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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溪是宜兴的母亲河,发源于南山群山,一路向北蜿蜒数十里,穿过宜兴城,最终汇入太湖。荆溪两岸青山夹峙,溪水清澈见底,古称“荆溪十景”之说,历代文人多有吟咏。
在宜园上船,可以体验式感受荆溪两岸的自然风光。虽然眼前的风光与近千年前苏轼眼里的已相去甚远了。
荆溪的水泛着一种沉碧的颜色,仿佛把悠悠时光都积攒在河底。这便是苏轼当年的那条水路么?
想起苏轼《楚颂帖》里的句子:“吾来阳羡,船入荆溪,意思豁然,如惬平生之欲。”那是元丰七年(1084年)十月的事。
我此来宜兴,便是要寻一寻,这“平生之欲”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而更重要的是,我想弄明白一个问题:走过了许多地方,苏轼为什么偏偏选择这里终老?
(一)
许多人都知道苏轼与宜兴的缘分始于嘉祐二年(1057年)的琼林宴。那一年他二十二岁,进士及第,春风得意。席间,同榜的宜兴人蒋之奇、单锡指着江南的方向,向他描述那里的溪山之美。这故事流传很广,以至于后人以为苏轼买田阳羡只是一时心血来潮,被两个同年的几句酒话说动了心。
但事情当然不是那么简单。
苏轼真正与宜兴发生实质性的关联,要等到熙宁六年(1073年)。那一年他三十七岁,在杭州通判任上,奉命往常州、润州一带赈济灾民。前后在常州地区盘桓近半年之久,其间他专程去了宜兴,客居于湖㳇单锡家中。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古荆溪十景之画溪花浪(今宜兴湖父镇、汤渡镇)。
琼林宴上的约定是一颗种子,而熙宁七年的这次赈灾之行,才是那颗种子真正发芽的时刻。那半年里,他不是走马观花的游客,而是实实在在地在这片土地上行走、居住、体察。他看到的是真实的宜兴:惠泉山下泥土的湿润,阳羡溪头土地的肥沃。
他在诗中写道:“惠泉山下土如濡,阳羡溪头米胜珠。卖剑买牛吾欲老,杀鸡为黍子来无。”请注意这个“吾欲老”:一个三十七岁的中年人,仕途才刚走了一半,便想着要在这里老去。这不是琼林宴上一句一时性起的酒话,而是在亲身感受过这片土地之后,从心底生出的愿望。
我曾在一篇网文里看到,说苏轼之所以选择宜兴安家,有外甥女已嫁宜兴的原因。我想,这因素也许有,但绝非决定性因素,至多算是一种情感上的“附加分”。让他更早、更直接地接触到宜兴的风土人情,从而有机会验证自己对这片土地的喜爱。
湖㳇是一个藏在山中的市镇,现在还保留着一种幽邃的宁静。大片的竹海像一柔软的绸子铺展在山野。溪流淙淙从竹海流过。我沿着溪岸走了一段后,想寻访当年苏轼住在单锡家的遗址,当然无从寻觅了。我猜想苏轼有多少次在这样的溪边散步呢?
山水还是那个山水,只是看山水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那时他还没有买田,但他心里可能已有这样的念想了,并且想得很具体,具体到什么程度呢?比如“卖剑买牛”之类,比如问朋友“子来无”:我买了这里的田地,你来不来呢?
(二)
从熙宁七年苏轼产生“吾欲老”于此地的想法,到元丰七年真正在这里落实买田,中间隔了整整十一年。
这十一年,苏轼的人生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突如其来的“乌台诗案”,将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官员,变成了一个饱经忧患的罪臣。漫长的五年谪居生活结束以后,他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宜兴。
半生已过,苏轼是认真的、深思熟虑的,想把自己的余生安顿在宜兴了。
在我看来,宜兴也许只是众多江南山水的一个标本而已,绝非最优,却也的确宜居。为什么不是杭州、不是湖州、不是镇江?人与山水之间靠的是一种缘分,一种契机,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情愫。
宜兴有一种气质,与苏轼内心深处对人生“归处”的期望高度契合。这是什么呢?因为这里不是通衢大邑,没有太多的官场应酬;这里偏离当时的政治中心,但交通信息又不闭塞,既可以保持关注,又可以保持距离;这里的山水是温文柔润的,像一个可以永结秦晋之好的佳人,虽然不是名门望族,但依然可亲可爱。
元丰八年(1085年),他写下了那首《菩萨蛮》:
买田阳羡吾将老,从初只为溪山好。
“从初只为溪山好”,这个“只”字用得很妙。不是因为有田可买,不是因为有人可依,就只是因为溪山好。这理由简单到近乎天真,就像现在许多人爱说的口头禅:我不接受任何反驳。
(三)
苏轼一生走南闯北,见过的名山大川可以说不可胜数。杭州有西湖,有灵隐,有天下最秀丽的风光;黄州有赤壁,有大江,有最壮阔的气象。他既没有在杭州买田,也没有继续呆在黄州定居。
熙宁年间在杭州,他写的是“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那是欣赏,是赞美,但不是一个归隐者的心态。他在杭州是通判,是地方官,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是流动的。在黄州,他虽然开荒种地,自称“东坡居士”,并且越来越习惯于那里的生活,但说到底还是一处贬所,是被迫的停留,不是主动的选择。
只有宜兴,他是凭着自己的心意做出的主观选择。
有意思的是,在湖州任知州的老朋友章惇,一听说苏轼要在阳羡卜居,立马寄来了一首诗:
君方阳羡卜新居,我亦吴门葺旧庐。
身外浮云轻土苴,眼前陈迹付籧篨。
涧声山色苍云上,花影溪光罨画馀。
他日扁舟约来往,共将诗酒狎樵渔。
章惇这句“涧声山色苍云上”,把阳羡的山水写得空灵而又沉实。章惇所在的湖州与常州不过是隔着几十公里的路程,如果苏轼真在宜兴定居,两人确实可以“扁舟约来往”。
苏轼的回信既有表面上的客气,又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疏离:“早岁归休心共在,他年相见话偏长。”乌台诗案的时候,章惇是仗义执言为苏轼说过好话的,当然此时谁也无法预感到,这位老友与自己最后会走上分道扬镳的道路。过了若干年以后,章惇位至宰相,对苏轼为代表的元祐党人疯狂打击、一贬再贬,那是后话了。
(四)
我来宜兴之前,知道阳羡湖边有一个东坡阁,在那里可以思古之幽情,寄托一份对东坡的念想,就专门去了一次。
从山下到山顶,要经过三道台门,门额上分别刻着“伯仲”“乾坤”等字,大约是后人对苏轼气度的追慕。我一级一级往上走,脚步不觉慢下来。等到了阁上,风从湖上扑来,带着水气和草木的清香,一下子把刚才爬山出的汗星都拂去了。
山巅上的东坡阁四面开敞,可以俯瞰整个阳羡湖。湖面看起来很宽阔,苍翠的水色倒映着四周的山峦。
我看了苏轼生平简单展览后,扶栏远眺,陷入了遐思。
苏轼选择宜兴,绝不仅仅因为风景好。还因为这里给了他一种别处给不了的东西,这就是心安。
他在给友人的信中写过一句话:“此中佳处,不可名状。”不可名状,不是说不出来,而是意味深长呀。
元丰八年二月,他郑重向朝廷上表乞居常州:“臣有薄田在常州宜兴县,粗给饘粥,欲望圣慈许臣居常州。”语气谦卑而恳切。所谓“粗给饘粥”,不过是说那几亩薄田勉强维持全家喝粥生活。有一碗粥喝,有一个地方住,这样的愿望的确非常简单朴素。
这次神宗皇帝的批复非常快,完全准奏。苏轼欣喜若狂,在《归宜兴留题竹西寺三首》里写道:“十年归梦寄西风,此去真为田舍翁。”他终于可以做个自由自在的田舍翁了。那年他五十岁,半生的风波似乎终于要平息了。
(五)
令苏轼始料未及的是,他真正在宜兴这片土地上生活的日子,加起来也不过短短二三个月。
元丰八年(1085年)三月,神宗驾崩,哲宗即位,高太后垂帘听政,苏轼又被起复使用,任登州知州(仅五日),旋即回归朝堂,升任起居舍人、翰林学士、知制诰,后又出知杭州。
元祐六年(1091年),苏轼在杭州送别友人叶温叟时,写下另一阙《浣溪沙》:
阳羡姑苏已买田,相逢谁信是前缘。
苏轼仍以阳羡之田为自己的精神故园。只是后来一贬再贬,再也未能回到阳羡。死后被葬在河南郏县小峨眉。
虽然苏轼没能在宜兴终老,但阳羡的田产,则由三个儿子共享。南宋周必大曾记载:“昔东坡买田阳羡,凡九百斛,三子之裔共享之,故子孙居此。”
我后来查了一下,苏轼的后代,确实有留在常州、宜兴一带的,后来因为战乱和时代变迁,大部分陆续迁往他处,如苏迨去世后,他的妻子欧阳氏南下避居宜兴,与那里的苏轼孙辈们一起生活,她死后便葬于宜兴。所以,从南宋开始,苏氏血脉还在这片土地上延续着。他生前没能归老心心念念的“阳羡”,但子孙们终究留在了这片他深爱的土地上。
有些地方,你去过一次,便由此向往;有些山水,你看过一眼,便觉得倾心。苏轼说“从初只为溪山好”,这个“只”字,把他所有的理由都藏了进去。这是他内心最诚实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