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北京城破。三天前,崇祯皇帝朱由检敲响景阳钟,召文武百官上朝议事。钟声从乾清宫传到午门,再从午门传到承天门,愣是没等来一个人。
他登上煤山,看着城外漫山遍野的闯军旗帜,咬破手指在衣服上写下最后几个字:“朕非亡国之君,诸臣皆亡国之臣。”写完解下腰带,挂在老槐树上,自缢身亡。
身边只剩下一个太监王承恩。
王承恩跪在地上,对着崇祯的尸体磕了三个头,说了一句让后人琢磨了三百多年的话:“忠贤若在,时事必不至此。”
这话什么意思?那个被骂了几百年的“九千岁”魏忠贤,那个卖官鬻爵、残害忠良的大宦官,要是还活着,明朝说不定能挺过去?
崇祯大概到死都没想明白:为什么他亲手除掉这个大奸臣,反而把大明送上了绝路?
魏忠贤进宫的姿势不太好看。他本是肃宁一个市井无赖,好赌,欠了一屁股债还不上,一狠心自己阉了,改名叫李进忠混进宫里。
这人长得不错,会来事儿,嘴巴甜,很快巴结上了皇长孙朱由校的乳母客氏。朱由校即位,是为天启皇帝,客氏被封奉圣夫人,魏忠贤也跟着飞黄腾达,一路做到司礼监秉笔太监,还恢复了本姓,赐名忠贤。
天启皇帝有个外号叫“木匠皇帝”,成天躲在宫里做木工活儿,刨子锯子玩得比奏折熟。可这位皇帝不是傻子,他把朝政交给魏忠贤,自己躲在后宫搞木匠,其实是把魏忠贤当枪使——文官集团太强大了,皇帝需要一把能咬人的刀。
这把刀果然好用。 魏忠贤在朝中大肆排除异己,东林党人被他整得七零八落,杨涟、左光斗这些名臣都被害死在狱中。他在外面认了几百个干儿子,从内阁到六部,从地方督抚到边关将领,到处都有他的爪牙。当时全国上下以称他为“干爹”为荣,甚至有人上疏请求给他建生祠,说“魏忠贤功比孔子”。
一时间,“九千岁”的名号响彻天下。有人说他离万岁就差那么一点,他自己倒还知道分寸,始终没敢越过那条线。
魏忠贤贪不贪?贪。坏不坏?坏。可他有一点让后世的史学家们吵了一百多年没吵明白——他当权那几年,国库居然挺有钱。
天启年间,辽东战事吃紧,袁崇焕在宁远城头架起红衣大炮,一炮轰死了努尔哈赤。这炮是用谁的钱买的?魏忠贤从江南那些富商手里抠出来的。
魏忠贤从来不把手伸向农民,他盯上的是另一拨人——江南的富商士绅。
明朝的税收制度有个大毛病,朱元璋定规矩的时候,农业税占了九成以上,工商税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到了明朝中后期,江南的纺织业、海外贸易已经相当发达,丝绸、瓷器一船一船往欧洲运,银子哗哗地流进来。可这些银子流不进国库,因为东林党人天天喊着“不与民争利”——他们嘴里的“民”,指的是江南那些开工厂、做买卖的士绅大户。
魏忠贤不管这套。他派东厂的人直接进驻苏州的织坊、闽浙的港口,谁敢抗税就抓起来,给你扣个“通敌”的帽子,抄家灭门。几年下来,工商税、海税一年能多收三四百万两,盐税更是高达四百万两。
河南遭灾,魏忠贤上表请求免除赋税,从内库拨款赈灾。边关缺饷,他大笔一挥,银子送过去,关宁铁骑的军饷从来没欠过。袁崇焕在宁远修城、买炮、练兵,花的都是魏公公从江南士绅手里“薅”来的钱。也难怪袁崇焕几次上疏称赞魏忠贤,甚至请求给他建生祠——拿人手短啊。
魏忠贤坏归坏,可他心里门儿清:挡住满清是第一位的。 所以他保举熊廷弼、支持孙承宗,哪怕这些人跟他不对付。他知道,要是辽东丢了,他这个九千岁也当不成。
天启七年,天启皇帝驾崩,弟弟朱由检即位,改元崇祯。这位十七岁的小皇帝从小看着魏忠贤的跋扈长大,心里早就憋着一股劲儿。
可崇祯不傻,他刚上台时对魏忠贤客客气气,魏忠贤递来的请安折子他照批,魏忠贤的侄子他照赏。底下人都以为这小皇帝是个软柿子,转过年来,崇祯突然动手了。
他先拿兵部尚书崔呈秀开刀,革职查办,砍了魏忠贤的左膀右臂。接着有御史递上奏折,列了魏忠贤十大罪状,崇祯故意把奏折扣下不发,让魏党内部先慌起来。最后一道圣旨,把魏忠贤发配凤阳。
魏忠贤走到半路就知道没好果子吃,在客栈里上吊自尽,死前把搜刮来的银子装了满满几大车,想送进宫求条活路,可惜晚了。
消息传到京城,老百姓放鞭炮庆祝,都说大明终于有救了。 可他们不知道,这只是悲剧的开始。
魏忠贤一死,那些年被压得抬不起头的东林党人跟打了鸡血似的全回来了。他们天天喊着仁义道德,上来就把魏忠贤的税收政策全废了。
东林党人说“不与民争利”,这话听着漂亮,可他们口中的“民”是谁?是江南那些富得流油的士绅大户。万历年间江南纺织业雇工就有五十多万人,海上贸易每年能赚上千万两白银,这些钱愣是一分税都收不上来。
东林党人自己就是这些家族出身,当然不愿意动自己的奶酪。他们说“朝廷不能与民争利”,结果争利的成了他们自己——那些原本该交的税,全进了他们的腰包。
魏忠贤在的时候,每年能从江南收上来三四百万两工商税、海税,国库好歹有个进项。他一死,这些税全停了,国库收入直接砍半。 从一千二百万两掉到六百万两,关宁防线的军饷开始拖欠,边军哗变从一年三起变成十七起。
钱从哪儿来?只能加税。崇祯没办法,只能往农民头上加。辽饷、剿饷、练饷,“三饷”加起来,农业税一下子涨了五倍。陕西大旱四年,本来该赈灾,钱没了;农民饿得人吃人,税还照交。李自成、张献忠这些人就是这么被逼反的。
崇祯十七年春天,李自成的军队打到北京城下。崇祯在宫里急得团团转,想让吴三桂带兵来救,可国库连军饷都拿不出来。
他召集文武百官,低声下气地请大家捐钱。那些平时满口仁义道德的东林党人,一个个哭穷:有人把家里的锅碗瓢盆摆到大街上卖,说家里揭不开锅了;有人把房子贴上“出售”的条子,演给皇帝看。
大学士魏藻德捐了五百两,太监首富王之心捐了一万两。崇祯看着这点银子,眼泪都快下来了——偌大一个北京城,居然凑不出二十万两军饷。
城破之后,李自成从这些官员家里抄出来的白银有多少?七千多万两。魏藻德家里搜出几万两,王之心家里搜出十几万两。那些哭着说“没钱”的大臣,一个个富得流油。
崇祯吊死前咬破手指写下“文臣皆可杀”,那一刻他大概想明白了:东林党人满嘴仁义道德,心里装的只有自己的钱袋子。魏忠贤虽然坏,可他至少能从这帮人手里抠出钱来养兵赈灾。
崇祯死前三天,心腹太监曹化淳(一说王承恩)曾对他说过一句话:“忠贤若在,时事必不至此。”
这话不是替魏忠贤翻案,而是点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在明末那个烂摊子里,能维持局面的,恰恰是这个被万人唾骂的宦官。
魏忠贤贪,可他贪的钱至少有一部分流进了国库。他坏,可他坏得有分寸,从来不把手伸向农民。他压榨的是那些富商士绅,是那些有油水可榨的既得利益者。
东林党人清廉吗?未必。他们嘴上说着“不与民争利”,实际上是在护着自己家族的产业。他们喊着“仁政”,实际上是把税收负担全转嫁给了种地的农民。李自成后来喊“均田免赋”,老百姓跟疯了似的跟着他,就是因为被这税收逼得活不下去了。
崇祯听完曹化淳那句话,沉默了一会儿,下令重修魏忠贤的墓碑-1。五天之后,北京城破。
其实崇祯刚除掉魏忠贤那会儿,有人就看出了不对劲。天启年间国库还有两千万两白银的储备,到了崇祯元年,账上就剩个零头了。
这中间的差额去哪儿了?一部分被魏忠贤贪了,更多的被东林党人“省”掉了——省掉了该交的税,省掉了国库的收入。
魏忠贤在的时候,派东厂的人直接进驻苏州织坊、闽浙港口,谁敢抗税就抓起来。东林党人说这是“苛政”,可正是这个“苛政”,让边关的将士能吃上饱饭,让河南的灾民能领到赈粮。
魏忠贤一死,东林党人上台,把“苛政”全废了。边关断饷、灾民饿死、农民造反,一连串的连锁反应,把大明推向了深渊。
唐甄在《潜书》里说“自秦以来,凡为帝王者皆贼也”。这话虽然狠,但放在明末倒是挺合适——魏忠贤是贼,东林党人是贼,崇祯想当明君,最后也成了这场大戏的牺牲品。
崇祯到死才明白,魏忠贤从来不把手伸向的那类人,是农民。
魏忠贤不管多坏,他心里清楚,农民是国家的根。根要是烂了,树就倒了。所以他压榨富商、收工商税、收海税,却从不加重农民的负担。河南遭灾他拨款赈济,陕西大旱他减免赋税。他不是心善,是明白这个道理:造反的从来都是种地的,商人能翻出什么天来?
东林党人不明白这个道理。或者说,他们明白,但装不明白。他们护着江南的富商,护着自家的产业,把税收全压在农民头上。结果呢?李自成来了,他们的银子全被抄走,人头全被砍下。
崇祯杀魏忠贤的时候,以为自己除掉了一个祸害。可他不知道,他同时也除掉了那个唯一能从既得利益者手里抢钱的人。
一个王朝到了需要靠“恶龙”来维持运转的时候,其实早就病入膏肓了。崇祯不是亡国之君,可他也确实亲手拔掉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临死前那句“文臣皆可杀”,大概是他这辈子最深刻的领悟——可惜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