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11年8月11日,努尔哈赤死于叆鸡堡。
8月12日清晨,他的大妃阿巴亥被诸贝勒"奉先帝遗命"逼令殉死。
从咽气到殉葬,中间仅仅隔了不到一夜。
我去年想写一篇关于清初宫廷政治的小文章,本来打算从皇太极继位的过程切入,找资料的时候卡在阿巴亥之死这件事上,前前后后耗了一个多月。后来还是搁置了,因为我自己都没想清楚一件事——这个"先帝遗命"到底是真的还是伪造的。
1626年的后金,刚刚在宁远城下吃了一场大败仗。袁崇焕的红夷大炮把努尔哈赤打得退兵,老汗王身上据说有伤,回到沈阳之后一直没好,七月底就病重了。八月七日他到清河汤泉去养病,准备从那儿走水路回沈阳,结果在叆鸡堡这个地方咽气,离沈阳还有四十多里。
那时候在他身边的,只有大妃阿巴亥。
诸贝勒——包括皇太极、代善、阿敏、莽古尔泰这几位——都在沈阳。
所以严格来说,努尔哈赤临终时身边没有一个有政治分量的男性继承人在场。
我之前读金毓黻先生的《东北通史》,他对叆鸡堡的位置有过一段考证,说大致在今天辽宁鞍山附近。这地方我没去过,沈阳和福陵也都还没去成,写到努尔哈赤入葬的部分我心里有点虚——我对东北的历史现场,到目前为止还停留在书本和地图上。这是个遗憾,今年想找机会跑一趟。
阿巴亥之死,传统的说法是皇太极联合三大贝勒(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矫诏。
理由说起来挺直白。
阿巴亥的三个儿子——阿济格22岁、多尔衮15岁、多铎13岁——分别掌管或者继承努尔哈赤亲领的两旗的一部分(具体的旗主分配我现在记不太清了,需要查《清史稿·诸王传》对照看。不对,准确说,这时候还没有完全成型的"两黄旗"概念,应该说是努尔哈赤"亲统的两旗",旗色后来才固定下来的)。
总之,阿巴亥这一支的兵力,是后金内部最强的一块。
如果汗位继承按照"立长"的逻辑,代善是头一号;按照"立贤"或者"立爱"的逻辑,多尔衮也有可能——别忘了,努尔哈赤晚年对多尔衮的偏爱是有记载的,传说中曾经口许多尔衮继位,由代善辅政。
这个"传说"到底是真还是后来多尔衮当摄政王时人为追加的,学界一直在吵。
也有人不这么看。
我读研那会儿一个学长是清史方向,他的看法是,所谓"努尔哈赤口许多尔衮继位"基本是顺治朝以后被多尔衮自己散播出去的政治宣传,没有同时代的可靠史料支撑。他说更可信的反而是阿巴亥临死前"无母不愿存"那一句——这句话出自《武皇帝实录》——表明她到死都没相信儿子能即位,否则就该忍辱负重活下去而不是反复哭诉。
学长这话有道理。
但我个人觉得,多尔衮有没有被许过继位是一回事,皇太极怕不怕这种可能性是另一回事。
哪怕只有10%的概率多尔衮能上位,对皇太极来说都不能接受。
更要命的是,就算多尔衮根本上不去,阿巴亥只要还活着,作为大妃的政治分量也在那儿摆着——后金的太后摄政,本来就不是不可能。代善那时候虽然是大贝勒,但因为1620年阿巴亥送饭的事情(按当时小妾德因泽的举报,阿巴亥多次夜会代善),跟皇太极一起处理这事儿,对他来说也是有共同利益的。
所以八月十二日的清晨,几个贝勒一起进了大妃的住处。
弓箭、绳子、白绫,都备好了。
阿巴亥那年37岁,从12岁嫁给努尔哈赤算起,做了25年大汗的女人,蒙古和女真的部落政治她都见过。她不是没挣扎过。《武皇帝实录》写她"乃服礼衣,盛装哭别诸王曰:吾自十二岁事先帝,丰衣美食已二十六年,今不忍离,故相从于地下"——这段话非常程式化,明显是事后润色出来的。
我读到这儿的时候真的有点想骂人。
不是骂皇太极,是骂史书里那种粉饰性的笔法。一个被逼死的女人,她最后的话不可能这么得体、这么"知大义"。她有三个未成年的儿子,最小的多铎才13岁,她临死前不可能不哭、不可能不求饶——《满文老档》里其实保留了她"再三请求保全幼子"的字眼,这才更接近她当时该有的样子。
阿巴亥死后,三个儿子被分配给不同的贝勒抚养。
多尔衮被皇太极收养,成了他名义上的"养子"。
这个安排我每次想到都觉得心情很复杂。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母亲被他堂哥(按辈分该叫四哥,皇太极是努尔哈赤第八子,多尔衮是十四子)逼死,自己又被这位堂哥收为养子,往后的十几年里跟着皇太极东征西讨,立下战功无数。
他到底怎么想的?
史书没写,也不会写。
我们只知道多尔衮后来成了摄政王,追封自己母亲为孝烈武皇后,把牌位放进了太庙。然后他40岁突然死在塞外,顺治算旧账,撤掉他母亲的封号,把牌位从太庙里移了出去。
阿巴亥这一辈子,从入宫到入庙,再到被挪出庙,全是被别人安排的。
这种感觉我之前在邺城博物馆看那些北朝皇后的墓志铭时也有过——一个个生时尊贵、死后被翻来覆去重新定位的女人。
历史里这种人不少。
只是阿巴亥被推上前台的方式格外干脆,一夜之间,被逼殉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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