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云冈石窟年客流量达528万，创下历史新高。近年来，这座屹立千年的世界文化遗产，在文物保护、考古研究、文旅融合等方面“全面开花”，更以年轻化、国际化表达走进更多大众视野。

流量之下如何守好保护底线，还能做到淡季不淡？与三星堆的“梦幻联动”，又将碰撞出怎样的文化对话？

在2026年全国两会上，全国人大代表、云冈研究院院长杭侃接受羊城晚报专访，分享云冈石窟近年来的实践与思考。

建设区域性文物库房，破解基层文保难题

羊城晚报：作为全国人大代表，您今年带来了哪些方面的建议？

杭侃：今年两会我带来的建议聚焦文物库房建设。我国文物数量巨大，分藏于国家、省、市、县各级文博单位。近年来社会对考古工作愈发重视，随着考古工作的持续推进，新出土文物不断增加，基层文物库房存储压力、保护压力便日益突出。

从现状来看，国家级、省级场馆库房条件相对较好，但大量的县级及中小型博物馆，普遍存在存储空间不达标、管理不够专业等问题。在国家财力有限的情况下，要求每个县都单独建设高标准库房，既不经济也无必要。因此我的核心建议是建设区域性文物库房。

这一思路既符合现实需求，也有先例可循。2003年建成启用的上海周浦文物库房，有多家博物馆文物都统一存放在那里，实现安防、技防专业化，文物归属不变，还能方便未来系统性开展数字化与活化利用。很多县级博物馆目前保管条件有限，多处于“严防死守”的状态，难以实现专业管理与合理利用。在这样的实际情况下，建设区域性文物库房，是兼顾安全、专业与高效的可行路径。

积极“破圈”出海，走向世界

羊城晚报：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提出“加强文化遗产系统性保护、监管和合理利用。高质量发展文化旅游业，丰富文旅体商等融合业态。”在这些方面云冈石窟都取得了怎样的亮眼成绩？

杭侃：可以从几方面来谈，文旅方面，在2025年我们的客流量创下历史新高，接待游客量达528万人次，同比增长18.87%。这体现了云冈石窟持续攀升的文化吸引力，但这同时也给景区的运营和石窟的保护工作带来了巨大压力，这一问题在节假日客流高峰期尤为明显。目前云冈石窟研究院正积极探索寻找破解之道。

文化遗产保护方面，山西大同地处农牧交错带，以往年降雨量不足400毫米，但去年这里的降雨量达到了惊人的817毫米。这给洞窟微环境和防渗水工作带来了全新课题。

考古研究方面，云冈研究院也在不断扎实推进。目前已经完成了第一、二窟的考古报告。对学术界来说考古报告非常重要，能够让你不来云冈石窟也能全面掌握这里的情况。目前云冈石窟研究院正在逐窟完成考古报告的工作，为所有洞窟留存完整档案。

在展览展示和文化传播方面，云冈石窟持续推动跨区域、国际化交流，不仅覆盖两岸，更努力走向世界。2024 年底，“芥子纳须弥——云冈石窟艺术特展”在台湾举办，因为深受当地观众欢迎，观展人次突破百万，展期应公众期待一再延长至2025年7月，成为两岸文化交流的热门项目。

今年春节期间，我们还在法国巴黎推出“云冈石窟之光·巴黎回响”光雕秀，通过数字光影艺术展现石窟艺术之美。这些年我们不断努力，让世界遗产以年轻化、国际化的表达走进海内外公众视野。

2025年底，云冈研究院还成功获得国家艺术基金2026年度资助，后续将在全国高校开展系列专题展览、学术讲座与互动体验活动。当前云冈石窟旅游淡季客流稳步增加，年轻游客已成为淡季主力。依托国家艺术基金项目，我们希望能够让更多年轻人读懂石窟价值、爱上云冈文化。

羊城晚报：您刚刚提到近年来云冈石窟积极破圈出海，现在入境游也非常火热，您认为云冈石窟对国际游客最大的魅力在哪里？

杭侃：我认为这种吸引力是相互的，我讲个小故事。近年来大同农产品对外销售势头很好，有很多外国客商来大同洽谈农产品贸易，他们往往有半天或一天时间可以简单逛一逛大同。当地人向他们推荐周边景点时，外国客商大多都是首选云冈石窟。我认为这并不奇怪，因为西方历史本就是“刻在石头上的史书”，他们熟悉并重视石质建筑和雕塑艺术，云冈石窟的艺术语言和他们的审美习惯是相契合的。

与此同时，云冈石窟在国际上早有深厚知名度：1902年日本建筑学家伊东忠太到访云冈石窟后便开始向国际推介；1907年法国学者沙畹为云冈留下最早一批影像资料；民国时期，梁思成等学者对云冈石窟的研究进一步提升了其国际影响力。

羊城晚报：近期关注到三星堆博物馆正在筹备云冈石窟主题特展，两大文旅顶流IP联动，您认为能给观众带来哪些新体验与新思考？

杭侃：大家可能会觉得这两个顶流IP合作是为了吸引更高的流量，但其实并非如此。云冈石窟2001年已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而三星堆目前正在推进申遗工作。这场“世界文化遗产云冈石窟特展”是三星堆“世界遗产地系列展”的重要组成部分。

从深层价值来看，我们还会配套举办小型学术研讨。云冈石窟是石雕艺术，在山体上雕刻；三星堆以青铜铸造为主，虽材质不同，但都属于大型立体造型艺术。两者都有宏伟的体量与高度成熟的艺术范式，具备很强的对话基础。所以我们希望通过展览与研讨，一方面助力三星堆申遗，另一方面深入探讨中国古代雕塑艺术传统，让观众不只看“热闹”，更能读懂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艺术脉络。

“削峰填谷”，平衡保护与活化利用

羊城晚报：石窟作为不可移动文物，受自然环境、地理条件等多重因素影响，其保护难度远高于在博物馆库房里的馆藏文物。可以介绍一下石窟保护工作的最大挑战是什么吗？

杭侃：石窟保护的挑战非常大。博物馆内的文物可以营造恒温恒湿的微环境，保护条件相对可控；但云冈石窟、埃及金字塔、巨石阵这类露天岩石艺术，是直接暴露在自然环境中的大型不可移动文物，无法用密闭空间实现恒温恒湿，这是全世界共同面临的保护难题。

近些年气候变化带来了新压力，大同往年降水量约300毫米，去年骤增至817毫米。雨雪渗入岩体后，在低温下冻结、温度升高时融化，反复冻融循环会不断胀裂岩石，对石质文物造成严重损伤。

总体来说，露天环境下的石质文物保护，远比室内文物更复杂、难度更高，我们始终在应对各类新挑战。

羊城晚报：作为世界文化遗产，云冈石窟如何兼顾文物保护与文旅服务两方面？

杭侃：政府工作报告提出要加强文化遗产系统性保护、监管和合理利用，这为我们指明了方向。文化遗产是不可再生资源，我们强调保护，但不等于封闭管理，而是在科学保护基础上合理开放，让公众更好认识传统文化。

当前云冈石窟一方面要应对风化、气候变化、客流变化等保护压力，另一方面，我们不再把游客当做统一群体，而是推进分众研究，提供更加精细化的服务。比如面向儿童和老人所提供的观览体验肯定是不一样的，面向儿童我们会做一些绘本来帮助他们理解认识云冈石窟。此外，针对残障人士不仅是建设好无障碍通道那么简单，我们还通过开展活动去深入了解他们的需求。

在客流管理上，我们希望能够“削峰填谷”，就是保障高峰期的客流量不能超过景区和洞窟的承载量，淡季则希望通过活动引流、提升参观舒适度来实现“淡季不淡”。未来我们会继续把分众服务与客流调控做深做实，在文化遗产保护优先的前提下，让不同人群都能更好感受云冈石窟的文化魅力。

让云冈之美跨越地域，深入人心

羊城晚报：您去年参加了我们主办的岭南大讲堂活动，那次广东之行您的感受如何？

杭侃：广东文博事业近年来发展特别迅速，去年参加岭南大讲堂的行程虽然紧凑，但在参观广东省博物馆时还是深有感触。首先是我比较认可广东的布展理念，不单纯追求“国宝亮相”，而是立足内容阐释、充分考虑观众需求，去引导观众真正理解展览所传递的文化故事。这种策展理念值得我们借鉴。

同时我也发现，广东和大同距离较远，当地观众对云冈石窟了解比较有限，但其中很多人没去过敦煌却熟知敦煌，这也让我更加明确云冈石窟未来的宣传工作仍有很大空间，未来我们会把云冈石窟的展览更多带到长三角、珠三角地区，让更多南方观众认识云冈，走进云冈。我们也希望通过岭南大讲堂这类权威讲座和借助主流媒体的力量，实现云冈石窟文化魅力的多样化传播，让云冈石窟被更多人看见、记住。

总策划 | 任天阳 林海利

总统筹 | 孙璇 董柳

统筹 | 宋金峪 朱绍杰

文｜何文涛 梁善茵

采访、出镜｜王莉

视频拍摄｜曾育文

视频剪辑｜梁岚

视频包装 | 麦宇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