果二者同时进行，那就像拴在一根绳子上的两只小松鼠，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一个都不得朝前。下载电影一直都是我每天不遗余力在做的事情，笔记本在不分昼夜地奋力工作，不堪重负的时候就咔吧一声，干脆利落地罢工了，招呼都不事先打一个。每当在下载电影的时候，我就会特别地关注网速，10kb/s，这得要下载到什么时候啊？20kb/s，这样的速度，满足吧！30kb/s，算峰值了，希望多保持一会儿！每次，做服装生意的朋友过来看我，两个人谈起这网速，我都要被嘲笑一番，他语气戏谑：“哎呀，你看我的网，每个月1000纳币，网速快得很呢，最快的时候得要有200 kb/s呢，你把你的网络也往上升一升，那么节约干嘛？”我恼羞成怒：“好的，明天我把电脑搬到你家去！”

大多数时候，每天的早饭是简单的，午饭是任务式的。特别是午饭，中国人总是匆忙地吃上几口，就又赶紧忙事情去了。下了班之后，是身心放松的时光，中国人开始认真研究食物，为自己准备一顿质量好一点的晚饭。晚饭过后，还有其他活动在等待大家呢，小镇的夜晚，每天都是单调的、重复的，也是愉快的。

随着边贸市场的发展，除了葡萄牙超市、连锁超市PickPay和当地人开的夜超市在早期进入小镇，大型连锁超市Spar在后来也来抢占山头，再加上一家中国人的蔬菜商店，虽然蔬菜品种少得可怜，但是已经能够满足最基本的饮食需求，北部的中国人在吃喝上也算是不愁。都说中国人是最喜欢在嘴上抓挠的民族，可是不比国内，那些精品食材的缺乏，让中国人不管如何抓耳挠腮，都很难挠出新的花样来。

每天的晚饭，中国人都是认真对待的。有的人家为了晚饭之后能早点出去溜达，下午3点钟就在厨房里切肉了，工作和生活是单调的，那么吃饭就要认真对待，态度要严谨。一个朋友的店里喜欢买鸡杂回来红烧，最后吃得只剩下几个鸡脑袋，所有人吃完了就出来遛弯，只留下老板一人，鸡头配红酒，能吃一小时。出来遛弯的各家中国人，见面第一句话就是：“今天你家晚饭吃的啥？”看来都对别人家的厨房感兴趣，而对自家的厨房不太满意。询问间，表情是谦虚的，眼神是期待的，希望听到自家比别人家吃得好，又希望听到别人家吃到了什么新鲜食材，问清楚食材的来源，准备第二天就去购买。

隔灶头香一说，是绝对有道理的，这一点在北部的中国人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自家的饭菜早就已经索然无味了，于是就总是寻摸着别人家的吃食。中国村的朋友蔡，虽然年纪轻轻，却是最能在嘴上抓挠的人，简单的食材，他总是能做出不同口味，几个拿手的大菜，他也是不在话下。品尝着他的手艺，体会着什么叫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再喝一口他亲自调配的饮料，整个身心因美食而舒畅，所以我们每次要去他家吃饭时，心情都是无比愉悦的。

两家中国人饭店是我们改善伙食的最佳场所了，饭店的老板总是想方设法地从四面八方收集食材，我们总是能在饭店里吃到平时吃不到的美味佳肴。龙城的饭店请来了一位新厨师，他用白萝卜雕刻出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我们一桌人愣是不舍得动那一盘菜肴。另一家饭店在中纳城，这两家饭店，既是我们办事情宴请会客的地方，也是我们朋友聚餐娱乐的场所。中国人之间都有各自的圈子，下了班或者晚饭之后，他们都有各自的活动，偶尔或者经常到饭店聚餐就是活动之一，吃饭也是活动，活动也在吃饭之中。

两家饭店的包间里都有K歌系统，如果在龙城的饭店里聚餐，我们就跟朋友约好下班之后早早地来到这里，先美美地饱餐一顿，然后就开始消化吃下去的美食。我们纵情高歌，摇着骰盅喝啤酒，唱歌的很投入，摇骰子的很疯狂，喝啤酒的很豪放。

吃烧烤和西餐也是我们的活动，时间一般都放在星期六或星期天的下午，因为这两天下午我们是休息的。每次有朋友决定吃烧烤了，就会提前招呼一两家朋友，等到中午一下班就开车前去大采购了。办一次烧烤，既是体力活儿也是脑力活儿，需要的原材料很多，采购点也不同，还需要列一份清单，Spar的牛肉和鸡翅，葡萄牙超市的对虾和啤酒，中国人那里的蔬菜，油盐酱醋够不够，别忘了BBQ，各种饮料不能少，对了，还有最后的冰淇淋。好不容易，采购完回来了，发现买了木炭，忘记了固体酒精，再跑一趟吧。

食材买回来了，男主人负责清洗，女主人负责腌制。要提前做准备的实在太多，来不及，赶紧呼叫支援，被邀请的人家赶紧先派一两个人过去帮忙。搬椅子抬桌子的人有了，洗杯子准备刀叉的人有了，那个谁，到饭店去借几盅骰子，有人主动请缨，我负责烧烤。其实，吃烧烤只是活动的一部分，我们的活动其实早已开始。

烧烤前的准备工作是辛苦的，心情是愉悦的，坐在那里翘着二郎腿等着吃的人是要被骂上两句的。到了傍晚，一缕轻烟从烤炉里悠悠冒起，负责烧烤的人，用从啤酒箱子上撕下来的硬纸板卖力地扇着炭火，汽车里的音乐打开了，大家围坐在桌旁，看着炭火上的鸡翅在吱吱冒油。烧烤是在店铺门口的露天进行的，食材是要多准备一点的，吃完晚饭出来散步的其他中国人到了这里，是要被留下来喝两口吃两串的。

吃西餐就没那么费劲了。几个好友一起来到Oshikango Lodge，中国人称其为茅草屋，因为它们的建筑屋面不管大小都是用茅草铺成的，是一个集餐饮、娱乐、酒吧和住宿于一体的服务场所。这里的西餐口味很不错，牛排和披萨是我的最爱，我们在这里尽量保持优雅地用餐，然后再喝喝饮料、打打桌球、看看足球，结束了一天的活动。

除了这些以美食为主要内容的活动，中国人在晚饭之后，还有着很多活动项目。散步是所有活动的底色，总不能一散步就是一晚上吧？很多人都是在散完步后再去做其他的一些事情，也有的人直接进入他们的主题，等不及了。于是，中国人夜晚的生活就如同在熬一锅八宝粥，时间是倒入锅里的清水，散步就是这锅八宝粥里的大米，再加一些什么材料呢？加点阅读吧，阅读是小米，营养又养胃；加点聚餐吧，聚餐是红枣，补气又养血；加点K歌吧，K歌是黑米，补肾又益气。

还有什么呢？喝茶聊天是花生，看电影是葡萄干，打牌是核桃，打游戏是莲子，通通加进去吧。中国人们就这样，将夜晚生活各自过得有声有色，既是一种社交的延续，也是继白天辛勤工作之后身心的放松。

作者简介：

百川，盲人推拿师，如东县作家协会会员，淮阴工学院园艺专业毕业，现工作于南通如东双甸镇启明星盲人推拿养生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