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战容易,终战难
《燃烧的大洋》是一部全景式叙事太平洋战争的历史著作,这本书的“代序”的标题很有意思——“开战在我,终战在彼”,这八个字是在说:日本是决定“开战”的人,而美国才是决定“终战”的人。
而这本书的序,用这个标题的意思是说:战争只要一方想打,就可以发动,但战争能否按发动方的意图结束,往往由对方决定。
“开战在我,终战在彼”实际上是把《孙子兵法》的第一句“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中的开战条件给具象化了。
战后发现的很多历史档案说明,日本在一开始并没有与美国长期作战的打算,他们以为太平洋不是美国的核心利益,可以凭借突然袭击和短期优势迫使美国妥协,退出太平洋西岸。
但日本低估了美国的战略意志和工业潜力,战争一发动,就急速偏离战略目标,到了半年后的中途岛海战,美国一举击沉日本四艘主力航母,失去了“终战”的能力的日本,之后的战局只是在拖延失败的时间。
“开战在我,终战在彼”不但是对太平洋战争格局的总结,也是对所有战争规律的警示,特别是现代战争,规模更大、消耗更长久,能否结束取决于对方的抵抗意志、国际环境和双方的消耗程度。
现在战争的发起者往往只设定一个有限目标,但即便是美国苏联这样的超级大国,也经常陷入一场“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战争中。
甚至有一些战争,一开始根本没有明确的战略意图,比如引发一战的事件,奥匈帝国皇储斐迪南大公在萨拉热窝遇刺,本来只是地区性政治事件,可各国因为各种原因不愿退让,升级为奥匈对塞尔维亚宣战,接着迅速失控,俄国支援塞尔维亚,德国支援奥匈帝国,然后英法卷入,最后美国加入。
没有任何一方在1914年夏天设想过要打一场长达4年的世界大战,可升级过程几乎是“自动驾驶”,同盟体系和动员计划不断推高冲突烈度,战争的规模远超所有人的预期,最终导致欧洲旧秩序全面崩溃。
越南战争一开始,美国也没有明确的参战意图,更没有稳定的政策目标,结果从军事顾问团到全面介入,一步步升级身不由己,最终身陷越战。
所以现代国家有个奇怪的现象,大量民众变成了战争狂热份子,而本应鹰派的军人反而“慎战”,正是对战争“可控性”有更清醒的认识,除非有绝对的实力优势,否则战争一旦打响,结束权就未必掌握在发起者手中。
除了真正的战争外,很多社会现象也浓缩在这八个字中,比如商战。
二、商战
中国当代商业史几乎就是一部商战史——价格战、产品战、渠道战或技术战,每一个行业龙头(除了共和国长子的央企外)都是一路血战出来的“卷王”。
但商战同样遵循“开战在我,终战在彼”的原则——发起竞争容易,收拾残局难。竞争何时结束、以什么方式结束,不一定是发起方能控制的,而要看对手的承受力、市场反应、监管介入和资本环境。
以今年的外卖大战为例:
“开战在我”,就是说京东率先高调进入美团、饿了么已经形成寡头竞争的外卖市场,以奶茶咖啡为突破口,拉开外卖补贴大战的序幕。
京东的开战理由也很充分,美团外卖切入百货闪购后,对京东核心业务(3C数码)和核心优势(快,真正到家)形成严重威胁,与其像当年被拼多多“百亿补贴”打到家门口一样,不如主动进入外卖行业,反正自己也有履约配送能力。
但“终战在彼”,不在京东。
一开始“终战权”掌握在美团手中,美团明显不想打,外卖是流量入口,不是利润中心,好不容易美团与饿了么双方不打价格战,有了盈利,美团只求保住市场份额和利润,上策就是控制战争规模,让京东去抢饿了么的市场份额。
但很快,“终战权”就到了阿里手上,回归阿里的马老师,忽然将闪购作为自己的出山一战,把原本是独立事业部的饿了么并入大淘宝,闪购就成了阿里的战略级业务,营销补贴预期也从百亿增加到500亿。
这一下,美团也无法避战了,外卖大战正式升级为“反垄断”结束后的最大规模的电商巨头补贴大战。
再反观“发动战争”的京东,反而低调了很多,外卖市场是规模决定盈亏的生意,份额之前是美团阿里八二开,阿里两成份额都没有完全盈亏平衡,一直想要卖掉,说明30%是外卖生意的盈亏生死线,京东如果拿不到这个份额,又比阿里美团更亏不起,早晚还是会像以前的“百度外卖”一样退出。
投不起,也亏不起,没有“终战权”的京东在外卖大战中被迅速边缘化。
但“终战权”也不一定掌握在阿里手中,还有一个同样有钱且更有“狼性”的拼多多,闪购项目随时可能入场。
拼多多手握4000多亿类现金,远超美团,与阿里旗鼓相当,营销费用也与阿里是一个级别的,美团在过去几年的地面营销战中,唯一输掉的就是与闪购类似的社区团购,拼多多很可能才掌握着“终战权”。
商战无极限,“终战权”转移的背后是利益,只要利益够大,战场上永远会“空降”一个规模更大、资源更多、层级更高的玩家。
当然,真正的“终战权”也未免掌握在这些互联网巨头上,始终在背后虎视眈眈的监管部门,现在不出手,只是因为补贴大战对刺激消费有好处,一旦出现“无序竞争”的状态,掌握“终战权”的监管就会出手,此时最不利的就是扩大战端的参与者,这也让这场外卖大战始终保证在99度,不能沸腾。
商战毕竟是少数玩家的游戏,但另一个现代社会的“战场”却随时有可能让普通人卷入,就是——舆论战。
三、舆论战
自媒体的发展,话语平权,可以让普通人联合起来挑战以往掌握舆论制高点的名人,也相应出现大量的控制舆论的战术(开战在我),但互联网的信息传播往往有很强的“蝴蝶效应”,情绪的扩散和议程的演化常常超出当事人预料,想控制舆论,最后却被舆情反噬(终战在彼)。
比如武汉大学图书馆争议事件,一开始,事件走向始终掌握在熟悉社交媒体传播规律的杨某手中,主动发起举报,公开指控肖某性骚扰,点燃了舆论的火种。
但“终战在彼”,最终的法律判决并不支持她的诉求,导致事件的舆论走向也未能完全如她所愿,她最后被之前对舆情的各种操纵所反噬。
再以去年农夫山泉舆论事件为例,创始人钟睒睒回忆与娃哈哈创始人宗庆后的往事,再加上产品包装问题、其子的国籍问题,陷入了“抵制农夫山泉”的舆论风波,当时钟睒睒的各种应对显得非常传统和笨拙,缺乏控制“网络舆情的技巧”。
直到今年,宗庆后私生子事件大曝光,很多吃瓜群众又联想起去年的农夫山泉,既然这些都是浙江企业圈公开的秘密,钟睒睒当时为什么不利用它来进行反击?这种制造新的舆情转移视线的方法,不正是舆情控制的高级手段之一吗?
个人觉得,除了“商战不涉私德”的传统价值观外,钟睒睒的“沉默”,反而是符合“开战在我,终战在彼”的思考原则,如果贸然将矛头指向对方,短期看似能转移火力,但随之而来的将是公众注意力的重新聚焦,更多不确定性也会被引爆。届时,舆情是否真的能“终结”在自己期望的节点,谁也不知道。
而克制与沉默,相当于为自己始终保留着“终战权”,农夫山泉今年的中报,营收和利润再创历史新高,彻底从去年的舆情阴影中走出。
这就跟吵架一样,最先闭嘴的那个人掌握着“终战权”。
反观宗馥莉,今年显然是主动挑起了“继承之战”,看上去,宗馥莉掌握着娃哈哈的巨大资源,又占据了“嫡庶之争”与“国家利益”的双重道德高地,没有输的道理。
但“开战在我,终战在彼”,去年“抵制农夫山泉”的反噬效应,使得舆情的趋势一开始就出现了多个不在预料之中的方向,特别是娃哈哈股权的历史纷争这个敏感危险的话题再次被拿出来,始终处于引而不发的状态,“终战权”实际上从宗馥莉转移到一个更沉默,却可以一锤定音的力量手里。
四、买进容易,卖出难
投资理财中有句话是“会买是徒弟,会卖是师傅”,背后也是“开战在我,终战在彼”的意思。
买入一只股票、基金、房产,你就是“开战的一方”,但是市场如何演变、价格能否在你计划的时点止跌回升、你是否能在高点顺利卖出,是由宏观经济、政策导向、市场情绪等“彼”来决定的。
很多人在投资前,只想着赚一笔,却不去想,如果价格走势不如你所料,你该怎么办?
有经验的投资者在“开战前”,就有了解决“终战权”的成熟方案。
擅长技术分析的投资者,在买入前就选好了止损位,保证上涨空间远大于止损的空间,否则就决不开仓,止损位还能随着价格上涨而不断上涨,只要止损位上升超过买入价,这笔交易就立于不败之地了。严格地执行这一套体系,长期积累下来,就能稳定赚钱,这是把“终战权”交给了一个止损位。
巴菲特等价值投资者,把终战权交给“公司价值的变化”,只在三种情况下卖出:公司价值发生了巨大的折损,公司的估值远远高于内在价值,或者找到了更好的标的。
还有一些长期组合投资者,把终战权交给时间,比如达里奥的“全天候策略”,哈利布朗的“永久组合”,这些组合选择长期上涨的不相关资产,按照一定的原则组合在一起,定期内部调仓,只要自己不用钱,组合就可以永远不卖,永远自动赚钱。这种“不用不卖”的特点,被广泛运用在保险公司资产配置、养老金长期投资上,它们不追求短期收益,而是与时间长期赛跑。
成熟的投资者,都是“先知卖,再来买”。
人生在世,做任何事都有“可主动”和“不可控”部分,你唯一可以决定的只有“什么时候出手”,所以最好的方案并非是“利益最大化的方案”,而是未来的各种可能性你都可以接受的“最不差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