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酒店房间门口,手里的房卡已经攥得发烫。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拿锤子砸我的胸口。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妻子周若云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我跟小杰去黄山玩几天,你别多想,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整整三分钟,然后打开了定位共享。
结婚五年,我从没查过她的岗。我觉得信任是婚姻的基础,觉得她既然选择嫁给我,就不会做出出格的事。可现在想想,这种信任简直可笑至极。
定位显示她在黄山市屯溪区的一家酒店,名字叫“山水间精品酒店”。我没有犹豫,直接订了最近一班高铁。一路上我给自己做了无数心理建设,告诉自己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也许他们真的只是普通朋友出游,也许我到了之后会发现一切都是误会。
可当我真的站在这家酒店五楼的走廊里,看着门牌号508,我的手还是抖了。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嗓音:“谁啊?”
那个声音我太熟悉了。宋彦杰,周若云的男闺蜜,从大学时期就认识的朋友。他们之间的关系我一直知道,但周若云总说“我们就是纯友谊”,我也就信了。毕竟谁还没几个异性朋友呢?
门开了。
宋彦杰光着上身,只穿着一条短裤,看见我的瞬间脸色骤变。
“陆哥?你怎么……”
我没等他说完,一把推开他冲进房间。
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床上被子凌乱,地上散落着几件衣服,其中有一条碎花裙子,我认得那条裙子——那是上个月周若云生日,我花了半个月工资给她买的。
浴室里传来水声。
我站在原地,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宋彦杰在我身后说着什么,但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我的视线死死盯着浴室的门,等着它打开。
水声停了。
门把手转动,门开了。
周若云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看见我的那一刻,她的表情先是震惊,然后是慌乱,最后竟然变成了一种奇怪的镇定。
“你怎么来了?”她问。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我今天晚饭吃什么。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说呢?”
她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床边,开始穿衣服。动作从容,没有丝毫慌张,就好像被丈夫捉奸在床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宋彦杰在一旁搓着手,脸上的表情尴尬又心虚:“陆哥,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转头看他,“你们俩孤男寡女出来旅游,住一个房间,你还光着身子,她说她在洗澡,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想?”
“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发生!”宋彦杰急了,“我跟若云就是好朋友,我们出来玩纯粹是为了散心,她最近工作压力大……”
“够了。”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宋彦杰,你先出去。”
“陆哥……”
“出去!”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若云,最后还是穿上衣服走了。临走前他回头看了周若云一眼,那个眼神让我心里一沉——那不是普通朋友该有的眼神。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周若云两个人。
她已经穿好了衣服,坐在床边,低着头不说话。我靠在墙上,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多久了?”我问。
“什么多久了?”
“你跟他,多久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说:“我们没有在一起过。”
“那你告诉我,你们这是什么?”
“就是……朋友之间出来玩而已。”
我笑了,笑得很难看:“周若云,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傻子?”
她不说话了。
我掐灭烟头,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没人接的时候,那边接通了。
“喂?”
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慵懒,像是刚睡醒。
“你好,请问是宋彦杰的妻子吗?”
那边愣了一下:“我是,你是哪位?”
“我叫陆征远,是宋彦杰的朋友。”我顿了顿,“我有点事想跟你聊聊,方便见一面吗?”
周若云猛地站起来,脸色变了:“陆征远!你要干什么?”
我没理她,继续对着电话说:“是关于你老公和我老婆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那个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出乎意料地平静:“你在哪里?”
“我在黄山,山水间精品酒店508房间。”
“好,我明天到。”
挂了电话,我看着周若云,她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
“你疯了吗?”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找她干什么?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两个人的事?”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觉得特别讽刺,“你跟他出来旅游的时候,想过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吗?你跟他住一个房间的时候,想过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吗?”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转身走出了房间,把门重重关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话。五年的婚姻,五年的感情,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走下去,会有一个孩子,会在城市里买一套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会一起慢慢变老。
可现在这一切就像是一个笑话。
我掏出手机,给公司打了电话请假。电话那头的主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准了我的假。我在附近找了家旅馆住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第二天下午,我接到了宋彦杰妻子的电话。
她约我在酒店大堂见面。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那里了。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长发披肩,看起来很干练的样子。我见过她一次,是在宋彦杰的婚礼上,那时候她笑得很开心,完全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你好,我叫方瑜。”她站起来,伸出手。
我握了握她的手:“陆征远。”
她示意我坐下,然后开门见山地问:“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是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本能地想要找到另一个人来分担这份痛苦,想要让她知道她的丈夫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老实回答。
方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
“你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不知道。”我说,“我也是昨天才发现他们出来旅游了。”
方瑜放下杯子,看着我:“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我一愣:“什么?”
“我早就知道宋彦杰跟周若云的事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大概半年以前吧,我在他手机上看到了他们的聊天记录。”
“那你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离婚?”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苦涩,“因为我也有问题。”
我不理解地看着她。
方瑜叹了口气:“我跟宋彦杰结婚三年,感情早就淡了。他在外面有人,我心里清楚,只是懒得去管。因为我自己……也有放不下的人。”
她的话让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原本以为来找她,会看到一个愤怒的妻子,会跟我一起痛骂那对背叛婚姻的人。可她现在的反应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所以你打算就这么算了?”我问。
“不算了又能怎么样?”方瑜靠在沙发上,“离婚?闹得人尽皆知?然后呢?日子还是要过的。”
我沉默了。她说得有道理,可我心里那股气还是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方瑜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要不这样吧。”
“怎样?”
“咱们俩也去旅游吧。”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他们能出来旅游,凭什么我们不能?”方瑜的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反正都已经这样了,不如我们也出去玩一趟。让他们也尝尝这种滋味。”
我觉得这个提议荒唐极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没有立刻拒绝。
“你认真的?”
“当然认真。”方瑜说,“我已经订好了明天的机票,去大理。你要是愿意,就一起去。要是不愿意,我就自己去。”
说完她站起身,拎起包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我说:“对了,房间我订的是双床房。别多想,我就是想找个伴儿一起散散心。”
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酒店大堂里坐了很长时间。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这太荒谬了,我不能这么做;另一个说凭什么他们可以我就不可以,反正婚姻已经完了,不如破罐子破摔。
最后我给周若云打了个电话。
“喂?”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我跟方瑜要去大理玩几天。”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出去散散心。”
“陆征远,你别乱来。”
“乱来?”我笑了一声,“周若云,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两个字?”
我挂了电话,给方瑜发了条消息:“明天几点出发?”
她很快回了过来:“早上八点,机场见。”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着。躺在旅馆的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些年发生的事情。我跟周若云是相亲认识的,那时候我刚工作两年,她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平面设计师。第一次见面,她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我觉得这就是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恋爱一年,结婚五年,我以为我们的感情足够牢固。可现在看来,所谓的牢固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
第二天一早,我拖着行李箱去了机场。
方瑜已经到了,她换了一身休闲装,戴着一副墨镜,看起来心情不错。看到我,她招了招手:“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为什么不来?”我把行李办了托运,“反正也没什么事。”
她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看着窗外的云层,忽然有一种解脱的感觉。好像离开那座城市,那些烦心事就被暂时抛在了身后。
大理的空气很好,阳光明媚,天空蓝得透明。
方瑜提前订好了古城里的一家民宿,院子种满了花花草草,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很热情。她给我们安排了二楼的两间房,挨在一起。
“你们是夫妻吧?”老板娘笑着问。
“不是。”我赶紧否认,“我们是朋友。”
老板娘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们一眼,没再追问。
放了行李,方瑜说要出去逛逛。我跟在她身后,走在古城的石板路上。街道两旁都是卖手工艺品的小店,游客很多,熙熙攘攘的。
“你来过大理吗?”方瑜问我。
“没有,第一次来。”
“我来过一次,跟宋彦杰度蜜月的时候。”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那时候我们还挺好的,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沉默。
方瑜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其实我知道他外面有人之后,反而松了一口气。你知道吗,有时候一段婚姻让你觉得窒息,但又找不到理由结束。现在好了,他终于给了我一个理由。”
“那你为什么不离婚?”
“因为不甘心。”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我不想便宜了他们。”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就像普通的游客一样,逛古城,游洱海,爬苍山。白天拍照打卡,晚上在酒吧喝酒听歌。期间周若云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宋彦杰也给方瑜打过电话,她也没接。
第三天晚上,我们在古城一家小酒馆喝酒。
方瑜喝了不少,脸已经红了。她端着酒杯,眼睛迷离地看着我:“陆征远,你说人为什么要结婚?”
“因为爱情吧。”我说。
“爱情?”她笑了,“那东西存在吗?”
“应该存在吧,不然怎么那么多人结婚。”
“结婚是因为爱情,离婚也是因为爱情。”她摇摇头,“说到底,人爱的只有自己。”
我没反驳她,因为我也说不清楚。
她忽然凑近了些,盯着我的眼睛:“你有没有想过,报复他们最好的方式是什么?”
“什么?”
“就是我们真的在一起。”
我愣住了,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方瑜看着我的表情,哈哈大笑:“逗你的,看把你吓的。”
她笑得很夸张,眼泪都快出来了。可我总觉得,她刚才那句话并不完全是玩笑。
那天晚上回到民宿,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方瑜发来的消息:“睡了?”
“没有。”
“要不要出来坐会儿?”
我想了想,回了个“好”。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虫鸣声。方瑜坐在秋千上,手里拿着一瓶啤酒。看到我出来,她把另一瓶递给我。
“睡不着?”她问。
“嗯。”
“在想什么?”
“想回去之后怎么办。”
方瑜喝了口酒:“有什么好想的,该离婚离婚,该分财产分财产。”
“你呢?”
“我?”她笑了笑,“我也该做个了断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陆征远,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还能生气,还能难过。”她看着远处的夜空,“我发现自己连难过的力气都没有了。知道他出轨的那天,我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就像听到了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那是因为你已经不在乎他了。”
“是啊,早就不在乎了。”她转过头看我,“所以我才羡慕你,至少你还在乎。”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乎。我对周若云的感情,在看到她从浴室走出来的那一刻,好像就碎了。
“回去之后,我们把离婚手续办了吧。”方瑜忽然说。
“我们?”
“我是说,你跟她,我跟他。”她纠正道,“一起办,省事。”
我被她的话逗笑了:“这种事还能一起办的?”
“为什么不能?”她一本正经地说,“到时候约在同一天,同一个民政局,说不定还能碰见。”
我摇了摇头,觉得这个女人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在大理的第四天,我接到了周若云的电话。这一次我接了。
“你们在哪?”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
“大理。”
“陆征远,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我们的事。”
“没什么好谈的了。”我说,“回去之后就去民政局。”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我听到了她的哭声。她哭得很伤心,断断续续地说着对不起,说她只是一时糊涂,说她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我。
我听她哭着,心里却出奇的平静。曾经我会因为她掉一滴眼泪而心疼半天,可现在她的哭声对我来说就像是背景音乐,毫无波澜。
“陆征远,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她哀求道。
“周若云,”我说,“你跟宋彦杰出来旅游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给我一次机会?”
她哭得更厉害了,说不出话来。
“就这样吧。”我挂了电话。
方瑜在旁边听着,等我挂了电话才开口:“她还不想离婚?”
“嗯。”
“你呢?真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说,“这段婚姻已经死了,没必要硬撑着。”
方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洱海边的一个小镇。镇子不大,但很有味道,到处都是白族风格的建筑。我们沿着湖边散步,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凉凉的。
“其实我一直有个梦想。”方瑜忽然说。
“什么梦想?”
“开一家小客栈,不用太大,够住就行。每天种种花,养养猫,看看书,什么都不用想。”
“听起来不错。”
“是啊,可是现实不允许。”她叹了口气,“房贷车贷,工作应酬,哪有那么容易抽身。”
我理解她的感受。这座城市里的每个人都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想要逃离,却又无处可逃。
“如果真的想,总会有办法的。”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也许吧。”
在大理的第五天,我们决定回去了。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我又回到了现实世界。手机开机,几十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周若云发的,还有一些是同事和朋友发来的。我一条都没回,直接打车回家。
家里没人,周若云不在。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是她写的:“我回我妈家住几天,等你回来联系我。”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这个家到处都是周若云的影子,沙发上的抱枕是她挑的,墙上的挂画是她选的,茶几上的花瓶是她插的花。五年的时间,我们已经把彼此的生活融在了一起,可现在要把它们分开,就像是要把自己身上的肉割下来一样疼。
手机响了,是方瑜打来的。
“到家了?”
“嗯。”
“我也到家了。”她说,“明天上午有空吗?一起去民政局。”
“这么快?”
“快刀斩乱麻,拖下去对谁都不好。”
我想了想:“行,明天上午九点。”
挂了电话,我给周若云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她就打过来了。我没接,她又打,我还是没接。最后她发了条消息:“陆征远,你真的要这样吗?”
我没有回复。
第二天早上,我提前到了民政局。没过多久,方瑜也来了,她今天穿得很正式,甚至还化了妆,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场合。
“宋彦杰呢?”我问。
“在路上。”她说,“你呢?周若云没来?”
“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我就看到周若云的车停在了路边。她从车上下来,眼睛红肿着,显然是哭了很久。看到我和方瑜站在一起,她的表情变了变,但还是走了过来。
“你们……”她看着我们,欲言又止。
“我们怎么了?”方瑜笑着问,“你不是跟宋彦杰去黄山玩了吗?我跟陆征远去大理玩,公平合理。”
周若云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时候宋彦杰也到了,他低着头走过来,不敢看任何人。四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走吧,进去吧。”方瑜率先迈步。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可能是因为我们双方都没有异议。财产分割也很顺利,房子是我们婚前买的,车子各归各的,存款一人一半。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一个小时,我们就从夫妻变成了陌生人。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
周若云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宋彦杰站在她旁边,伸手想去拉她,被她躲开了。
“你们俩要是真合适,就在一起吧。”我说,“别辜负了我成全你们的心意。”
说完我转身就走,没有回头。
方瑜追了上来:“你去哪?”
“回家收拾东西。”
“然后呢?”
“然后?”我停下脚步想了想,“不知道,先休息一段时间再说。”
“要不要一起去吃饭?”她问,“就当庆祝恢复单身。”
我看着她,阳光下她的笑容很真诚,不像是在开玩笑。
“好啊。”我说。
我们去了一家川菜馆,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方瑜吃得很少,一直在喝酒。我也跟着喝,很快就有了几分醉意。
“你说,我们是不是挺傻的?”她举着酒杯,眼神迷离。
“怎么说?”
“明明是他们做错了事,结果离婚的却是我们。”
“这不正好吗?”我说,“他们如愿以偿,我们恢复自由。”
“说得对。”她仰头把酒喝完,“来,敬自由。”
“敬自由。”
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是在宣告一段旧生活的结束。
那天下午我们都喝多了,最后还是饭店的服务员帮我们叫了代驾。方瑜的家在东边,我家在西边,两个方向。
上车之前,方瑜忽然拉住我的袖子:“陆征远。”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这几天陪着我。”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撑不过来。”
我笑了笑:“彼此彼此。”
回到家,我倒头就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头疼得要命。我挣扎着爬起来,倒了杯水,坐在黑暗里发呆。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有一条是方瑜发来的:“到家了吗?”
我回了过去:“到了,刚醒。”
“我也是。头疼死了。”
“下次少喝点。”
“下次?还有下次吗?”
我想了想,打字:“谁知道呢,人生还长。”
她没有再回复。
离婚后的第一个星期,我请了年假,把自己关在家里。不想出门,不想见人,不想接电话。每天就是睡觉、看电视、吃外卖,过着行尸走肉般的日子。
第八天,我终于受不了了,决定出去走走。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不知不觉走到了以前经常跟周若云一起来的那家咖啡店。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推门进去了。
店里没什么变化,还是那种复古的装修风格,放着舒缓的爵士乐。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杯美式。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服务员,愣住了。
“方瑜?”
她也愣了:“陆征远?你怎么在这里?”
“我……以前常来这家店。”我说,“你呢?”
“我在这上班。”她指了指身上的围裙,“兼职,一周来三天。”
我这才注意到她穿着咖啡店的制服,围裙上还沾着咖啡渍。
“你什么时候开始在这工作的?”
“离婚后。”她在我对面坐下,“总得找点事情做,不然容易胡思乱想。”
“理解。”
她笑了笑:“你呢?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老实回答,“每天都在家里躺着,像个废物。”
“那正好,我这缺人手,你要不要来帮忙?”
“我不会做咖啡。”
“没关系,可以学。”她说,“而且不是让你做咖啡,是让你帮忙送外卖。店里新开了外卖业务,缺个配送员。”
我想了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点事做:“行,什么时候上班?”
“明天就可以。”
就这样,我开始在咖啡店打工。说是打工,其实就是骑着电动车在附近送外卖。活不累,就是跑来跑去有点辛苦,但比起整天闷在家里胡思乱想,这份工作反而让我觉得充实了很多。
方瑜在店里做咖啡师,她学东西很快,没多久就能熟练操作各种机器了。有时候店里不忙,她会泡一杯咖啡端给我,然后坐下来聊几句。
我们聊天的内容很杂,什么都聊。聊各自的过去,聊未来的打算,聊最近看的电影,聊店里遇到的奇葩顾客。她说话很有趣,总是能把一些无聊的事情讲得绘声绘色。
有一次,她忽然问我:“陆征远,你有没有想过重新开始一段感情?”
我愣了一下:“没想过。”
“为什么?”
“因为怕了。”我说,“付出了那么多,到头来一场空,何必呢。”
“你不能因为一次失败就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否定了。”
“那你呢?你想过重新开始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想过,但也不敢。”
我们相视一笑,都有点苦涩。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一个月过去了。我已经习惯了咖啡店的工作节奏,甚至开始喜欢上了这种简单的生活。每天骑着小电驴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把一杯杯咖啡送到客人手中,虽然累,但很踏实。
这天下午,我正在店里休息,方瑜走过来,神秘兮兮地递给我一个信封。
“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机票,飞往大理的。
“你这是……”
“我想过了,”她说,“我不想再在这个城市待下去了。我要去大理,实现我的梦想。”
“你要去开客栈?”
“嗯。”她点点头,“我已经跟那边的房东谈好了,租了一个小院子,合同签了三年。”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脸上带着笑,眼睛里闪着光,那是一种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光芒。
“什么时候走?”
“后天。”
“这么急?”
“趁我还有勇气。”她说,“我怕再拖下去,就又不想走了。”
我点了点头:“祝你一切顺利。”
“谢谢。”她顿了顿,“其实……我给你这张机票,是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愣住了:“什么?”
“一起去大理。”她说,“你可以帮我一起经营客栈,我们可以一起种花养猫,一起看日出日落。”
“方瑜,我们……”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打断我,“我不是在冲动,也不是在逃避。这一个多月,我想了很多。我觉得人生苦短,与其在原地纠结过去,不如勇敢地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沉默了。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她把机票塞到我手里,“后天之前,随时可以改变主意。”
说完她转身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机票。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脑子里一直在想方瑜说的话。去大理,开始新的生活,听起来确实很诱人。可是我真的能放下这里的一切吗?我的工作,我的朋友,我的家人……
不对,仔细想想,我在这里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工作辞了,朋友大多也渐行渐远,父母在老家,不需要我操心。这座城市对我来说,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唯一让我犹豫的,是我和方瑜之间的关系。我们才刚刚离婚,各自经历了失败的婚姻,现在又要在一起,会不会太快了?别人会怎么看?我们真的准备好了吗?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我脑子里,怎么也理不清。
第二天,我去店里辞职。老板娘很不舍,说我是个勤快的员工,希望我有空常来坐坐。我答应了,虽然我知道以后可能不会再来了。
下午,我去了方瑜家。
她正在收拾行李,屋子里乱糟糟的。看到我来了,她擦了擦额头的汗:“你怎么来了?”
“我来还你机票。”
她的表情僵了一下,但还是努力保持着微笑:“没关系,你不去我也理解。”
“我不是来还机票的。”我把机票放在桌上,“我是来告诉你,我跟你一起去。”
她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你说真的?”
“真的。”我说,“反正这里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不如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她站在那里,愣了好几秒,然后忽然扑过来抱住了我。
“太好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还以为你不会答应呢。”
我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但还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背:“行了行了,别激动。”
她松开我,眼眶红红的:“那我们现在就开始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走。”
“这么急?”
“机票是后天的,但我们还有很多东西要准备呢。”
我笑了笑,挽起袖子:“行,那我帮你一起收拾。”
那一整个下午,我们都在整理东西。她家里的东西很多,大部分都要处理掉,只带一些重要的物品。我们一边收拾一边聊天,聊到大理之后的计划,聊到客栈要怎么装修,聊到以后要养什么样的猫。
说到兴奋处,她甚至会手舞足蹈地比划,眼睛里全是憧憬。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也许这个决定是对的。
第二天傍晚,我们终于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了。该卖的卖了,该送的送了,该寄的寄了。剩下的就是两个行李箱,和两张飞往大理的机票。
“紧张吗?”坐在出租车上,方瑜问我。
“有一点。”
“我也是。”她握住我的手,“不过没关系,我们一起。”
我低头看了看她握着我的手,没有抽开。
到了机场,办理登机手续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陆征远先生吗?”
“是我,你是哪位?”
“我是周若云的表姐,她住院了,你能来看看她吗?”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她怎么了?”
“她……她前几天出了车祸,伤得不轻。这几天一直在念叨你的名字,我们实在没办法了,才给你打电话。”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陆先生,你还在吗?”
“在。”我说,“她在哪个医院?”
“市中心医院,住院部六楼608病房。”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方瑜看着我:“怎么了?”
“周若云出车祸了,在医院。”
她的表情变了变:“你要去看她?”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先去大理,我随后就来。”
“陆征远……”
“我必须去。”我说,“不管怎么样,她曾经是我的妻子,我不能装作不知道。”
方瑜看着我,最终点了点头:“我理解。那你处理完了就过来,我在大理等你。”
“好。”
我帮她办好托运,送她到安检口。临别的时候,她抱了抱我:“答应我,别让自己再陷进去了。”
“放心吧,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松开我,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安检通道。
我站在机场大厅,看着她消失在人群中,心里五味杂陈。
然后我转身,打车去了市中心医院。
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走廊里人来人往。我找到了608病房,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周若云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头上缠着纱布,左腿打着石膏吊在床上。看到我进来,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陆征远……”
我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怎么回事?”
她摇了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我不小心闯了红灯,被一辆车撞了。医生说要在医院躺两个月。”
“宋彦杰呢?他没来照顾你?”
提到宋彦杰,她的表情更加黯淡了:“他……他走了。”
“走了?去哪了?”
“不知道。”她闭上眼睛,“我们在一起没多久就分手了。他说他受不了别人的指指点点,说他后悔了,说他从来没爱过我。”
我听完,心里没有任何波动。这个结果我早就预料到了,一个能背叛自己朋友的人,怎么可能真心对待另一个人。
“你现在知道了,当初为了他放弃婚姻,值不值得?”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流:“对不起,陆征远,真的对不起。”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我站起身,“你好好养伤吧,我先走了。”
“别走!”她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求求你,别丢下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低头看着她,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
“周若云,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回不去的。”我轻轻掰开她的手,“好好养伤吧,以后的路还长。”
我转身往外走,她在身后喊我的名字,一声比一声凄厉。我没有回头。
走出医院大门,夜风吹过来,凉凉的。我掏出手机,给方瑜发了条消息:“我这边处理完了,明天就飞过去找你。”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她就回了过来:“好,我等你。”
我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到几颗星星。但我知道,大理的夜空一定很美,那里的星星一定很亮。
第二天一早,我订了最早一班飞往大理的航班。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心里忽然有一种释然的感觉。过去的一切,好的坏的,都留在那座城市里了。前方等待我的,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飞机降落在大理机场的时候,阳光明媚,天空蓝得透明。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远远就看到方瑜站在那里,朝我挥手。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笑容灿烂得像大理的阳光。
“欢迎来到大理。”她说。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我来了。”
“我知道你会来的。”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相信你。”她笑着说,“走吧,我带你去看看我们的客栈。”
她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带着我走向停车场。她租了一辆小电动车,我坐在后座,她载着我穿过古城的大街小巷。
风迎面吹来,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我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头发,忽然觉得这一刻很美好。
“到了。”她把车停在一条小巷口。
我下了车,跟着她走进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座白族风格的院子,青瓦白墙,雕花的门窗。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墙角摆着一些花盆,里面种着各种各样的花草。
“怎么样?”她站在院子中央,张开双臂转了一圈,“这就是我们的客栈。”
我环顾四周,院子虽然不大,但很精致,充满了生活气息。
“很不错。”我说。
“还没装修完呢。”她指着正屋,“里面还要重新布置一下,客房也要添置家具。接下来有的忙了。”
“没关系,慢慢来。”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陆征远,谢谢你愿意跟我一起来。”
“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我说,“谢谢你给了我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她笑了,笑得很好看。
那天下午,我们一起去市场买了油漆和工具,开始动手粉刷墙壁。她刷墙的动作很笨拙,弄得满脸都是白漆,我忍不住笑她,她就拿着刷子追着我跑。
院子里充满了我们的笑声。
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喝茶。大理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虫鸣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天空布满了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钻。
“你看,北斗七星。”方瑜指着天空。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七颗明亮的星星排成勺子的形状。
“我以前在城市里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星星。”我说。
“是啊,城市里的灯光太亮了,把星星都遮住了。”她靠在椅背上,“其实星星一直都在,只是我们看不见而已。”
我转头看她,月光洒在她脸上,轮廓柔和而美丽。
“方瑜。”
“嗯?”
“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她转过头看着我,目光温柔:“你想一直这样吗?”
“想。”
她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羞涩:“那就一直这样。”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没有躲开,反而反手握紧了我的手。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过去的伤痛都不算什么了。那些背叛和失望,那些痛苦和泪水,都是为了让我走到这一步。命运关上了一扇门,却为我打开了一扇窗。
而我,终于鼓起勇气,跨过了那扇窗。
后来,我们的客栈开业了。
名字是方瑜取的,叫“归园”。她说,这里是我们的归处,也是每个客人的归处。
客栈不大,只有六间客房,但每一间都是我们自己亲手布置的。我们种了很多花,养了一只橘猫,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花浇水,然后煮一壶咖啡,坐在院子里看书。
日子过得很慢,却很充实。
偶尔会有客人问我们是不是夫妻,我们总是笑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因为我们都知道,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
有一天,方瑜收到了一条消息,是宋彦杰发来的。他说他想见她一面,说他知道错了,说他想要挽回。
方瑜看完消息,直接把他的号码拉黑了。
“不留个念想?”我开玩笑地问。
“有什么好留的。”她把手机扔到一边,“我现在的生活很好,不想被打扰。”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方瑜。”
“嗯?”
“我爱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灿烂:“我知道。”
“那你呢?”
“我也爱你。”她说,“不然我怎么会带你一起来大理。”
我伸手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味浓郁而清甜。
那只橘猫懒洋洋地趴在台阶上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的。
生活就是这样,当你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其实新的篇章才刚刚开始。
而我和方瑜的故事,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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