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歇了,汗干了,就在我低头揉膝盖的瞬间——
天边的沙脊线突然裂开一道碧蓝的缝。
那是月牙泉,真的只有一弯月牙大,却把整个天空的云都拢进水里洗。
沙粒金灿灿地扑下来,泉水却像含着青玉,风一过,皱起细密的鳞光,仿佛沙漠睁开了一只湿润的眼睛。
我蹲下身,看沙纹一圈圈漫到泉边,又退回去——
原来这水不渴,它把千年来的驼铃、羌笛、戍卒的望乡,都酿成了涟漪底下的凉。
芦苇从沙坡斜逸出来,穗子扫过水面,竟比江南的柳絮更轻更柔。
落日忽然跌进泉心,整片沙漠突然安静了,只剩那弯水托着一粒熔金,颤巍巍地晃。
值了。
不是为这“点点大”的奇观,是为这荒莽里偏要生出一寸清醒的碧,
像天故意漏下的眼泪,教所有赶路的人明白:
最烈的日头晒出的,往往是心底最软的凉。
我站在这天地缝成的伤口旁,忽然觉得满身风沙都轻了——
原来山是躺着的诗,泉是站着的梦,而我刚好在诗与梦的折痕里,
摸到了千年丝绸般的光。
下山时,风又起了。
回头望,那弯月牙正缓缓收拢天光,
像沙漠合上一本泛黄的书——
而我的影子,已被它悄悄夹进了某一页清凉的篇章。
(真的,就为看一眼这倔强的蓝,
所有的晒与累,都成了朝圣的脚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