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嘀。浦东机场安检柜台,当安检员摸到我胸口异常凸起时,我俩眼神交汇——他是疑惑,我是尴尬。
那是一个贴身斜挎票夹,用来装零钱和证件,像极了20年前《天下无贼》里傻根缝在裤腰上的钱袋。它与5件一次性床上用品、门挡一起,构成了本次旅行的“安全感标配”。这是家人连夜翻遍拉斯维加斯治安报告后,硬塞进我行李箱的。
时隔一年半再赴美国,心态早已天翻地覆。从前,还会盘算着带点特产回国;如今,国内电商能买到所有美国货,甚至更便宜。
更大的变化,是心底的焦虑。这不,一位叫牢A的主播,自称在美国求学、兼职收集尸体,讲述了包括且不限于西雅图龙虾吃人手、中年失业程序员无家可归在下水道溺毙等各类故事,让人心惊胆寒。
即便,我解释这种恶劣事件在太阳光下十分罕见,但也难免被心里打鼓。尤其是每见一次朋友,就有人又提一次。
牢A讲了很多耸人听闻的事儿,其中“美国斩杀线”的惊悚叙事最深入人心。所谓斩杀线,源自电脑游戏指的是玩家的游戏角色,一旦进入一个虚弱状态,就会弱不禁风,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瞬间“死亡”。代指本来看上去生活稳定的中产、小资,因为失业、生病等原因突然破产,然后滑落底层乃至失去生命。
一旦有了这种心态,看啥都害怕。
这不,在上海打车去机场的时候,一上车看到驾驶台上的香片,我都心里咯噔一下,觉得忌讳。是一张橙黄色的香片,上面是一个大写的R字和五角星。
这是一个美国游戏公司的标志,以扮演黑帮成员,以暴力手段完成任务而畅销全国,游戏的街景就取自我此行的目的地之一。
这种心态也影响到了我,今天在街边自拍 vlog,迎面远处走来三四个黑人小哥,其中一个张开双手向我走来,我下意识地关闭并放下装备。待他走近,准备找我相机挥手,我才懵懵地明白,他是想入镜say hi……
那一刻双方都有些尴尬了。
如果是斩杀线,是指原本稳定的生活突然踩进雷区。那么,最好的选择,就是别去雷场。
我倒是也没想到入境美国的第一站,就是美国暴力高发城市——底特律,据媒体报道,这座城市 2024 年凶杀案 203 起,非致命枪击 6066 起,据说是过去几十年来最好的记录。
底特律的诞生本就充满戏剧性:英法贵族流行河狸皮帽子,一度导致欧洲河狸差点灭绝,当法国人在美加边境发现大批河狸的时候,立马修筑堡垒,方便开采的同时,防范英国人上门夺食。
底特律的崛起,则仰仗汽车业。1913 年,亨利·福特在底特律工厂,开始使用流水线生产汽车,让汽车生产效率飙升,还给工人高薪,只要工作一个半月就能买一辆自己造的汽车!(这才是真正的降本增效,远比某些企业家压账期、克扣人工的做法高级多了)。
底特律产业工人有钱了,当地的审美也随之升级。汽车工厂的大玻璃、素面外观,连包豪斯都为之赞叹;市民中心、音乐厅、体育馆拔地而起,这座城市被誉为“东方巴黎”。
鲜为人知的是,底特律造车效率升高,加速了清王朝的覆灭。
二十世纪初,汽车量产引发全球橡胶需求暴涨,上海成为橡胶股票投机中心,无数人跟风入局,川汉铁路总公司的施典章甚至挪用修路公款参与。很快,泡沫破裂,上海钱庄连环倒闭,全国金融恐慌蔓延。
清政府对四川路股亏空的不公处置,点燃了保路运动;盛宣怀调武昌新军入川平叛,兵力空虚的武汉,给了革命党人发动武昌起义的机会,清朝覆灭。
这,堪称全球经济一体化的教科书级案例。
底特律的美好的一切,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戛然而止。一是当地种族矛盾集中爆发,1967爆发严重骚乱,中产尤其是白人大量逃离;二是1973年石油危机后,大排量美式肌肉车滞销,小排量日系车更受青睐,底特律车企转型迟缓,进一步丧失市场。
总之,底特律单一押注汽车工业,导致产业结构极为单一,伴随本土车企失去竞争力和开始外迁,底特律被外部环境“一刀斩杀”。
因日程所限,我未能前往底特律市区,特地在YouTube上搜了搜,其中一个很火的vlog,是一位纪录片博主的三天两夜探访。
最令人震惊的画面是:博主在街头与帮派成员聊天时,警察无暇管控他人,只反复检查他的证件并发出警告。城市里大量房屋废弃,复苏之路依旧漫长。曾经辉煌的汽车工厂空置爬满藤蔓,繁华街区只剩斑驳墙体,这座城市的衰落,早已超越产业迭代的阵痛。
当一个区域把所有希望押注在单一产业,一旦时代转向,被抛弃的不仅是工厂与岗位,更是一代人的生计与尊严,是整个城市的肌理与灵魂。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底特律的悲剧,是产业技术革新、全球竞争、社会矛盾等多重因素的叠加结果,那么身处时代洪流中的个体,又该如何自处?
自底特律转机飞往拉斯维加斯的途中,我被隔壁乘客的惊呼叫醒:“往下看,那就是拉斯维加斯!”
我虽不在舷窗边,却能想象那份震撼,荒漠中陡然浮现的霓虹灯,如同海市蜃楼,足以让任何人为之侧目。
这座城是“沙漠之城”,位于内华达州的莫哈韦沙漠边缘,原本只有铁路中转站的小站。它能成为独一无二的赌城,核心源于对印第安人的政策补偿与州政府的经济选择。
19世纪末,美国政府将印第安人驱赶到贫瘠保留地,为缓解矛盾,允许保留地开展博彩业;1931年,内华达州为应对大萧条,正式合法化全州博彩业。
此后,资本迅速涌入,从而形成一种特殊的形式:印第安人代持法人、美国资本家实际运营,赌场与酒店满目皆然,纸醉金迷。
这是一座毫不掩饰欲望的不夜城:女郎与猛男的艳舞表演、全球最酷炫的灯光秀、空中格斗体验、实弹射击场……即便是机场内,都是随处可见的老虎机,都在诱惑着人们玩两把。
按理说,这种独家合法经营博彩生意的牌照,极容易成为一座城市的资源诅咒,过重依赖单一产业,也容易陷入不振。
但拉斯维加斯却抓住了机会,成功避开了城市的斩杀线。
美国战后经济发展欣欣向荣,战争促动的科技发展进入民用领域,电子消费需求旺盛。当时,CES在芝加哥和纽约办展,规模越来越大,住宿不够。主办方想到,拉斯维加斯酒店多,便在淡季尝试举办,结果效果不错。
参会人员很高兴,商务之余还能娱乐;赌场资本也很开心,自此淡季也有了稳定客源,自1998年,CES正式将拉斯维加斯定为永久举办地。
如今的拉斯维加斯,早已不是单纯的欲望之都:会展相关经济产出占总收入25%,与博彩业形成双引擎;非博彩收入占比从20世纪90年代的30%飙升至65%,科技与会展成为新增长极。
抵达拉斯维加斯时,CES的热潮已席卷街头。
广告牌上,不只是俊男美女穿着单薄衣物的诱惑画面,还有“帮你打赢官司,你要信我哟”的精英律师广告,而是英伟达、联想、亚马逊等头部科技公司的标语金句。
在满目霓虹下,我意识到:底特律与拉斯维加斯的命运,本质上是同一道命题的两种解答:如何应对产业变革的不确定性?
底特律固守单一产业,最终撞上城市斩杀线,被时代抛弃;拉斯维加斯主动拥抱多元,用会展与科技为赌城拓宽赛道,提升抗风险能力,成功避开了斩杀线。
但,这可持续吗?
当具身智能、人形机器人开始大规模替代服务岗、生产岗,当技术红利进一步向少数资本集中,这场新的产业变革,会不会引发比福特流水线时代更剧烈的全球联动?
毕竟,拉斯维加斯的转型证明,单一产业的风险可以通过多元布局对冲,但它并未解决分配公平的核心问题。科技与会展带来的红利,依然更多流向资本持有者。
是富人更富、穷人更穷,让斩杀线终究会从网络叙事变成残酷现实?
还是技术带来的生产力爆发,能打破资源分配的桎梏,走向各取所需的理想图景?
答案或许藏在不同国家的治理选择和政治道德里。
文 | 李皙寅·花生
编辑 | 黑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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