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行六年的宠物殡葬师王英豪在经历了无数次谈及“是不是特赚钱”“还是你有远见,选了这么赚的一行”“你们是不是每天都哭”后,决定把自己入行以来经历的真实故事写下来,推出了非虚构作品《作为它的殡葬师》。
看起来是个“草台班子”的宠物殡葬行业,关乎的最根本的其实是人与生命之事。
01
就像孩子有不同于成年人面对死亡的方式,上了年纪的人也有着独属于他们的规矩、仪式、讲究、说法,还有困境。要写宠物殡葬,是很难避开这个群体的,一方面因为这个群体占目前宠物殡葬消费者的一大部分(很多人会在孩子上大学、找工作、离开自己身边后开始养宠物,以及很多刚工作的年轻人会把自己无力照顾的宠物丢给父母),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个年纪的人处在人生中一个特殊的阶段,他们周围生命离开的频率比其他年龄段要更高,所以他们面对死亡与分别的思考,总是温故又要知新。
某个夏天的凌晨,我驾车前往二环内接一只小狗,汽车驶在长安街上,我为了提神放着歌,都是些“90后”经典歌曲,“前奏一响,就带你回到那个夏天”——歌单的标题写着……我降下车窗,感受着凉爽的风涌过耳畔。途径天安门广场时,很多车辆都慢下了速度,那是我第一次在汽车上看天安门广场,终于和小时候在电视上看到的画面匹配上了,那一刻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北京待了快十年,终于碰到了从前想象中的北京。路旁有很多夜骑的人,大人、小孩都有,我才突然意识到现在是暑假。路边蹬自行车的人们都涌动着朝气,就像《北京欢迎你》里唱的那样。故宫城墙从东到西跨度800米不到,长安街限速70公里/小时,即便有所减速,穿越广场也不会超过60秒,我感受了60秒不到的热闹,接着就驶向一片宁静。
要接的小狗在长安街南边的一个老小区,我将车停在了小区门口,提着遗体箱步行进去找客户所在的楼。小区的房子是老式的板楼,最高六层,小区里还夹杂着新的围墙和大门,让人摸不着头脑,加上路灯数量本来就不多,坏的还不少,更难找了。好在看见远处有一点亮光,发现有人在遛狗,小柴犬积极地嗅闻着地面、自行车胎、公共座椅,遛狗的大哥则抽着烟,仰望着看不到一颗星星的天,仿佛抽烟能够帮助小狗排便。
找到客户家,按下门铃,那头传来一位老爷子的声音,打开门后,一位穿着白色衬衣、宽松西装短裤的老先生开了门,屋里的冷气迎面而来。
“请进吧,这么晚,麻烦你们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看我从兜里掏出了鞋套,他赶忙把我拉了进去。
“不用,不用,我们家进卧室才换鞋,不用麻烦。”
“哦哦,好,谢谢,白白在哪里呢?”
“在阳台呢。”
我跟随着他往里走,路过客厅,看到木质沙发的把手上安装着一个有懒人神器之称的手机支架,上面夹着一个iPad,悬停在空中,传来标准的AI配音,是解读影视剧的短视频……扶手上还放着一个透明玻璃杯,茶水的水蒸气缓缓地上升。
阳台是封过的,和室内连成一体,白白是一只京巴,躺在窗户底下的一小块凉席上,身旁有许多绿植盆栽,空调的冷风吹动叶子,影子就在它身上闪动。
我把白白抱进遗体箱,交待完后面的服务流程,便准备离开。老先生坚持说要送白白最后一程,陪我下了楼。
那只柴犬,似乎还没有回家,因为远处的黑暗中还有一点忽明忽暗的火光。
亲眼看着我把白白放上了后座,刘老师才放心。在昏黄的路边,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烟,给我递了一根,我摆摆手,然后他就给自己点上了。
“小伙子,白白是我爱人带得多,今天她不在家,因为我们外孙女今天一周岁生日。白白情况不太好,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去参加了,结果就晚上十点多的时候,白白就走了。她现在啊,在那也是憋着,不敢跟人说这事,但是呢,又不敢回来,不敢面对,所以今天就住那儿了,不过我估计啊,她也睡不着觉,唉。”
“她也许觉得很遗憾吧。”
“对,就是遗憾,她一直在电话里头跟我说就不该去过生日,我就觉得这没什么关系,白白都十八了,很高龄了,而且一家子高高兴兴地过生日,你这做姥姥的哭哭啼啼算怎么回事儿。”
“也能理解,感情很深嘛。”
“小伙子,你们干这个有经验,你能不能教教我,这种情况下,我该怎么安慰我爱人呢?”
我思考着,吸了好几口二手烟,终于想到了一个说辞。
“喏,刘老师,白白十八了对吧,照顾老年犬是很吃力的,没错吧?”
“没错,哎哟,甭提了,一天三顿药,定时定量,一顿不落,有时候白白还会漏尿,我们都擦洗得干干净净。”
“对啊,白白很通人性,很懂事,知道你们家来新生命了,知道你们要忙起来了,就不添麻烦了,所以就走了。至于为什么挑阿姨不在的时候,我觉得它就是等着这时候呢,它就是不想让阿姨亲眼看着它离开。”
“哎呀,你说的太对了,我马上回去就给她打电话,告诉她白白是多么仁义!”他的眼睛里放着比路灯还耀眼的光。
几乎碰到的上年纪的客户,都会用“仁义”这个词去形容自家小猫小狗。一开始我还没有注意到,直到“仁义”二字一次又一次地在我面前响起,我才发现它似乎是北京的叔叔阿姨们的一种文化共识,是来自某个时代的遥远声音。当我摸索出了这个规律,我有时候会抢先一步说出这个词。
“真仁义啊您家小狗。”我感慨道。
“小伙子!你说得太对了!就是仁义。”他们用一种相见恨晚的激动回应着。
我问过好些叔叔阿姨:“这‘仁义’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们也犯了难,支支吾吾地说:“‘仁义’嘛,就是有情有义。”
问了好多,我大概明白了。首先,这个词本身就具备地方性,大家都这么用,就约定俗成了;其次,用“仁义”去形容小动物,其实是在描述它的忠诚、真诚、善良、纯粹、懂事、不让人操心……猫狗得了重病,家里人照顾它很辛苦,它死了,不给家里人添负担,是一种仁义;猫狗得了重病,但一直挺着,多陪伴了家里人几年,也是一种仁义;桌上摆着一盘鸡腿,嘴馋的小狗一口不吃,守规矩,不跟人抢食,是仁义;偷吃了,但没偷吃完,还给家里人剩几个,嘿,这也是一种仁义,叫懂得分享……总而言之,爱人眼里出“仁义”。
《忠犬八公》剧照
02
面对和这些仁义的小动物的分离,老人们也都会各显神通,送上他们心目中的最高礼节。
初见刘叔时,他都没正眼看过我,浑身上下透露着对我的不信任,这我能理解,殡葬行业名声一直不怎么样。他把自己的妻子和女儿,以及他家那只已经去世的牧羊犬妞妞拦在车里不让下来,说他要先进店考察一下。
他背着手,阴着脸,去了清洁间,看了告别室,转了又转,然后警惕地看着我,留下了一句“还可以”的评价,这才让自己的家人和妞妞进店。
同事给妞妞做身体清洁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围在身边,我在他们身后等着,刘叔突然转过身,和我对视了一眼,我正想询问,他便提前开口:“你别动,我去车里拿个东西。”
等他再次回来时,是带着伴奏的。他的双手背在身后,一首握着手机,手机里音乐软件的界面上一张唱片正旋转着,由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乐团演奏的《哀乐》以磅礴之势从那部巴掌大的手机里冲了出来。
店里的音响缓缓播放着肖邦的《离别曲》,两首曲子实在差距太大,无法形成合奏,刘叔又调高了音量,肖邦就消失了,店面上空飘荡着肃穆庄重的《哀乐》。
刘叔的女儿回过神来,冲着她爸挤眉弄眼:“爸,你干吗呢!你放这个干吗?”
“这是送别妞妞的音乐,葬礼都用这个。”
“你别放了,这是狗的葬礼又不是人的葬礼!”
“妞妞就是我们的家人啊。”
“我不是这意思……”
我站到了两人中间,把他们分开。
“店里没其他客户,叔叔想放就放吧,没规矩说宠物去世不能放人的《哀乐》。”
女儿懒得再跟他讲话,回过头去继续陪着母亲看妞妞的遗容整理。
“小伙子。”这是刘叔进店以来第一次正式称呼我,“你们都不放《哀乐》的吗?”
“《哀乐》太哀了,我们会放一些舒缓的音乐。”
“从没放过?也没其他狗主人猫主人要求放吗?”
“从没有过,妞妞是我们店里第一只走的时候还有《哀乐》伴奏的小狗。”
他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继续背着手,在店里带着《哀乐》飘荡着。把他们送进告别室之后,我还隐隐地听到他向母女二人炫耀:“人小伙子说了,妞妞是他们店里第一只走的时候还有《哀乐》伴奏的小狗。”
临走时刘叔突然停了下来,紧紧盯着我,比起先前的目光有了些信任,多了几分柔和,他说:“小伙子,你贵姓?”
“我姓王。”
“小王师傅,今天谢谢你。”
他伸出手,我也赶紧伸出手,任凭他控制握手的力度与上下摆动的幅度,我对成年人间的握手的确是没什么经验。他拥有着放哀乐的仪式感,还通过询问我姓氏以及和我握手这样的方式表达认可和感谢。我现在回想起来,好像很多老人都会询问我姓什么,然后才会开启或者结束一段谈话,这似乎是他们那代人特有的沟通礼仪。
03
还有些老人家,严格遵守哭丧的传统,到店必哭,看到宠物遗体必哭,看到宠物骨灰必哭,看到任何和宠物相关的东西都必哭,哭那么一下子就好,点到为止。我不觉得虚伪,知道他们是在痛苦无助时沿着一些名为“惯例”的绳索努力地攀爬着。
看着老年客户们在店里各显神通,他们总是很打动我,但他们也有难题。
在我接触的老年客户里,我还观察到了一种特殊的心理——羞耻,不能说每个人都有,但百分之五六十的人都有。这种羞耻感一方面来源于以前过过的苦日子,另一方面来源于社交圈的舆论压力。从前食不果腹的痛苦记忆加上中华民族勤俭节约的传统美德加持,让很多人在享乐的时候也带着罪恶感,甚至在我打出“享乐”这个词时,我下意识觉得它是个贬义词,尽管我是在作中性的表达。在这一道德枷锁基础之上,街坊邻居再蹦几句:“不就是条狗嘛,死了埋了就行了,还火化呢,真新鲜。”“还得是咱老李啊,猫死了还做告别仪式呐,真他妈讲究。”把本就经历丧宠之痛的人打成了罪人,就像这一代人在意网络上的评论,那一代人也很难屏蔽来自现实里的闲言碎语。
不止一次,面前的老人在努力地维持得体的形象,流眼泪就把头撇过去,再转回来时吸着鼻子,带着抱歉的笑,说一句:“不好意思,见笑了,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
我也笑着说:“没事的!这很正常!您把它当家人养,家人死了怎么会不难受呢?除非这家人关系很不好。”
他们也会一笑而过,但心底的乌云还是积压着,于是有很多老人家选择放弃告别仪式,其中有极少数是已经在家、医院、自己心里,完成了圆满的告别,因此不再需要在陌生的场所再次袒露心声、走一遍流程,绝大多数都是在逃避。
对于老年人来说,失去宠物的生活是非常可怕的,十几年如一日的习惯就此被打破。狗,不用再遛了,即便醒得早,也没有动力起床了,每天就在屋里待着,脂肪肝又回来了;食,不用再喂了,有些老人自己给猫狗做饭,而猫狗的饭不用再做了,自己吃得也越来越简单随便了;最可怕的是,没有人可以讲话了,那些能说的不能说的,听起来正常的还是奇怪的,都再无处可说了,生活中最好的倾听者离开了,想诉说的心肠在面对周围的世界时又一次变得警惕、紧张,最后关上。
我以前觉得也许老年人见识的生离死别比较多,他们会有更成熟、豁达的心态去面对,也许会没有那么痛苦。后来我突然想到,如果每天都有个人来揍我一拳,礼拜天的痛苦并不会弱于礼拜一的那一拳。痛苦是不会随着经验的增长而减轻的,所谓的经验,只能帮人去更好地逃避痛苦,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