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回百转祁连路 有惊无险写人
口 可秋虹
没多久,前面出现了岔路口,一条是古老的沥青路,一条是砾石路,导航显示,我们应该走砾石路,约一百四十多公里。我们向着砾石路开去,雨越下越大,大概开出有一公里,爱人决定不能走这条路,因为一个车的备胎已经使用,这样的路面又极易扎胎,一旦再次扎胎,我们将要被困在山里,这么大的雨,出现山洪就彻底交代了。我们开始查阅刚才那条沥青路的去向,导航显示,那条路也可以到嘉峪关,但是要多走二百多公里。我们是骑虎难下,别无选择,想着下午那接近四个小时的山路,我们心有余悸,不能回头,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但是想想还是充满希望的,毕竟已经到沥青路了,出山的路就应该不会太远了,于是我们从砾石路出来走上了那条沥青路,我仍坐在副驾,小小李不知什么时候又睡着了,天完全黑了下来。
这段沥青路走了大约有一百一十多公里,又奇迹般的进入了与下午那段山路一样的沙石山路,在导航上看到的就是密密麻麻来来回回的羊肠子弯,路况差到了极点,从下午进入山路到现在,我们只看到一辆很破旧的皮卡车,也是转过一个山坳就不见了,皮卡经过我们身边的时候,我正好打开车窗看路,我看到牧民司机用很奇怪的眼神瞄了我们一眼,然后扬尘而去。爱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再次叮嘱我们系好安全带,然后将导航放到最大状况,让我随时提醒他弯道情况。爱人眼睛不好,不适宜开夜车,我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能紧紧的盯着导航仪,同时注意路面状况。好在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路更窄了,我仿佛能够听到车的右边不停的传来我们的车轮压在崖边的石头上,石头松动或者滑落的声音,却听不到落地的声音。借着微弱的灯光,感觉眼前一直是危峰兀立的屏障扑面而来,右侧是黑漆漆的树木的顶端,深山里的树大多都在几十米的高度,所以这里应该都是悬崖峭壁,我们应该是进入原始山谷了。此时路上时不时的冒出野兔、还有酷似鼠类的小动物,有的就是一闪而过,根本看不清是什么,手机一点信号都没有。山里死一般的沉寂,黑的让人心生恐惧,只有我们这两辆车继续如蜗牛般前行,我忽然想到波涛汹涌的大海上那一叶孤舟,它的命运取决于海浪的高低大小,而我们的命运又主宰在谁的手里呢?难道我们真的要被这黑暗吞噬掉吗?
我们的车一直走在前面,好在我家车的底盘还比较高,但还是随时都能听到车底盘稀拉哗啦被剐蹭的声音,在拐一个一百八十度弯的时候,我们的车被垫的一下蹦了起来,向崖边倾斜了一下,爱人紧急扭转方向盘,他的身子也紧跟着向左倾斜,我们的头都撞在了车顶板上,我明显看到爱人有汗流出,我也出了一身冷汗,我们谁都没有吭声,爱人停下车点燃一根烟,然后给后车打电话,还是没有信号,他下车转到车尾处,回来后我感觉他一脸凝重的立刻发动了车(到家后他才说,那天我们右侧的后轱辘有一半已经悬空在山崖上,多亏那个地方坐的是小小李,如果是一个大胖子,也许就......)。
这里的山路都是单行路,在路标上显示路面仅有三米宽。但是由于年久失修,我估计绝大多数地方已经不足三米宽了。我们要随时关注后面的车是否跟上了,只要能看到后面的那一束微弱的灯光,我们就能松一口气继续前行。此时此刻,我多么希望能有一点灯光,哪怕这灯光如黄豆粒般大小,也能够给我一点希望。但是什么都没有。黑暗、还是黑暗、死一般沉寂的黑暗;寂静、还是寂静、令人窒息的寂静。偶尔能听到哗哗的水声,小朱说这里一定有瀑布,不然深不见底的谷底的水流声我们是听不到的。那一刻,我忽然想,我们就是这样走不出大山,是不是遇到鬼打墙了?
我们又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好像又到谷底了,车大灯所及之处,奇峰罗列,奇形怪状的山石如鬼魅般青面獠牙地向我们袭来,我们下车方便,路两旁灌木重生,爱人叮嘱我们就在车旁方便。就在那一瞬间,远远地看到有一处微弱的光,我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的喊了一句:有灯光,有灯光,一定是有人家了。原来是一个检查站,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把我们拦了下来,当得知我们是要赶往嘉峪关,小伙子说,通往嘉峪关的那条路好像早就被封了。此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我们离嘉峪关还有将近二百公里,小伙子告诉我们说再往前走大约一公里左右有一个岔路口,我们可以上那个岔路,然后翻越七号冰川地带,也可以到达嘉峪关,不过可能比目前这条路要多走三百多公里。三百多公里,翻越冰川,我想,这哪里是赶往嘉峪关,感觉怎么像赶往鬼门关啊?我们问小伙子哪里有加油的地方,小伙子说他在这里要一个月才换一次班,所有补给都是上班前带好的,这里什么都没有。他们在这里的工作好像是看着一个什么水源地不被破坏。我们又问冰川地带此时是否有冰,小伙子说夏天冰都不能全部融化,何况这个季节,你说有没有冰?我们又问了这条路前面的路况,小伙子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他说自己重来没有走过这条路,但是知道路况非常不好,白天走的人都很少,也就是偶尔有附近的牧民抄近道才走的,然后很奇怪的问我们怎么走到这条路上的。还没等我们回答,他转身就进屋了,门在他的身后关上,也关上了那束微弱的光。
我们静静的坐在车里,爱人在车下和王磊商量着,我看到他俩不停的吸烟。我们再次启程,爱人毅然决定还是走这条路,不能翻越七号冰川路,我想爱人做这个决定一定很难。王磊又回到我们的车上,爱人让他坐在副驾上抓紧时间休息,我和小朱轮流前倾身子趴在前面两个座位的中间注释导航仪。爱人给后边的车又交代了几句,我明显听出他的声音已经嘶哑了。我知道,他有压力了,他要对这两车人负责。尤其是王哥临时有工作脱离不开,将嫂子和三个孩子交给他。上车后,王磊问了一句,你们刚才看到狼了吗?他说,春波刚才想解手,下车向车身后走去,一抬头,一只狼就距离车身不远,远远地跟着一群绿油油的眼睛,是一群狼,春波吓得赶紧回到车上,说话都打颤了,发动车赶紧走,后面车上的人全都看到了,吓坏了。
车继续在这样的山路上前行,我把手机紧紧地握在手里,等待信号的出现,我想,只要有信号,就一定离出山不远了。还有,只要有信号,我就快快的把银行卡里的钱转给孩子,如果出事也至少要保证他这半年的生活费。然而,一切都是徒劳,两辆汽车就这样互相望着灯光,充满渴望、充满期待,谁都不在预测前面的路况。爱人将车座调的很高,目的是能够看清楚前面的路况,弯路越来越多,尽管车窗封闭,车里还是充满了呛人的土气。我期待前面能有一点灯光出现,但是每次都充满惊喜,走近一看,才知道是自己的车灯反射的路牌,依然是小心落石,连续急转弯的牌子。我的恐惧感越来越强烈,那一个个扑面而来的怪石山峰如同一个个魑魅魍魉向我们袭来,面目狰狞,青面獠牙,我给爱人提醒路况的声音开始有些发抖。爱人看出我的异样,安慰我说,我开车的技术你放心,晚上走山路更安全,因为看不到两边的悬崖就不会紧张。只是担心前面的路是不是真的封了,更担心春波的车里还剩下多少油,他家车的油箱有点小。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一束灯光,真的是灯光,不是一束,是两束昏黄的灯光在我们即将要到达的拐弯处,走近了,是一辆川A牌照的车,他们的车紧紧的贴着崖壁停在那里,我们贴着他们停了下来,小伙子打开车窗说,我们按照导航走错路了,好不容易找了这么一块宽敞一点的地方可以错车,你们先走吧。我们对路不熟,车底盘又很低,只能慢慢的走。我看到两个大概二十岁左右的四川小伙子,一口浓浓的四川话,爱人交代了他们几句注意安全之类的话,我们继续前行。那一刻,我真的没了希望。只能任由车的颠婆,忍受黑暗的恐惧。大概又过了一个小时,在又一个略微宽敞一些的地方,我们看到一辆停着的新A牌照的车,车里好像没人。此刻,我已经不再幻想能有灯光出现,更不再幻想山里人家那温暖的灯光,我的心忽然平静下来,一切该来的总会来的,是我的灾难我很难躲过去,路况天气为刀俎我为鱼肉,我又能怎样?我望了一眼爱人那坚毅的眼神,严肃的表情,想想生命真的很脆弱。有时候就是一瞬间的事。
忽然前面一束亮光出现,是车的灯光,我喊了一声:有车!爱人迅速与对方会灯,看到是挂有甘C牌照的车,车上有一个明显的标识,嘉峪关救援车。我们车上几个人异口同声的说,前面的路没有堵,我们有希望出去了,此时正好是凌晨一点四十五分,我们离嘉峪关市还有97公里。
渐渐地,路面开始是下坡,我们开始计算后面那辆车的油还能够坚持多久,我们想只要不再有上坡路,油基本能够坚持到出山。路面开始平缓,又经过了好几座石桥,可以听到很大的水声。忽然小朱惊呼了一声,有灯光!一排灯光!是的,远处那一排灯光尽管很微弱,若隐若现,但我看来却是那样的耀眼夺目,犹如夜空中那颗启明星,又如黑夜里的一枚灯塔,给远行者以希望。我拿起手机,已经出现了微弱的信号,就在那一刻,我流泪了,我看到爱人的眼睛里也有泪光闪烁!
真的,我没有经历过死亡,我不知道今夜这是不是死亡的感觉,还是我们真的与死亡擦肩而过。但是我想死亡仅是一瞬间的恐惧,而这一夜,对我们而言,就是恐惧的煎熬,还有比这煎熬更痛苦更绝望的事情吗?
爱人让我给后边的车打个电话,让他们走在我们前面,因为此时已经出山了,一旦他们没有油了,我们也好知道他们停在哪里,好拿上油回来救援,爱人长长的松了口气,转换王磊开车。忽然有一只野兔从车前跑过,可能是吓坏了,在路中间停了下来,王磊说,我们下车把野兔抓上拿回去压压惊,我们没有同意。三点十分,我们赶到一个加油站,春波的车彻底没油了。
在那次旅游回来的路上,大家聊起那夜的事情,说王磊不紧张很淡定。王磊笑着说:“我那都是装的,我能不紧张吗?我以为咱们可能会报销在祁连山里呢。哎,可叹我这么帅的小伙还没有女朋友啊!告诉你们吧,走山路的时候,我根本看不清前面的路况,只能借着灯光看着悬崖的边边走车”这一趟出行,让我感受到王磊是一个值得托付有责任感遇事沉稳的好男孩,将来一定会有好姑娘陪伴。春波说,可能是我们昨天在塔尔寺没有虔诚拜佛,所以一路才这么惊险。而我认为,这一路走来,正是因为有佛主的庇护,才让我们化险为夷,安全归来。三点三十五分,我们安全抵达目的地酒泉,因为在那里爱人的战友在等着我们,他不敢相信我们走的是那条路,因为他就是当地养路护路员,那条路因为事故频发已经废弃很多年了。
回家的路上,每个人谈起那夜的感受,都是期待、渴望、到最后是充满恐惧的绝望。因为我们不知道前面的路会怎样,还需要走多久,现在想起这一切,还是心有余悸。
公元2015年金秋,一个收获的季节,我和爱人结婚二十年,爱人陪我游览古丝绸之路,有收获、有遗憾,有“山重水复疑无路”的绝望,也有“柳暗花明又一春”的惊喜,我和爱人共同经历了一次面对死亡的考验。行程六天,四千多公里,我深深的记住了三个名字:祁连山、天峻县、肃南县,三个让我们惊恐地转悠了十五个小时后绝处逢生的地方。同行的有王嫂子一家四口,李兄弟一家三口,还有爱人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