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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成五年正月,唐文宗躺在病榻上,把宰相叫进来,颤颤巍巍地交代了最后一件事:辅佐太子。
他以为这样就安排好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还没断气的那个夜晚,宦官已经在外面改好了诏书。
那个太子,一天皇帝都没当上,就被赐死了。年仅十四岁。
要讲清楚这五个人为何无一善终,得先把背景交代清楚。
时间往前拨到826年,唐敬宗死的那一晚。
死得很难看。宦官刘克明趁着敬宗喝醉,直接动了手。随后另一群宦官王守澄、梁守谦冲进来,杀了刘克明,拥立了一个新皇帝——也就是唐穆宗的次子李昂,后来的唐文宗。
注意这个逻辑:唐文宗是宦官推上去的。不是凭嫡位,不是靠礼法,是因为他对宦官集团有用。从他坐上龙椅的第一天起,这把椅子就不完全是他的。
更要命的是,唐敬宗死的时候,留下了六个儿子,最大的才两岁。按照正常的继承逻辑,皇位本该在这六个孩子里挑一个,但没有。因为没人敢立一个两岁的皇帝。
原因很现实:幼主登基,历来有两条路——太后临朝,或者权臣辅政。大唐被武则天折腾过一次,后来的皇帝连皇后都不敢随便立,怎么可能让太后再插手朝政?权臣辅政就更不用想了,那是南北朝的玩法,大唐不想重蹈那个覆辙。
两条路都死死堵住了,皇位只能旁落——跳过敬宗的儿子,传给敬宗的弟弟,也就是唐文宗。但这里有个隐患,而且是致命的。
敬宗的儿子还活着。那六个孩子还活着,一天天在长大。从法理上说,他们才是更正统的继承人。文宗没有废掉他们,也没有能力废掉他们,只能把这个问题留着,等它慢慢发酵。
与此同时,宦官集团早就把神策军握在手里。神策军是什么?是大唐战斗力最强的中央禁军,最好的装备、最精锐的兵源,全在这支部队里。而统领神策军的,是宦官。
皇帝没有兵权。这四个字,是后面所有悲剧的根源。
文宗不是没脾气的人。他读书,有志气,打心眼里厌恶被人当傀儡。他登基没多久,就开始悄悄布局,想把这些"家奴"清理掉。但宦官的眼线遍布宫廷,文宗每一次密谋,几乎都在筹备阶段就暴露了。
储位问题,就在这种高度紧张、随时可能失控的政治环境里,一次次被拖延、被打乱、被别人的手搅进来。
第一个候选人:晋王李普
李普是唐敬宗的长子,唐文宗的侄子。文宗自己虽然有儿子,但当时儿子还小,况且文宗打心眼里就没太把自己的儿子李永当成接班人的首选——这一点后面会细说。
李普活着的时候,朝堂反而安静。大家都知道皇帝心里有人了,那些想伸手捞一票的人,只能先等着。
但李普没撑多久。太和二年(828年),这个孩子病死了,才四岁。
文宗追封他为"悼怀太子",然后开始面对一个更乱的局面。
因为李普一死,那些一直在旁边等着的人,全部活动起来了。
第二个候选人:漳王李凑
李凑是唐文宗的幼弟。史书给他的评价是"贤明,有声望",读书好,有才华,恪守礼法。宰相宋申锡对他特别看好,朝中不少人也觉得,这位漳王是个靠谱的人选。
但在皇储之争里,"靠谱"有时候反而是一种罪。
王守澄盯上了这件事。这个宦官是文宗上位的大功臣,但他和文宗之间的关系早已走向对立——文宗想铲除宦官,王守澄当然感受得到。于是王守澄炮制了一个案子:宋申锡阴谋拥立李凑,意图谋反。
文宗拿到"审讯结果",没有细查,直接信了。宋申锡被贬死,李凑被废黜王爵,从此在幽禁中度日。
太和九年(835年),李凑在幽居中死去。
就在同一年,"甘露之变"爆发。文宗这才猛然意识到:那个案子是假的,李凑是被冤枉的。悔恨之下,他追封李凑为"怀懿太子"。
但人已经死了,追封有什么用。
第三个候选人:鲁王李永
这里得停下来,好好解释一件事:唐文宗明明有儿子,为什么眼睛总盯着侄子和弟弟?
官方解释是说李永不成器,好玩乐,不学无术。
但这个解释有漏洞。李永当时能坏到哪里去?他和李普年龄差不多大,也就是个刚上学的孩子。幼童顽皮是常事,能顽皮成什么样?
真正的原因是文宗偏心。他不喜欢李永的生母王昭仪,宠的是杨贤妃。这个杨贤妃不是省油的灯,她凭着恩宠,长期在文宗耳边说王昭仪母子的坏话。文宗对李永的观感,很大程度上是被杨贤妃塑造的。
李普死了、李凑被废了之后,文宗"勉为其难",终于在开成元年(831年)立李永为太子。
但这个太子当得极不稳当。
杨贤妃没有儿子,却偏要跟太子过不去。
她一个妃子,不为自己的未来打算,一门心思地拆太子的台。文宗在家事上完全失控,听信杨贤妃的话,对儿子越来越不满。
开成二年(837年),文宗怒气冲冲地宣布要废太子。这时候李永才十三岁,立为太子才五年。
大臣们实在看不下去,纷纷劝谏:太子年少,可以改正,国本不能轻动。文宗没办法,退了一步——不废,但把李永关进少阳院,软禁起来。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被关起来了。
开成三年(838年)十月,李永暴卒于少阳院。死因不明。
同一年,王昭仪也死了。
宫外的人都在说,母子俩死于杨贤妃之手,或许文宗也参与其中。没有人能证实,也没有人敢追查。
儿子死了之后,文宗有一次参加宴会,看到一对父子在表演杂技,儿子爬高杆,父亲在下面转来转去,生怕出事。文宗看着看着,突然哭了出来。
他说:朕贵为天子,却连唯一的儿子都保不住。
说完,他下令把那些诋毁过太子的人全部杀掉。但杨贤妃,依然好好的。
第四个候选人:安王李溶
杨贤妃不是笨人,她在推倒太子的同时,早就为自己找好了下一步。
唐文宗的弟弟安王李溶,是她选定的人。两人暗中达成了协议:她帮李溶争储位,李溶上位后保她的地位。
太子李永死后,杨贤妃毫不避讳,直接把李溶推到前台,和宰相杨嗣复联手提名他为皇太弟。
但这一步棋,从一开始就走错了。
朝堂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宰相李珏坚决反对。他的理由很清晰:如今敬宗的儿子里还有可立之人,为什么要立皇弟?兄终弟及是迫不得已的选择,现在完全没到那一步。
文宗这次没有听杨贤妃的,他选择支持李珏,立敬宗幼子陈王李成美为太子。
李溶成了"出头鸟",下场凄凉。文宗驾崩后,他和杨贤妃一起被新皇帝赐死。
第五个候选人:陈王李成美
李成美是唐敬宗的第六子,最小的儿子,也是唐文宗的侄子。
开成四年(839年)十一月,文宗下诏立他为皇太子,并举行了简单的庆贺仪式,让礼官择日准备正式的册封典礼。
但典礼还没来得及举行,文宗就病倒了。
病来得又快又猛。文宗缠绵病榻,一天不如一天。开成五年(840年)正月,他已经无法起身,只能让枢密使刘弘逸、薛季棱把宰相杨嗣复、李珏叫进来,当面交代——让他们辅佐太子,保住李家的江山。
宦官仇士良和鱼弘志在外面得到了消息。
就在当天晚上,他们动手了。
要理解840年正月那个夜晚,得先说清楚835年发生了什么。
那一年,文宗差点赢了。
从登基起,文宗就憋着一口气。宦官废了他的前任,又把他推上来,他很清楚自己是什么处境。他不是一个甘心当摆设的人,但他也知道,正面硬刚没有胜算——宦官有神策军。
所以他选择迂回。
他秘密提拔了两个人:李训和郑注。这两人都是宦官王守澄引荐进来的,文宗用这个身份,恰恰是为了掩护——跟宦官自己推荐的人谋事,不容易引起宦官的怀疑。
计划的第一步,是先除掉王守澄。这一步做到了,顺利。李训和郑注合力把王守澄的兵权架空,最后把他送进大牢,处死。
第二步,对付仇士良。
这一步,出了问题。
大和九年(835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早朝。左金吾卫大将军韩约突然上奏:左金吾仗院的石榴树上,昨夜降下甘露,乃是大吉之兆。
这是个信号。文宗随即命仇士良带领宦官前去查看。
仗院里早就埋伏好了刀兵。
但事情卡在了一个细节上。
仇士良走进去,发现韩约脸色不对,汗流浃背,神情慌乱。一个老宦官在宫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他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就在这时,一阵风刮过来,吹起了伏兵藏身的帐幕一角,兵器碰撞的声音随之传来。
仇士良转身就跑。
埋伏失败。仇士良率着宦官冲回含元殿,劫持了文宗,把他抬进了内宫。李训在后面死命拉着软轿,文宗反而呵斥他住口。
皇帝自己打断了自己的救援。
宦官随即调出神策军,封锁长安。李训、王涯、贾餗、舒元舆等一批宰相重臣,被抓的抓,被杀的杀,株连灭门者超过一千人。
这就是史书里的"甘露之变"。
变乱之后,仇士良对文宗的态度彻底变了。他们知道文宗提前知晓这场谋划,但杀不了皇帝,于是换一种方式:让皇帝彻底废掉。
文宗此后被宦官软禁于宫中,丧失了一切实权。他常常独自徘徊,喝酒,写诗,发呆。有人问他,陛下可比什么样的皇帝?文宗叹了很久,说:我比周赧王和汉献帝都不如。他们受制于诸侯,我受制于家奴。
说完流泪,对方跪下来陪着哭。
这个皇帝,用五年时间筹划,动用了他能调动的所有资源,最后一败涂地。
甘露之变之后,宦官废立皇帝,几乎成了明牌。没有任何人、任何制度,能再约束他们。
文宗的立储问题,就在这个政治废墟里继续烂下去。
840年正月,文宗的身体撑不住了。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快死了。他让人叫来宰相,当面交代:辅佐太子李成美,务必保住李唐的血脉。宰相接旨,退出去了。
这件事,仇士良和鱼弘志当天就知道了。
他们不愿意接受李成美。这个太子不是他们选的,是宰相班子支持的,是文宗用来对抗他们的一枚棋子。李成美一旦登基,他们就失去了对新皇帝的控制权。
仇士良做事从不拖拉。当天夜里,他们动手了。
矫诏,是这种情况下最快的手段。诏书的内容很简单:太子年幼,身体不好,难以承担国之大任;皇帝有旨,废李成美太子之位,改立颍王李炎为皇太弟。
宰相李珏得到消息,冲了过去。他在仇士良面前据理力争,说皇帝已经亲口指定了陈王。
仇士良不为所动。李珏的身后没有一兵一卒。而仇士良的手里,握着整个神策军。
脖子终究没有刀硬。
李成美从太子变回陈王,只用了一个晚上。颍王李炎被抬出来,接见百官,以皇太弟身份"勾当军国事"。等文宗醒来,大局已定,他无可奈何。
正月初四,文宗死于大明宫太和殿。终年三十二岁。
正月初六,赐死李成美于王邸。
同日,安王李溶被赐死,杨贤妃被赐死。
所有可能对新皇帝地位构成威胁的人,一次清空。
李炎登基,是为唐武宗。
武宗不是傀儡,他有自己的政治手腕,也确实干了几件大事:平定昭义镇,抗击回鹘,推行会昌灭佛,任用宰相李德裕整顿朝纲。但他上台的方式,和前任没有任何区别——被宦官选中,靠矫诏上位。
他扳倒了仇士良,没收了仇士良的全部家产。但这不等于宦官问题被解决,他只是换了一批宦官在身边。
会昌六年(846年),武宗死了。宦官马元贽故技重施,又以"皇子年幼"为由,把"傻皇叔"李忱推上去,也就是后来的唐宣宗。
历史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同一个起点。
五个候选人,没有一个善终——
五个人加在一起,没有一个活过成年。
这不是巧合,也不是命运,是一个帝国内部结构溃败的必然结果。
宦官拿着神策军,皇帝没有兵权,大臣没有执行力,储君就只是各方势力角力的一枚棋子——谁掌握武力,谁就决定这枚棋子放在哪里,或者直接拿掉。
文宗一生试图夺回皇权,一生都在失败。 他的悲剧不是个人的失败,是整个晚唐政治结构性崩坏的缩影。从安史之乱之后,唐朝皇权就一直在走下坡路,宦官掌军、藩镇割据,两个大病叠在一起,没有任何一任皇帝真正治好过。
文宗在最后感叹"受制于家奴",这句话说出来,其实是整个大唐的挽歌。
他死的那一年,大唐还有六十多年的国运。但那六十多年,已经是在耗尽最后的底气。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宣宗、懿宗、僖宗、昭宗,后期几乎每一任皇帝,都是宦官推上去的。其中敬宗被宦官弒杀,昭宗被宦官幽废。
等到黄巢起义把大唐的骨架打碎,再等朱温把最后几个皇帝收拾干净,大唐就彻底没了。
回头看文宗朝的储位之争,它本质上是一场皇权保卫战。五个候选人是战场上的五颗子弹,一颗一颗打出去,一颗一颗落空。最后,连扣扳机的人都死了。
没有一个人赢。
包括那个靠矫诏登基的唐武宗,也没有赢。他赢的只是那一个瞬间。六年后,同样的一套戏码,再次上演,他的继承人同样不是他指定的那个。
这就是晚唐的宿命——皇帝立太子,宦官改诏书。皇帝驾崩,宦官选继承人。这个循环,谁都打不破,直到整个王朝碎掉为止。
文宗最后说的那句话,是哭着说的。他说:我不如汉献帝,献帝受制于诸侯,我受制于家奴。
这话说出来,是羞耻,是愤恨,也是彻底的绝望。
一个皇帝,活成了囚徒。一个太子,死在了登基的前一天。
这就是开成五年正月,长安城里发生的那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