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河畔的方城之约
□ 程应峰
旅行是一种追逐。有人去大理等一场苍山雪,有人去泉州听开元寺的钟声,我呢,在一个秋日,说走就走,为的是去赴一座方城之约。
大同河在不远处弯了一道腰,河水不急,像一封久远的家书折成的绸带。河岸之上,青砖与水泥砌出的骑楼连成四方,把天空框成一张褪色的明信片,这便是梅家大院,旧称汀江圩华侨建筑群。1931年,梅姓华侨与一众台山人集资,在故乡的河畔,画下一个八十亩的方框,108幢二至三层的骑楼向中心退让出一片广场,像一群远行归来的兄弟,围坐叙旧。
走进梅家大院,时间像被调慢了半拍。广场上没有人潮,只有风从骑楼廊下穿堂而过,把晾在二楼的蓝布衫吹得微微鼓起。站在广场中央仰头看,四周楼宇如书册合拢:罗马柱撑着拱券,巴洛克山花趴在女儿墙顶,彩玻窗像教堂遗落的鳞片,而檐下灰塑却仍是岭南的云纹与牡丹。一栋楼一种脾气,荷兰风车、法兰西王冠、双金钱纹各踞屋顶,那是主人漂洋过海后替故土带回的邮票。
沿西侧廊道走,骑楼底层的柱子一排排退向纵深,晴天遮日,雨天听雨,当年挑着海味与洋布的贩子,就在这同一道阴影里讨价还价。墙皮剥落处露出当年从英国进口的水泥底色,坚硬、灰白,像没说完的硬话。同兴元、美乾元、国扬堂、厚德堂……石刻堂号还在,“批发海味新粮油”的字迹被雨水泡软了边,却仍认得清。我伸手摸了摸“永庐”的门楣,指腹下是粗粝的、活过的温度。
梅家大院的好,在于它不扮嫩。它没有变成灯光绚烂的文创街区,没有把老墙刷成莫兰迪色。它老着:野草从砖缝里探出来,木窗半掩,五户留守的人家把陈皮与咸鱼摆在廊下,不吆喝,见人只点头。一位阿伯坐在竹凳上剥蒜,我问他住这多久了,他抬眼笑:“出生就住,后来兄弟姐妹都去了旧金山、多伦多,我留下来看门。”一句话,把“华侨建筑群”这五个学术词,说成了人事。
往广场东端走,是《让子弹飞》里马车奔过的那条轴线,也是《狂飙》里高家兄弟吃过云吞面的骑楼。我不追剧,但站上那栋可登顶的主拍楼二层,俯身望去,方形合围的对称美像被谁用尺规镇过,青砖地面、廊柱阴影、中央空场,108张老面孔齐齐望向天心。电影感不是滤镜给的,是90年前那些股东们把“家乡该有个像样圩市”的执念,一砖一瓦砌进了透视里。
中午在院外农家吃黄鳝饭。镬气裹着鳝丝钻进米粒缝隙,配一碗现磨芝麻糊,甜得克制。老板娘说,以前圩日最旺时,大同河泊满蚬艇,银号伙计数侨汇数到手软;如今周六午后也不过三五辆车进来,拍完照就走。“但梅家大院不怕冷清,”她添了一句,“它本来就不是为热闹生的,是为记得而来的。”
饭后沿河走。大同河水面浮着柳絮,对岸稻田在四月里返青,远处浮月村的碉楼像几个穿西装的老人立在田中央。我忽然懂得台山人为何把“出洋”写得那么轻又那么重:他们把世界砌进骑楼的拱券,把故土留在广场的青砖,然后自己坐船走了。梅家大院不是纪念碑,是一封没有寄出的回信,前半页写“我在金山很好”,后半页写“院子给你留着”。
折返时,阳光斜下来,骑楼把长影铺满广场。我在一面镜子装置前站住,镜中骑楼倒悬,像城池落进另一片河。快门不必按,眼睛已经显影。
旅游车发动,方城越来越小,最后缩成河畔一方印章。我没带走海味与陈皮,只带走一个句子:所谓侨乡,不是地理,是一些人把异国的柱子、故园的雨和没赶上的一顿晚饭,垒成了一座可以走进去的旧梦。
在大同河边站站,梅家大院不说话,但风穿过108道廊柱时,会对90年前的那些少年道一声: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