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空间秘探”,作者:秦敏慧。
从一家浙江绍兴的小作坊到“床垫第一股”,喜临门用了40年,可毁掉这份光环,却只用了一个月。
2026年5月28日晚间,喜临门健康睡眠科技股份公司(ST喜临门,603008.SH)披露重大诉讼公告,公司及控股子公司新增一笔3.08亿元逾期借款,叠加月内此前披露的两笔诉讼,累计涉案金额已达8.71亿元,要知道2025年全年喜临门净利润也就2.41亿元。
经核查,这些涉案金额源于公司实控人陈阿裕、控股股东及其关联方对外融资相关债务。可以说,喜临门累计逾期借款是一场“灯下黑”式的内部管理失控案。
从喜临门2025年年报来看,大宗收入为31.97亿元,酒店工程渠道作为大宗业务的重要组成部分,在业绩中占有一定比例。而这近9亿元的债务金额,不仅是民营创业者对公司治理失控,更是喜临门立足酒店供应商后,沿用传统商业思维投资的失败尝试……
实控人8.71亿元拖垮喜临门
5月28日,ST喜临门公告新增3.08亿元诉讼,系未经公司内部审批及法定程序的违规借款。叠加此前已披露案件,累计涉案金额达8.71亿元。
事件最早能追溯到2023年一季度。彼时,实控人陈阿裕及其关联方非经营性占用喜临门资金,占用资金达4000万元。
为啥没查出来?当时,实控人通过转贷、保理融资、供应链采购等复杂交易结构占用资金,这些操作隐蔽,单笔交易难以直接判为违规。加之,内部控制失效,对资金审批监管等环节有过度控制,导致内部监督机制形同虚设,沦为实控人资金腾挪的隐形“白手套”。
平稳度过了三年,这条隐秘的暗线最终是“纸包不住火”。3月26日,喜临门旗下子公司喜途科技账上的1亿元突然消失了。市场瞬间炸了,上交所的监管函第二天就到,证监会同步启动核查,从公告到立案,仅用了5天。
喜临门快速向公安机关报案,对相关涉险银行账户采取保护性冻结措施,合计冻结金额约9亿元。一天后,公司确认资金划转事项,并披露控股股东及其关联方非经营性占用资金余额约1.9亿元,同时存在违规担保情况。
喜途科技是喜临门于2021年1月设立的全资子公司,被明确定位为喜临门布局酒店工程渠道的核心战略平台,是该渠道唯一的开拓与运营主体。与喜临门旗下负责酒店家具生产制造的“后台”主体(喜临门酒店家具有限公司)共同构成酒店工程渠道“1个核心平台+1个生产配套主体”的体系,喜途科技负责渠道开拓、客户对接和业务运营,后者负责产品生产制造,二者协同推进酒店渠道业务发展。
喜途科技作为该渠道的核心运营主体,直接损失1亿元流动资金,可能影响其日常工作运营资金需求,同时影响项目推进、客户合作,甚至导致部分业务暂停或延迟。
此次涉案金额比第一次多了近4倍,巨额资金异动很快引起证监会关注。这一次,AI辅助监管系统精准锁定了异常资金流——预付账款账龄异常、大额整数划转、快进快出等隐蔽痕迹,全逃不过算法的眼睛。
不到一周,A股出现了极其魔幻的一幕。亲手创办上市公司的创始人,被上市公司告上法庭。事情是喜临门及下属公司以损害公司利益责任纠纷为由,向法院起诉控股股东浙江华易智能制造有限公司、一致行动人浙江华瀚投资有限公司及控股人陈阿裕,涉案金额4.78亿元。
4月24日,天健会计师事务所出具2025年度财报保留意见及内部控制审计报告否定意见,指出公司存在资金占用和违规担保问题。四天后,喜临门股票就被上交所实施其他风险警示(ST),简称变更为“ST喜临门”。
而这一次已翻数倍的涉案金额,拖垮了两家公司。5月29日,绍兴市越城区法院决定受理喜临门控股股东浙江华易智能制造有限公司及其一致行动人绍兴市越城区华瀚股权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的预重整申请。
5月12日,喜临门及控股子公司又卷入两起重大民事诉讼,涉案金额合计约5.63亿元,涉及未经公司审批的借款和担保事项。
可以说,累计8.71亿元的现金流,相当于掏空了喜临门近三年的利润总和,把公司推到了悬崖边。
外患与内忧
喜临门走到悬崖边,陈阿裕自己也没想到;但这8.71亿元涉案,主要是他在体外搞多元化、盲目扩张搞出来的。
2015年,陈阿裕主导喜临门以7.2亿元收购影视公司绿城传媒(后更名为晟喜华视),试图跨界布局影视业务。但行业因政策调整、业绩未达预期等原因,最终以亏损和资产剥离告终,累计计提商誉减值超6亿元。
在影视业务剥离后,2021—2022年陈阿裕将目光转向房地产、商业综合体、文旅小镇、酒店等重资产领域。这些项目周期长、回款慢,依赖高杠杆融资,资金主要来源于体外资金、质押借款及后期对上市公司资金的占用。
体外盲目扩张导致资金链断裂,但陈阿裕没想到喜临门的增长速度支撑不起他的扩张行为。
2026年一季度喜临门营收16.82亿元,同比下滑2.77%,延续了2025年四季度以来的营收放缓趋势;公司归母净利润亏损3587.08万元,同比暴跌150.45%,扣非净利润亏损3845.72万元,同比下滑164.15%,主业盈利能力大幅恶化;毛利率降至28.34%,同比骤降5.10个百分点,反映成本上升或产品定价能力减弱,盈利空间被压缩。
同时,财务费用同比增长302.53%,主要受汇兑损益和利息支出影响,叠加销售费用、管理费用增长,进一步侵蚀利润。
分析公司盈利模型,床垫业务是喜临门的核心利润来源,2025年床垫收入占总收入的61.91%,贡献了超过六成的收入和大部分利润。软床及配套、沙发、木质家具等其他产品线收入占比合计不足40%,且部分业务(如沙发)毛利率较低,整体盈利贡献有限。
依赖床垫业务的格局,从喜临门创办之初就埋下了隐患。1984年,22岁的陈阿裕用1000元借款在浙江绍兴创办喜临门,初期为几十平米的小作坊,靠手工缝制床垫。创业前8年默默积累,专注于提升产品品质。当时喜临门以床垫代工和简单床垫生产为主,产品结构单一,主要聚焦床垫制造,缺乏多元化产品线。
进入本世纪,随着业务扩张,喜临门开始拓展产品范围,推出软床、沙发等配套产品,但床垫仍占营收主导地位。到2020年前后,床垫业务占比超70%,软床、沙发等配套产品占比不足30%,产品结构虽有所丰富,但核心依赖床垫的场景局面未根本改变。
加之,房地产红利逐渐退潮,家居行业竞争加剧,喜临门为寻找新增长点,主动将目光投向酒店渠道。2021年喜途科技成立,旨在通过专业化团队和平台,聚焦酒店工程渠道业务,推动公司从传统家具制造商向睡眠场景运营商转型。
2020年,喜临门与华住集团、涂鸦智能达成战略合作,共同构建“AI深睡生态”,将智能床垫技术引入酒店场景,为后续“深睡房”合作奠定基础。
一年后与携程集团、同程旅行达成战略合作,推出“携喜深睡房”与“同喜深睡房”,成为酒店差异化竞争点,支持客房价格上浮。据携程数据,升级深睡房酒店客房平均溢价达30-60元/间夜,有效提升酒店收入。
自喜途科技成立以来,酒店工程业务持续扩张。截至2025年,公司已与洲际、万豪、锦江等超3000家酒店集团建立合作,覆盖高端及连锁酒店市场。这一阶段,中国酒店集团整体规模持续扩大,头部集团如锦江、华住、首旅等通过新增门店、拓展下沉市场等方式增加客房数量,喜途科技正好赶上了这一庞大的市场增长红利。
但从2023年开始,喜临门净利润持续下滑,从4.29亿元降至3.22亿元,再降至2.41亿元,盈利能力持续承压;即便酒店市场不断增长,也未能反哺净利润的缩水。
此外,智能化兴起后,喜临门也有所布局。2025年与强脑科技合作发布全球首款脑机接口AI床垫“宝褓·BrainCo”,实现从脑电层面无感干预睡眠的技术突破。虽然喜临门在智能床垫等科技产品上有布局,但2025年智能产品收入占比不足5%,尚未成为盈利的重要支持,盈利仍主要依赖传统床垫业务。
喜临门能否自救?
目前喜临门诉讼缠身:若借款及担保合同被认定有效,公司将背负巨额债务,资金链雪上加霜;即便被判无效,诉讼本身也将耗费大量资源与时间。
根据监管规则,若公司未能在6月30日前清偿控股股东占用资金、完成内控整改,或证监会立案调查认定其存在重大信息披露违法,则可能面临退市风险警示(*ST),甚至被强制退市。
但公司账面可支配现金仅4.22亿元,冻结资金却达9亿元,日常经营已捉襟见肘。现金流紧张更将拖累酒店工程渠道,如在喜临门变更为ST喜临门的前一天,公司刚刚中标浙江广电象山君澜度假酒店项目的床具采购。
君澜度假酒店作为君澜酒店集团旗下高端度假品牌,其床品选择通常会兼顾品牌标准与度假体验需求,可能在床品设计、材质或细节融入定制化元素。而涉及定制生产,交付到安装周期可能需60—90日。这样的酒店中标项目若无法及时支付货款、工程款及供应商费用,可能会影响项目进度与合作稳定性;而该渠道正是其转型关键与重要增长极。
当下,喜临门控股股东浙江华易智能制造有限公司的预重整申请已获法院批准。这家与喜临门息息相关、仅有7人的公司能否重整成功,将决定ST喜临门是否进入重整程序。但不可忽视的是,作为以酒店工程渠道为转型抓手的民营供应商企业,在跨界涉足重资产商业时,传统的投资逻辑已然失效。即便喜临门能够走出债务困境,如何继续寻找增长点,仍是其在激烈竞争的市场中必须回答的问题。
同为床垫供应商,梦百合与喜临门向睡眠场景运营商的战略转型路径有所不同:梦百合主动推出“梦百合0压酒店”品牌,所有客房均配备其自主研发的0压智能床、0压床垫、0压枕头等助眠产品,主打"零压深睡"概念,将可复制的酒店睡眠场景推向自主品牌。
同时,酒店不仅提供住宿服务,还融合了体验式消费场景,酒店内设有“0压家居馆”,住客可体验并直接购买梦百合床垫、沙发等家具产品,实现“体验即可购”的新零售模式。相当于把一家线下梦百合专卖店开进了酒店的叙事框架中,极其考验品牌的用户忠诚度与信任度。
梦百合创始人倪张根曾公开表示,计划未来开设2000家梦百合0压酒店,但目前仍处于初期探索阶段,除上海首店外,暂无其他开业签约信息。
目前酒店供应商推出自有品牌并实现规模化扩张的案例鲜有;在房地产下行期进行重资产投资更易血本无归。如何找到酒店供应商的新增长线?
其一,成为酒店投资人。作为酒店供应商,其对产品成本、生产工艺和供应链环节本就有深入了解。若进一步成为酒店投资人,便可直接把控建设或运营中的物资采购,减少中间环节、确保材料质量与供应稳定性,切实降低整体投资成本——这是供应商身份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
四川木立方家具有限公司的创始人朱兆坤便是其中的典型。该公司原为华住集团提供酒店家具,通过参与华住供应链培训,提升了自身管理和技术能力。2018年,朱兆坤以供应商身份加盟华住旗下汉庭品牌,在四川开出第一家酒店,后陆续开设9家酒店,实现从供应商到酒店投资运营的成功转型。
其二,拥抱酒店供应链平台。华住易购、锦江GPP、艺龙旗下同驿商城等头部酒店供应链平台正从集团内部工具向全行业开放的数智化基础设施演进。这些平台覆盖大量酒店客户,包括连锁酒店、单体酒店及新兴的民宿、精品酒店等,供应商可通过平台直接触达更广泛的客户群体,突破传统地域和渠道限制,扩大市场份额。
以喜临门为例,2023年—2025年一季度,喜临门线下门店从5653家精简至5304家,淘汰低效门店,聚集高效网点,提升单店产出和运营效率。同时,喜临门线上平台布局深化,在天猫、京东等传统电商平台持续深耕,还积极拓展抖音、小红书等新兴内容平台,通过直播带货、内容种草等方式精准触达年轻消费群体。
头部酒店供应链平台则是另一种更为垂直、流量精准聚焦的线上平台,或许能为酒店供应商创造更广阔的市场空间、提供更高效的运营环境、增强其竞争力,助力其实现业务增长与可持续发展。
当陈阿裕用1000元借款创办喜临门时,他或许未曾想到,近四十年后这家“床垫第一股”会因自己的体外盲目扩张站在悬崖边。8.71亿元涉案金额,不仅是民营企业家对公司治理的失控,更是一代传统制造业者在房地产红利退潮后,沿用旧有商业思维跨界投资的典型败局。喜临门能否完成自救,不仅取决于资金清偿与内控修补,更在于能否在转型期间找到一条可持续的增长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