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你有没有过这种体验。
明明是可以自主安排的休息时间刷刷短视频、看看小说,发发呆、晒晒太阳,一天到头却感觉不安:感觉自己不够上进,感觉自己虚度光阴......
还有,出门没洗头、没好好穿搭,减肥计划失败种种小事,也会在某一瞬间唤起羞耻感,感觉自己没有做好。
生活里,仿佛总有一双不存在的眼睛,在给我们悄悄打分。我们常常把这种状态概括为一句话:「别人会怎么看?」
尽管,这个「别人」是谁,其实从来都很模糊。它可能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人,却会在我们做决定、休息、停下来、松懈的每一刻,提前出现。
很多人会把这种感受归结为焦虑。 但我想说的是:这背后,可能藏着一种被严重低估、却极其消耗能量的思维模式:「被观看模式」。
01
「被观看」心态
是怎么形成的?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是什么时候,学会「一边生活,一边看着自己生活」的?
小时候并不是这样。孩子更多是直接活在体验里的:饿了就哭,高兴就笑,很少一边行动,一边审视「我这样看起来对不对」。
直到长到一定年龄,孩子才开始学会站到他人的位置上理解自己。发展心理学家皮亚杰( Jean Piaget)将这一过程称为「去自我中心化」。人开始意识到: 别人也在看我,也会对我的行为形成期待。
这是一个必要的认知发展。正因为具备这种能力,人才能理解规则、协调关系、融入社会。
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本身就是一个社会化的过程。
社会化,指的是个体逐渐学会并内化社会中的规则、角色期待与价值标准,从而知道:
什么是被允许的,
什么是被期待的,
我在这个群体里该如何表现。
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从外部视角看自己」 成为一项重要能力。
在社会化早期,「被看」本来是一个外在过程。孩子并不是主动审视自己,而是在他人的提醒、评价与反馈中调整行为。
一开始,是外部的成年人在说:
「这样不对。」
「这样不合适。」
「别人会怎么看你?」
从文化心理学家列夫·维果茨基(Lev Vygotsky)的视角来看,这正是一个典型的「内化」过程:原本发生在人与人之间的对话,逐渐被转化为个体内部的心理活动。
于是,外部的声音慢慢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熟悉、也更隐蔽的声音:
「我觉得我这样不对。」
「这样好像不太合适。」
「别人可能会怎么看我。」
在理想情况下,这种内化会发展为灵活的自我调节:人在需要时,能够调动外部视角来修正行为; 在不需要时,也能自然地回到「我正在感受什么」的主体位置。
但当一个人成长在评价密度过高、情绪承接不足的环境里,这个内化过程就容易发生偏移。外部视角不再只是一个可调用的参考,而是变成了一个持续运转的内部监控系统。
于是,视角不再被切换,而是被固定。人不再是在需要时站到「被观看」的位置,而是开始长期住在这个位置里生活。
不再是先感受、再评估,
而是先评估,才被允许感受。
到这里,「从他人视角看自己」才真正从一项社会化能力,变成了一种消耗性的生存模式。

《肖申克的救赎》电影
法国哲学家福柯( Michel Foucault) 曾用圆形监狱(Panopticon)来形容这种状态:在这种监狱里,囚犯永远无法确定自己此刻是否被看守注视。
但正因为「可能被看」,他们会时刻表现得像被监视一样。久而久之,他们内化了这种监控,即使没有看守在场,也会自觉约束自己。
最后可能是,看守已经不在了,但囚犯还在看着自己。
这个隐喻用在我们身上再合适不过:
一开始,是具体的人在看我们(父母、老师、同学)
后来,变成「可能有人在看」(社会规范、他人期待)
最后,变成「我在看我自己」(内化的监控)
一旦这种目光被内化,哪怕没有人真的在看,我们也会自觉站在「被观察」的位置上。
我们变成了自己的看守。
02
为什么「被观看」在
持续偷我们能量
当一个人长期生活在「被观看」的视角里,他就很难再单纯地活在当下,而是同时运行着多套心理程序。
想象一下:你正在做一件事,比如工作、社交,或者只是在家休息。
但你的大脑里,并不只是专注于「做这件事」,同时还在:看自己做事,判断自己做得「对不对」。
这正是「被观看模式」的典型状态: 我们不仅在生活,还在持续站在外部视角里,监督自己是否生活得「合格」。
这是一种非常心累的生活状态。
即使你在休息,也很难真正放松下来。因为你依然在审查自己:
「我是不是在浪费时间?」
「我是不是不够自律?」
「别人都在努力,我却在这里躺着?」
在「被观看模式」下,连放松本身,都会变成一件需要被评估的事:
我放松得对不对?
我是不是放松得太频繁了?
甚至连低能量本身,也会被纳入评判体系:
为什么只有我这么颓?
为什么我总是提不起精神?
进一步来看,这种长期处在「被观看」位置上的生活方式,还会系统性地压制我们的自发能量,也就是内驱力:那种源自「我想做」的冲动,那种不需要太多理由、不必反复权衡利弊,就能自然启动的力量。
内驱力本来来自「我想」。但在「被观看模式」下,它往往会被另一套问题取代:「该不该」。
于是,每一次行动之前, 我们都要先经过一轮评估:
这样合不合适?
别人会怎么看?
这是不是在浪费时间?
久而久之, 行动的启动成本越来越高,兴趣越来越弱,拖延也就变得越来越常见。
这几年,「找回主体性」成了一个很流行的说法。 但如果没有意识到,自己早已习惯于站在「被观看」「被评估」的位置上,这件事很容易滑向另一种形式的自我审查:
我这样做够不够主体?
我这样选择是不是不够清醒?
于是,主体性不再是一种回到自身感受的能力,而变成了另一项需要被检验、被证明的标准。
有些时候,重建主体性的关键,并不在于「主体性强的人应该如何行事」,而在于:如何把自己,从长期停留的「被观看」位置中,一点点松动出来。
03
如何从「被观看模式」中回位
我们的目标并不是做到「彻底不在意他人的目光」,而是把自己从被评估、被审视的位置,慢慢带回到能感受、能选择的主体位置。
这是松动、退回、让位,而不是对抗。
第一步:承认它曾经保护过你
这是解除对抗心态的关键一步。
「自我监控」「被观看」的运行模式,并不是凭空出现的。
在很多人的成长过程中,它确实发挥过作用:它帮助我们更快读懂环境的潜规则,判断什么是被允许的、什么是危险的;让我们学会收敛、模仿、调整自己,尽量少出错,尽量不要被排除在外。
但容易被忽略的一点是:社会规范本身,并不是一套固定不变的标准。
它一直在变化。比如,70 年代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人生路径,放在今天已经显得陌生;同样的行为,在小县城和一线城市,可能会得到完全相反的评价。 什么是「体面」「上进」「合格」,从来不存在金科玉律,而是时代、环境和所处群体不断调整。
如果我们常常还在用过去环境中形成的标准,评判此刻的自己无异于刻舟求剑。
「承认」这些行为好的一面,「承诺」自己会向前走,不与这些规范进行缠斗,就是松动的第一步。
第二步:从「被看」切回「在体验」
这是最核心的一步。
在「被观看模式」下,我们习惯提出的问题是:
这样合不合适?
别人会怎么看?
我这样做对不对?
而当我们回到主体位置,问题会变成:
我现在的感受是什么?
我现在真实的需要是什么?
我想要什么?
这里有一种非常具体的练习: 当你发现自己又开始在心里评估「这样合不合适」「别人会不会不舒服」时,停下来,把问题换掉,问自己一句:「我现在真实的感受是什么?」
重要的不是马上做出改变,而是把提问的主动权,先拿回来。
当你开始向自己提问时,你会慢慢接近那些更真实、也更具体的答案。
这些答案,未必总能符合外部规定的「善良」「体面」「懂事」,也不一定看起来足够成熟、合理、无懈可击。
但它们是真实发生在你身上的:你的疲惫、你的犹豫、你的不愿意、你的想要。当这些感受被允许出现,它们就不再需要通过拖延、耗竭、反复内耗的方式,来引起我们的注意。
很多人到这里,都会产生一个担心:这是不是就意味着自私? 是不是等于不再顾及他人的感受?
这其实是一个很典型的、来自「被观看模式」的误解。在这个模式里,我们很容易把世界理解成二选一:要么顾及别人,要么顾及自己。一旦把注意力放回自身,就仿佛一定会伤害他人、显得不够善良。
但现实往往是:没有主体位置的「顾及他人」,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式的迎合。我们未必真的在考虑对方的需要,而是在下意识地回避被否定、被指责、被排除的风险。
真正的主体性,并不是「只在乎自己」。而是先弄清楚:
我此刻在发生什么,我愿意什么,我的边界在哪里。只有站在这个位置上,我们对他人的回应,才不再是自动反应,而是有意识的选择。
有时候,我们甚至会做出和以前一模一样的决定。比如,同样是一次朋友的邀约。
在「被观看模式」下,你可能会迅速开始评估:
拒绝会不会显得不合群?
答应了会不会显得我很随和?
这样回应是不是比较得体?
而当你先回到主体位置,你可能会意识到的是:我其实有点累,不太想社交,但又有一点舍不得这个关系。但是,你仍然可以选择答应,也可以拒绝,甚至可以选择一个折中的方式。
真正不同的地方在于:这个决定,不再是为了避免被看成「不好的人」,而是基于我清楚自己此刻的状态,并愿意为这个选择承担后果。
我们不再是在消耗自己去「通过考核」,而是在清楚代价的前提下,主动做出选择。
所以,这一步的重点从来不是:以后我是不是要变得更强势、更自我。
而是:在那套熟悉的、自动运行的评价回路启动之前,把注意力拉回当下:此刻正在体验这一切的你身上。
当我们不再以「被观看模式」作为生活的默认前提,能量才会真正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