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泰国坠崖案当事人、电影《消失的她》原型，王暖暖今年年初刚以“微博年度影响力事件”主人公之一备受关注。三个多月后，她就因在工作过程中被紧急送医、“控诉”MCN机构无忧传媒，再度成为多个微博热搜话题的主角。

5月13日凌晨，王暖暖发布近期最后一条社交软件内容，声明与无忧传媒解除长达三年的合作。她明确提到，解约后账号归属于她个人，与机构之间不存在巨额赔偿纠纷。

王暖暖先后两次发表声明。图/微博

一边是达人的高负荷运转，另一边是机构的资源赋能，最终是双方看似体面的“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王暖暖到底经历了什么？无忧传媒这样的头部机构为什么也频频陷入留不住人的争议？

高频工作与“拿命换钱”

细看王暖暖的回应，“身体吃不消”是最核心的导火索。

早在去年11月，王暖暖就曾发布视频称，自己“半年来几乎每个月都要跑几趟医院”，最大的心愿就是拥有健康的身体。在此次解约风波中，她也曾公开对外控诉称“天天让我拍让我播”“拿命在挣钱”“长期霸凌、压榨、PUA，给我洗脑”等。

她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上详细记录了最近这次在活动期间晕倒的可怕经历：“持续失眠，此刻头痛欲裂……在那些瞬间，我感到极度的无助与无力。”

图/微博

对于普通人而言，一年100多场直播加上高频出差，无疑是极度透支身体的高压工作。但在某头部MCN机构前资深直播运营、电商行业从业者肖阳看来，在高度“内卷”的直播电商行业，这不过是“常规操作”。

肖阳根据经验判断，像王暖暖这样的中上部达人，一周开三到五场直播，工作强度在业内并不算极大。“公司通常会匹配相对应的资源，比如一般不需要达人单独沟通货品和对接甲方，大多只负责出镜即可。这些工作内容通常也会体现在双方签订的合同之中。”

他坦言，MCN达人工作的高强度算是业内共识，“毕竟强度往往与收益是成正比的”。

既然高强度是共识，为何许多头部机构还是屡屡有达人解约的消息传出？曾与无忧传媒合作的健身达人刘畊宏、奥运冠军李小鹏等人的主页也不再有无忧传媒的MCN标志，无忧传媒为什么留不住人？

在肖阳看来，机构人员的高流动性几乎是MCN商业模式下的必然。

“MCN机构的游戏规则就是‘大浪淘沙’。机构都是广撒网，批量签约海量达人，有‘起量’趋势之后再重点培养。”他进一步提道，“光靠少数几个达人怎么撑得住公司？带货直播、娱乐直播、广告代言等，基本是多条业务线一起走的。”

所谓“留不住人”，在肖阳眼中更像是一个常态化的双向筛选过程。“在这个高强度的漏斗里，很多人是在签约进来后才发现自己并不适合。但只要机构的头部资源和明确的培养流程还在，依然会有很多人愿意签。”肖阳说。

而回到王暖暖本人，其爆红路径也有其特殊性。她最初因坠崖幸存者的坚韧形象进入公众视野，获得大量同情与关注，随后签约MCN机构，这份庞大的社会关注度有很大部分被转化为直播间的商业价值。

在这种特殊背景下，上海财经大学数字经济系教授崔丽丽指出了其中的隐患。她提到，如果网红的流量积累和商业转化是基于个人的伤痛经历，那么商业机构追求利益最大化的诉求，与作为事件主要承受者的个体之间，必然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

机构需要高速运转的齿轮来维持营收，而曾受过身心重创的达人却无法永远做不知疲倦的机器。

不过，回归理性的商业视角来看，产业分析师张书乐认为：“王暖暖解约，本质上属于一种正常的商业操作，是机构和网红达人之间在本就有合约前提下的双向选择权利。”

流量焦虑之下，MCN怎么办？

这种让人陷入身体极限的模式，并非某一家机构的独有现象，一定程度上也是整个直播行业流量焦虑的现实投影。

克劳锐最新发布的《2026中国内容机构（MCN）行业发展研究白皮书》显示，2025年中国MCN机构注册净数量同比增速降至2.5%，创下十年新低。

图/克劳锐

同时，近八成机构面临利润率下滑或持平的窘境。行业不再膨胀，正式步入“微利时代”。

“MCN当下已经进入发展瓶颈阶段，流量焦虑是整个行业的普遍困扰。”张书乐指出，在增量时代，MCN可以通过不断签约新人、吃平台红利来做大蛋糕，靠人海战术广种薄收；但到了存量时代，机构为了维持利润，如果依然单纯依靠透支达人、拉长工作时间和增加频次来拥抱流量，显然边际效应会越来越弱。

当系统运转的压力越来越大，机构与个人的碰撞愈发激烈，达人的解约与流失也成了必然。而王暖暖最终得以和无忧传媒“一别两宽”，除了双方合同本就即将到期，还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始终掌握自己账号的绝对归属权。

在张书乐看来，王暖暖由于昔日的个人遭遇而拥有巨大的影响力和悲情光环，当下的舆情风险使得体面解约成为机构平息争论的最优解。但他也提到，在行业普遍的博弈中，哪怕人气旺如当初的李子柒，也未必拥有主导权。

不过，越来越多达人对于高强度工作的抗拒，以及期待掌控自身工作节奏的态度，正在倒逼MCN机构必须做出战略调整。

如果不把全盘希望寄托在少数达人的超负荷产出或是人海战术上，机构该靠什么立足？面对这个问题，业内玩家们正在给出不同的解法。

典型如拥有超头部主播李佳琦的美腕，其更多强调去个人化与内容生态延展。

一位接近美腕的业内人士透露，为了给超级IP减负，美腕一直在推行“群像养成”模式，将流量分发给垂直领域的助播矩阵；同时，让头部主播尝试录制微综艺、参与国货出海等非直播项目。

这不仅降低了单一个体高频直播的风险，也有助于公司走出对个人符号的依赖。

另一种则是以东方甄选为代表的去头部、深耕供应链的模式。崔丽丽指出，东方甄选一开始的出圈就与带有较强个人特质的主播分不开，当这种特质被企业行为转化时难免产生摩擦，“企业追求利润最大化，但个体却希望能在个人利益最大化的同时保有自己的节奏”。

风波不断的东方甄选，选择了押注自营产品和渠道，而只要货品和供应链足够硬，企业依然有稳健赚钱的底气。

对于以庞大达人矩阵起家的传统MCN来说，他们也察觉到了旧有模式的脆弱。以无忧传媒为例，近年来频繁涉足短剧制作、投资拍片、举办大型晚会等，甚至做起了文旅和本地生活。

这些看似不务正业的举动，实则也是如张书乐所预测的，MCN正在试图拉长变现链条，从单纯的流量“经纪人”向精细化运营的综合内容制造方转型。

王暖暖在声明中提到，自己未来的诉求只是维持基本生活，更长远的打算是回老家做点小生意，彻底退出直播行业。她的经历或许只是个例，但也提醒MCN机构，如果找不到更能平衡商业效率与达人个体的变现模型，最终不仅留不住人，更留不住长久的生意。

作者：梁婷婷

编辑：田纳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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