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列位看官,说起《水浒传》里的英雄,多是舞刀弄枪、拳脚了得的好汉,却有一人,凭“轰天雷”的名号,挟风火金轮诸般火炮,独步江湖。他便是甲仗库副使炮手凌振。
此人甫一出场,端的是威风凛凛。书中写道:“此人善造火炮,能去十四五里远近,石炮落处,天崩地陷,山倒石裂。”端的是宋朝第一等火器奇才。
呼延灼征讨梁山受挫,便荐了这位“东京第一炮手”来。凌振果然不凡,在水泊边竖起炮架,只一炮便轰得鸭嘴滩小寨焦土一片,若非梁山早有水军之利,抢先下手,只怕这“天罡地煞聚义处”,便要被他用炮火“犁”过一遍了。
这,便是凌振在全书中,唯一一次以火炮实施有效战术打击。其精准、其威力,令人胆寒。此后的轰天雷,其炮口便仿佛被施了咒,鲜少再有这般实实在在的轰击了。
归梁山,炮成“号”
凌振被阮小二水中生擒,被“义气”感召上了梁山,看似得了用武之地。然而,这却成了他绝技“封印”的开始。
他虽为梁山“造炮”,其“子母炮”曾让呼延灼的连环马阵心惊,但那更多是威吓。他真正的工作,从攻坚摧城的“炮手”,渐次变成了专放“号炮”的司号。
你看他后来诸多出场:打大名府时,他先在飞虎峪“放起风火等炮”,只为“惊得大名城内百姓,魂飞魄散,连日城门闭”;后又扮作道童,混入城中,待时迁放火,他便“就城隍庙里放起火来”,同时“将带的风火轰天等炮,都点着了”。
那数百个炮,听来骇人,效用却只是“城中鼎沸”,“吓得百姓鼠窜狼奔”。这炮,成了制造混乱、壮大声势的“特大号炮仗”。
那一响,成绝响
若问凌振的火炮,可曾再如初战梁山那般,实实在在地轰塌过城楼,杀伤过敌军?细数全书,唯有在高唐州那一回。
为救小旋风柴进,宋江攻打高唐州,却被知府高廉的妖法所阻。公孙胜到来,需破高廉妖法,必先击破其“纸人纸马”的阵势。此时,吴用道:“且教凌振将火炮四下里施放。”
此一回,是凌振归顺梁山后,火炮唯一一次被明确用于战场直接攻坚。其效果是“火炮响处,震动山岳”,虽未明写杀伤多少,但其雷霆之势,当是破敌阵、夺敌魄的关键一击,绝非虚放号炮可比。
此后征辽、平田虎、王庆,凌振的炮队虽常列阵前,书中却多是“凌振施放号炮”“放出轰天炮来”寥寥数语,其核心作用,仍是“号令”与“震慑”。直至征方腊,围攻睦州,他方才再次立下奇功:
“郑魔君(郑彪)枪上挑着(王英、扈三娘)……包道乙看见,便作妖法,祭出玄天混元剑,要斩武松。凌振便放起一个轰天炮,一个火弹子正打在包道乙脸上,翻身落马,死于非命。”
这一炮,打死妖道,救了武松,是实实在在的斩将之功。然纵观其漫长军旅,这等以火炮直接毙敌的战例,连同高唐州那次,不过一二。其炮火之威,多消散于“号令三军”“以壮声势”的硝烟之中了。
余韵
呜呼,凌振之才,可谓生不逢时,更兼“用”不逢地。在朝廷,他只是个甲仗库的副使,不得大用;上了梁山,这技术专才,在那崇尚“马上一刀,步下一枪”“拳拳到肉”的好汉义气世界里,更显突兀。他的价值,从“攻坚”被简化为了“听响”。
这不禁令人想起鲁迅先生那句痛彻之言:“外国用火药制造子弹御敌,中国却用它做爆竹敬神。”凌振那能轰十四五里的“轰天雷”,在梁山,不也时常成了只为“惊敌”、只为“发号”的“特大爆竹”么?
非是梁山全然不识货,吴用也曾用其炮火震慑呼延灼,用其号令调度大军。然而,在冷兵器思维主导的战场上,火炮这种超越时代的“奇技”,终究难以成为主角。凌振的悲剧,或许并非个人不被重用,而是他那领先时代的技艺,囿于时代的局限,只能发出“无声的绝响”。
他的宿命,便是将那惊天动地的一身本领,化作整部书中寥寥的几次轰鸣,其余岁月,皆付与“号炮”的硝烟,随风而散。这,便是“轰天雷”凌振,在《水浒》江湖中,一曲独特而寂寥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