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穿过黔东南,时而进入幽深隧道,轰鸣都被吞没;时而又破雾而出,峭壁上晨光迎面扑来。这样的反复变幻,是喀斯特地貌所赐奇观。
更迭中,惊鸿一瞥,见绿色丘陵上,有群簇的褐色吊脚楼,其间,一幢幢似宝塔、像杉树的建筑,耸立云天——
你好,贵州侗寨鼓楼。
壹
贵州,北倚川渝,南接滇境,形胜之势起于云贵高原,东入华南丘陵翠色苍茫。作为珠江上游和长江上游的分水岭,这里孕育有两大流域早期文明。因发达喀斯特地貌,30万年前,多处洞穴已燃文明星火。
寒来暑往,树木生长、人群繁衍,百越后裔走出岩洞,在林间筑起干栏式民居——明代广州府南海县人邝露,写有被誉为南方《山海经》的《赤雅》,书中这样描述——“人栖其上,牛羊犬家畜其下”。
越人里,浪漫不过侗族。侗族大歌萦绕丛林,也萦绕“神树”。或许是从树崇拜、图腾崇拜里衍生,鼓楼,这种状如塔杉、檐赛飞鸟的建筑,逐渐成为村寨精神与文化的中心。
正如侗族古歌吟唱:“未曾立寨先立楼,砌石为坛敬圣母。鼓楼心脏作枢纽,富贵光明有根由。”
贰
多少人生,在鼓楼中。
许多年前,奔波于黔东南进行文物调查的娄清(贵州省文物保护研究中心文博研究馆员),曾目睹自子夜到正午,一栋巍峨的鼓楼,奇迹般快速搭建完毕。
经历寨老点睛与匠师掌墨、民众集议和歌舞贺成,这“共筑”,成为举寨欢腾的节庆时光。纵有“30年一小火,60年一大火”之无常中的有常,却总能再现新的鼓楼,代代传承中,其如林间草木,岁岁新荣。
荣耀为所有人共享。如今的肇兴侗寨,游人站于观景台前远眺,可见丛山怀抱中,那“仁”“义”“礼”“智”“信”鼓楼五座,如五颗星辰,云聚周边千户人家。
各楼对应一“团”,类似汉族村落宗室分支。作为最重要公共性建筑,鼓楼是村寨“击鼓报信”“集众议事”“迎来送客”“休闲躺平”等的集中所在。
肇兴侗寨,位于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黎平县。我到时已近正午,见数位深色布衣裳老者,聚于礼团鼓楼首层,楚河汉界,早已不知厮杀几轮。
游客与居民同样信步。
举起机器拍摄,棋盘边一位素未谋面老者,上前,第一句话就如相识多时:“这是相机?”
只能相视一笑。于是对方心满意足,施施然继续围观他事。转头,这边厢有位银簪婆婆,眉眼笑成弯月,对我说,买个灯笼?还未分清这刺绣织花、四棱鼓起、掌心大小的布作玩意儿是灯笼还是萝卜,另一位驼背阿婆已把我拉回鼓楼首层。
“看,鼓。”她指着首层上方放置的鼓说,“有事我们就会在这里商议。”什么事呢?她笑,就各种大事嘛。
“其实我们现在有微信通知了。”一位抱娃女子经过,喜剧性地补了一句。她走往鼓楼对面,那儿有座木构两层戏台。
戏台首层不过人高,干栏式建筑遗风,主层是四五米大开间平台,四个金色大字“艺苑生辉”,自报了这建筑身份。旁边一块奖状隐约写着“一等奖”。遂想起之前经过的几座鼓楼,坊梁间也挂满荣誉,比如某某芦笙比赛,某团“声震四方”。
“有鼓楼的地方,对面必定有一座戏台。鼓楼和戏台中间的鼓楼坪,就是我们举行各种活动的空间。”陆德怀对我介绍。
戏台,上演的是三四人千军万马,六七步万水千山。
山路回转,这时,我已来到了今天的第二站,纪堂村。
站在村里核心位置一座崭新的廊桥上,陆德怀很是自豪:“我创造了它。”
叁
“传承也是不断的创新,经典可以在我们手上创造。”他说。
这是我与这位著名鼓楼建造技艺传承人的第一次线下见面。从肇兴侗寨,向东南沿山间陡峭公路,十多分钟车程,攀至半山腰,就到了掌墨师陆德怀的家乡——纪堂村。
这里也曾住过他的师父陆文礼。离开侗寨“礼团鼓楼”前,我还是从那位婆婆手里买下一盏像萝卜一样的布灯笼。这礼团鼓楼,正是陆文礼先生所建。
2025年,蔡凌(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古建筑保护研究所所长)及其团队,整理出版了《陆文礼侗族鼓楼画样》,鼓楼营造技艺和传承,再次广为天下知。
当然,这些掌墨师早在当地久负盛名。
“一幢鼓楼的建起,掌墨师是灵魂,是总设计师和总工程师。有时候,一幢楼构件达上万个,每个都需要我们先精准弹墨,方可施工。楼起之前,楼已在我心中。”坐在由他父亲七十年前建起的山间木屋,57岁的陆德怀谈话从容,多年专业生涯及走南闯北给他带来自信,“我30岁开始拜大伯陆文礼为师,到处干活路,干活路,边干边看师父怎么画图、怎么指挥。师父教,下来我也自己琢磨、自己画。”
拾级而上,二楼小房间中,展示一张张精细的鼓楼、长廊等建筑的手绘图样,“比电脑画得好。”他笑。外面客厅挂满奖状与合照。一张陆文礼先生和陆德怀在深圳锦绣中华前的合照,把时光拨回上世纪。
1990年,深圳锦绣中华民间风情区要建鼓楼(展示),陆文礼先生一口答应,“我想要为‘贵州省争名誉,为侗族人民争光彩’。”——站在照片前,我想起前一天,在贵阳与陆文礼的女儿陆梅相见,她展示了一份家人整理的《陆文礼简历》,先生在这份两万字的文书中,记录了此事和他的心愿。
“这是我制作的1:100鼓楼建筑模型,用于辅助教学,让徒弟通过组装模型掌握结构原理。这种观看角度很好,在实际建筑中是看不到如此方方面面的。”陆德怀抚摸模型介绍,把我的思绪拉回。如今,他不仅继承了师父技艺,还不断创新教学方法。
“我还要把这村寨的其他主要建筑,全部更新建造。”他边说边把我带下楼来,开始沿纪堂村主干线行走,“你看,巍峨寨门是村落的颜面,你看,蜿蜒河流上则需要风雨桥,而在最高之处,我创建了观景台。”
肆
“我要让所有人看见侗寨最美的样子。”
交谈中,不觉已至村寨平坝的最高处,这就是新建的观景台。上下两层,梁上刻画了建造者姓名。此时夕光漫漶,群山如黛。近处吊脚楼旁,黄花灼而菜苗青,远处楼寨影影绰绰。“你刚去过的肇兴侗寨,就在那儿。”陆德怀抬手一指。
凝眸间山色空蒙。
我忆起今日所见的各个鼓楼,一时觉得,那檐角已含了千年风霜。从早期四角方亭,到明清八角重檐,直至现代彩绘中的飞机和火车——形制、纹样的嬗变间,讲述的是多元一体的持续交融。
夜幕渐启,远处的鼓楼灯火,慢慢开始与星河相接。这灯火,仿佛曾照亮过百越先民,照亮过明清马帮,如今,它在游客的镜头与村民的微信群里闪烁。
而更极目处,苗岭逶迤,与珠江、长江,共同勾勒大地脉搏。
文丨记者 潘玮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