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非洲地图,指尖从南往北滑,滑到最上面那个尖角,就是摩洛哥。它一半贴着地中海,一半望着大西洋。
北面对岸就是西班牙,中间只隔一条直布罗陀海峡,最窄的地方十四公里,天气好的日子能看见对岸的灯火。按理说,这是一个非洲国家。
可走在卡萨布兰卡街头,最先冲进视野的常常是白皮肤、深眼窝、卷头发的面孔。有人第一次来会脱口而出:"这不像非洲。"
这句话本身,就是一场误会。摩洛哥的人口底色,是阿拉伯人和阿马齐格人——外界更熟悉的名字叫柏柏尔人。
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几千年,早于阿拉伯人的到来,也早于欧洲殖民者的到来。他们才是这里真正的"原住民"。一夫多妻的名声,也常被扣在摩洛哥头上。说有,也有。说想娶就娶,那是想多了。
摩洛哥《家庭法》早在2004年就动过一次大手术。男人若想娶第二个妻子,得跑法院、递材料,还要接受法官的一整套盘问:有没有正当理由,有没有足够财力,能不能保障两个家庭同等的住房和生活。
第一任妻子有权出庭。如果婚约里事先就写明拒绝一夫多妻,这条路直接封死。
2024年12月,摩洛哥公布新一轮家庭法改革建议,计划进一步限制一夫多妻并扩大女性权利,但相关条款仍需经过正式立法程序——所以,"美女泛滥、随便多娶"这类说法,听着热闹,实际上离真实的摩洛哥差着好几条街。
真正让摩洛哥这几年在中国出圈的,是另一件事:签证。自2016年六月一日起,摩洛哥对持普通护照的中国公民实行免签入境。
护照一盖章,最多可以待九十天。免签后,中国游客数量快速增加。不同统计口径下,2019年中国游客数量约为14万至数十万人次,具体数字存在差异。
曲线陡到几乎垂直。而中国游客集中涌向的,是摩洛哥南部一座建在山丘上的古堡——埃本哈杜。
远远望去,土黄色的城墙垒在丘陵上,一层压一层,像是从山里长出来的。走进去,土墙、拱门、狭窄的巷道、木头雕花的门框,一秒穿越几百年。
这里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遗产。它还有另一个身份:好莱坞和欧美剧组心里的宝藏取景地。
《权力的游戏》《角斗士》《木乃伊》——前前后后二十多部电影和剧集在这里拍过戏。十年前的埃本哈杜,是这样的。十年后的埃本哈杜,变了。
随着中国游客增加,部分商户开始学习简单中文,并提供更符合中国游客习惯的餐饮和服务。村口开出了中国餐厅,摊贩会用生硬的中文吆喝,卖矿泉水的小孩会问"你好,多少钱"。
街巷里最常见的游客面孔,是举着手机、举着云台、举着运动相机的中国人。摩洛哥旅游部门曾经喊出一个数字目标——每年吸引一百一十五万中国游客入境。
为了这个数字,摩洛哥这些年动作不小。北京至卡萨布兰卡直航于2020年短暂开通,疫情后中断,2025年1月恢复。直飞约需12小时,相比过去转机出行明显缩短。
机场设中文标识,酒店配中文菜单,旅游局跑到北京开推介会。中国游客也确实买账。有人为了三毛笔下的撒哈拉,专门飞一趟摩洛哥。
有人冲着马拉喀什那座"红城"来——整座老城被刷成同一种赭红色,日落时像浸在酒里。有人是被菲斯古城的迷宫吸引,那里九千多条巷子,一头扎进去就出不来。
还有塔吉锅。那种圆锥形盖子的陶锅端上桌,掀开盖子,羊肉、杏干、橄榄、藏红花的香气一起冒出来。
配一杯滚烫的薄荷茶,甜得发腻,却奇怪地解腻。烤肉串、库斯库斯、鹰嘴豆汤——摩洛哥菜的味觉层次,足够让第一次来的中国胃惊喜一整趟。
流连忘返,是很多中国游客离开时的共同感受。可另一面的故事,当地人也说得越来越多。
摩洛哥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未经许可,不能对着当地人拍照,更不能拍视频。在公共场所拍摄一般并非全面违法,但对着个人近距离拍摄前应征得同意;军事、政府和敏感设施不得随意拍摄。清真寺是否允许进入和拍照,应遵守各场所具体规定。
这不是矫情,而是文化。游客的镜头,正在改变这些古老小巷里几十年不变的节奏。摩洛哥的旅游数据还在往上跳。
摩洛哥2024年接待游客1740万人次,2025年进一步增加到约1980万人次;2026年第一季度达到430万人次。摩洛哥计划在2030年世界杯前把年游客量提高到2600万人次。
摩洛哥正推进约40亿美元规模的机场扩容计划,并计划在2037年前将皇家摩洛哥航空机队扩充至约200架。酒店方面则计划新增和改造数万间客房。蓝图铺得很大。问题也摆在明面上。
一座古堡、一片沙漠、一座蓝城,承载能力都有上限。石板路会被踩薄,土墙会被摸出油光,村庄的居民会被镜头逼到角落。
已经有摩洛哥学者提醒:世界遗产不是主题公园,游客数量必须匹配保护能力。舍夫沙万那座蓝城,几年前还有本地人在门口喝茶,如今台阶上坐满了拍照的游客,猫都躲进了屋里。
摩洛哥当然不想拒绝中国游客——中国是它旅游业未来最重要的增量市场之一。但如何让免签的红利不被过度消费透支,如何在敞开大门的同时守住古堡、古城、古礼的边界,是留给摩洛哥政府的题目。
也是留给每一个走出国门的中国游客的题目。回到最初那个说法:非洲唯一几乎没有黑人的国家。其实并不准确。
摩洛哥南部的绿洲里,生活着肤色更深的哈拉廷人。街头能听到的格纳瓦音乐,源头就在撒哈拉以南。
从马里、塞内加尔、科特迪瓦一路北上,把摩洛哥当成跳板、想去欧洲的移民,也是这片土地日常的一部分。它不是"没有黑人",只是不完全符合外界对"非洲"两个字的固定想象。
一夫多妻的传说、美女泛滥的段子、免签的便利、古堡的黄墙、清真寺的白墙、蓝城的蓝、红城的红——这些标签哪一个都不能单独定义摩洛哥。它站在非洲,也望着欧洲;它讲阿拉伯语,也讲法语;它保留旧俗,也在改写旧俗;它欢迎游客,也开始学会保护自己。
一张免签的护照能打开这扇门,但门里的世界,远比几句话丰富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