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里游记
文/渭水湍湍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这是古人对黄河千里奔流的描写。黄河的壮阔不仅在于水量的浩瀚,还因它有着万仞的落差。此言虽含着夸张,可也真实。若要目睹这情景,那就要步上云端。想那漫长的河道随着地势的不断走低,全程落差自是惊人。但又有谁知道,发源于宁夏的泾河流淌到我的家乡礼泉东庄的仲山时,忽来了一个“飞流直下三千尺”,它从仲山的肚腹一跃而出,飞快地滚下了关中平原。于是河道在山麓出现了一段奇景,人称湾里。
“山随旷野尽,江入大荒流”,与诗仙所见不同,我们这里的泾河在与仲山分别时,成垂直状态。大家可以想象,侧身送别泾水的仲山,其貌依旧巍峨接天,脱峪而出的泾水当真宛如白练自天际垂落。于是山脚松软的地方被冲成深潭,地质坚硬的地方现出磐磐大石,冬日水落石出,澄清了的潭水异常清洁,总漾着迷人的翡翠绿。
分布着潭与磐磐大石的这一段河道,便是湾里。湾里以南不远处的西岸有个村子也叫湾里。凡开车来湾里观光,湾里村是进山的唯一通道。它处在山麓向南倾斜的西岸塬上。然而留心观察,河道并不怎么弯,村子也并不曲径通幽,这便令人疑惑。有人猜想,怕是指急转直下的河床;有人说,非也,怕是指沿河床弯流的水脉。
我曾两度去湾里游览,前一次想来也有二十年了,那次走的东岸张家山,观瞻的主要物象是泾惠渠,看见从北山下来的激流汹涌澎湃,部分流水被堤坝导入泾惠渠。东岸近山处是一带斜坡,宽阔又平缓,而西岸则是陡峭的崖壁。因而历史上著名的几次泾水灌溉渠皆开凿于东岸。首次属于走马观花,足迹也未到达龙口。后一次不过十几天前。这次去的原因说来离奇,竟源于喜从天降的友谊。没去之前,早就听说今冬礼泉的湾里村成了旅游新热点,天天街道上是涌动的人车洪流,逢到周末更甚,车龙竟排到了村南的大道上。始料不及的繁盛景象一时让湾里村、石坡村啼笑皆非,为解决交通拥堵,村委会紧急组织人力开辟道路与停车场。
网络时代信息传播得很快,冬天又是农闲的季节,兼之今冬不太寒冷,不想竟助长了旅游业,使得家门口这一方的山水人气旺盛。其实根本的原因还在于山水秘境新近被公之于众且未被商业化,不用说对人的诱惑是很强的,再说当前的生活缺少娱乐,连过去各县固有的县剧团也没了踪影,那些让人喜闻乐见的歌舞、戏曲、电影早已淡出寻常烟火。因此人在精神上的匮乏表现出作兴跟风。不论何人何时去,可爱无私的大自然决不会向你伸手要一分钱,你又何乐而不为呢?
身处底层的人,一困窘于衣食艰难,二愁怨世事的偏斜,兴趣爱好往往流于消极颓废。打牌醉酒却与我无缘,为了倾吐苦闷,劳碌之余便是拾起笔墨,写写小文,内容也不过日常见闻。倘遇好评,既不动心向纸刊投稿,也不幻想能当上作家挣稿费纾困。然而更多的时候遭到的是他人的嘲讽,即使是一片赤心赞颂桑梓名人事迹,所得点赞也寥寥无几。但这并不影响齐民我的志趣,愈觉艰难困苦,愈能感受到胸中烈焰的炽烈,只是写作需要安闲和不断学习,所有这一切都离不开金钱的支撑。而自己又是一个萍踪浪迹的打工者,收入微薄。说到靠写作安身立命,无异于白日做梦。谁知一件看似痴人说梦的事,不期而遇了。与我来往了几十年的一位朋友,前些日子去湾里姑姑家参加表侄的婚礼,宾主堂间聊天,说到东庄水库时,他姑父族上一位先生把我写的《东庄山水》脱口而出,在稠人广众面前,竟动情地啧啧称赞,还表示很想结识作者。碰巧友人在场,便道明了他与我的关系,这位先生登时两眼放光,站起身拉着友人的手久久不放,连称奇缘。当下再三拜托友人捎话给我,邀我去他家做客赏景,同时麻烦朋友带路,并要了我的手机号。
朋友向我介绍的这位乡亲年龄与我相仿,生得慈眉善目,待人接物口碑很好。平常不喜交际,独对我一反常态。这些话,无疑是朋友听他表兄讲的。这在我算做知音,自然欣慰。至于邀我做客的举动,猜想无非一时的冲动,过后肯定就淡忘了。孰料过了半个月,这位素昧平生的李姓先生竟三番五次向我打电话,一定要我与友人前去赏景。真情诚挚感人。十二月八日在晴光如金的早晨我与友人专程前去拜见这位乡亲。
及至相见,夫妻俩比想象中的还和善。由于事先得到音讯,早早做好早餐,大开院门,只等我俩的到来。未到之前,李先生已在门前守候。
这位先生姓李,名友贞,虽世代务农,但知书达礼,家风仁义。夫妻俩又琴瑟和鸣。房舍内外很是整洁。我们一到,快步上前伸手相迎,满含着笑意的眼睛,流露出无比的真诚和喜悦。走过门房来到庭院,正在堂屋大厅忙碌的女主人也急忙出来笑语相见,一看样貌言行,颇觉是一位干练与大方的农村女性。夫妻二人年龄皆不过六十岁,头发都已斑白,身材微驼牙齿也有缺失。长年累月的辛劳不言而喻,然而竟有心尊贤重士,这种美德在乡村实属难能可贵。当前世风日下,凡遇纠纷,宽厚的人再大度,对方不仅不领情反倒得寸进尺。传统的修养善良竟被认为软弱可欺。“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世混浊清士乃现。”我俩对李友贞夫妇的敬意油然而生,进村时所见的那株鹤立鸡群的白杨树俨然是他们夫妇人格的象征。
早餐是手擀的“出汤面”,即大多数地方常叫的“哨子面”。面条分明经过精心擀制,光细又筋道。同时还有酒菜招待,四素两荤与西凤三两三。
自从门前下车,我与友人即觉如沐春风,如归故里,尽管初次登临,不仅没有丝毫的拘谨,反而大有旧友重逢的温暖。就连室内外的物品也让人感到亲切喜人。吃饭时夫妻二人频频向我俩敬酒,亲切的话语更叫人暖心。今日款待,受之有愧,我说所写不过粗鄙之作,竟教先生如此厚待,实在惭愧。李先生却连声谬赞:"正气充盈,读来颇受鼓舞;何况先生苦心劳力,并不为钱,这就令人敬重。”又说时常以读我的文章为乐。
饭毕小坐,我问到农家的收支状况,夫妻一同感慨田少人多,粮价还低,不得已乡亲都务了果树,而水果近十来年市场一直过剩,大家又只好出外打工。谁料企业生产日趋降低,劳动岗位随之变少,中途失业了的人进退两难。尤其是在城市购了按揭房的人家,真是步履维艰,倍感生活担子的沉重。闻听此言,我俩无言以对,只能默默祈祷当地的旅游业能够心遂人愿,贡献出新的经济增长点。沉默了一会儿,李先生的夫人又提起子女上学的现状,并称赞我写的《礼泉东关村的市井之声》替百姓言为心声。说道:“唉,你看,如今娃们的成长没有爷爷奶奶可真不行!为了养家,父母不去务田就得出外打工,孩子吃饭跟上学的接送,只有依赖老人。老人健康上可不敢有个啥麻哒。”刹那间,我恍然顿悟了写作的意义及它应有的庄严,为抚慰那受着煎熬的一个个灵魂,无偿的笔耕何尝不是一种修行。
早饭后,冬阳更加红光照眼,李先生启动农家的电动三轮,载上我与友人,我们将去村北景点游览。李夫人不能同去,她要留下来为大家准备午餐,但她亦走出庭院送我们,看着我们出了村巷。
说是大路同时也指街道,因为两边都住着人家。它里通泾河的出山口,外通关中环线。这是村中唯一的硬化大路。因而车辆都遁此道而行,想不到此时十点左右外来游客的小车已首尾相接,在缓慢地前进。我们有农家的三摩,可以行驶在人行道上,相对来说跑得快一些。人行道上人可不少,如同放学后街上的学生。十点后的阳光带着明显的暖意,游客路走长了,热出了汗,大都解了棉袄扣子,也有干脆脱下来拿在手里或搭在肩上,这使人觉得春天就是明天的事。迷起眼睛注视一下太阳,啊,冬月的阳光已带了春天的光彩。空中不时传来鸟鸣声,仰头上望晴明湛蓝的天空,两群鸟雀在翱翔。像我们一样乘坐电摩的也不少,想来大多是附近村子的人。我们从一群群的游客身边驶过,耳中溢满了欢声笑语,也享受了各种润面油的芳香。走到可以望见河的地方,身旁的人在指指点点,我们顺着方向望去,远处旷莽的河床上是散乱的银灰色卵石和不深的水面,白色的水面不时有霓虹在闪耀,而前方更远处影影绰绰的山影给人的感觉好比海市蜃楼。
行驶到了河堤路上,可以看到土面的公路新近整修的痕迹。河床干涸的地方已是游客的游乐场。散布着人的河床,生动极了,服饰的艳丽与人的喧哗声,简直造就了一个世外桃源。环顾四周高处,不是白草覆地就是茫茫的果林。我们没有就近下滩,随人流继续往北走,想到泾河出山口去看雅丹地貌。等过了大约两里,前方传来农村过会时才有的吆喝叫卖声。正疑惑着,面前的停车场与商贩的大棚遮挡了视线。看来是走到了路的尽头。蜗牛一般动着的车辆开始驶入停车场,我们把三摩也停在其内。数了数,停车场竟有十二处之多,车辆少说也有几百辆,而且还在不断增加。至于卖吃食的,卖水果的,卖古董玩具的,以及供儿童娱乐的,简直应有尽有,其繁盛程度与平日镇上的集市无异。这场景简直意想不到。友贞先生对我俩说,这是自发形成的市场,得到了政府及县文旅局的支持,安排有清洁工、安保与管理人员。我问形成多久了,友贞先生说,"至少一个月了,起初规模小,一经网上传播,很快就变大了。兜揽生意的摊贩也涌来了。"旷野里这人山人海的景象,难免令人惊奇,同时也发人深省,只要有挣钱的地方,劳动者必定见缝插针。随即联想到社会上对袁家村成功的讨论,其实并不存在高深莫测的玄理,只要上层的开拓者,顺应时代潮流,调配社会需要,使两方需求相得益彰,自然就水到渠成了。袁家村也不过作为先行者,首先把城市人的精神需求与农村的亮点融合成市场,然后做好管理与服务,功业成就自然而然了。
人们从会场北端一处新辟开的豁口下到河滩漫步,多数则向上游走去,猜那心中都装着诗和远方,为寻幽揽胜不遗余力。这豁口的地方很陡峭,在肩摩踵接的人潮中,儿童兴奋的欢叫声此起彼伏,竟也感染了大人游山玩水的激情。人们一个个欢天喜地,脚步也显不出疲倦。
愈朝前走,山影越来越清晰了。从关中环线上远远望见的屏障一样铜浇铁铸的仲山,走近一看斜裂着峡谷,这就是泾河天然的水道。远处云端的山脊,得尽力仰起脖胫方能望见。
继续前行,河道变得崎岖难行,不少的游客陆续停了下来。前头的人影逐渐稀疏了。我们依然追着前头的人影在跋涉,伴着我们走在一起的还有五位西安市来的中年男子,由于两队人都爱说笑,又觉志趣相投,于是微笑着靠拢在了一起。我们成了盛大的一群,一路互道见闻。你讲个皇帝升天处的传说,他又讲个泾河龙王的传说,再他来讲泾河水系的地理分布。在众多游客中数我们这一群最庞大最热闹,谈话声既响亮又丰富多彩。于是引得其它游人也不断加入进来,壮观着的我们一队行人,俨然成了河道上别样的风景。自得其乐,众人更加喜笑颜开。
"山间滔滔的流水一定在深山巨谷中有着壮观的瀑布,因为要消除山上山下这巨大的落差。只可惜这一段尽是悬崖峭壁,无路可寻,成了山中的秘密。但那激湍声一定听得到"——这是大家共同的念想。友贞对着众人说,"一到夏季,水声能传到八里外的村庄。想那水响定然来自大瀑布。"
河道险峻起来了,两边的河岸都是悬空又崚嶒的石头,河床上交织着深潭与巨石,潭水果如网上拍摄的那样深蓝透亮。水流也比刚来时所见的溪流要大。友贞告诉众人若不是山巅的东庄水库挡流蓄水,这一地貌连当地人也不得而知,同时又介绍说:“这就是网上戏说的`泾河雅丹地貌’。”
无路前进了,我们随着早来的人分站在参差的巨石上,向河道深处张望,只见三峡一样对峙的两岸绝壁生有冬青一类的长青灌木。同时有清水从崖壁的缝隙往外渗流。
目睹此情此景,再回味今天的所有眼见耳闻,内心不禁浪起潮涌,感慨自然的灵秀与人间的温情在泾河风景区交融了,那些生活的困顿、人生的不如意都在这方秘境中无形得到了自然的抚慰。同时也意识到享受友贞夫妇亲谊后的重任:要不懈努力,为那些在生活中跋涉的灵魂,注入一份前行的力量与希望。同样为追求心灵美的同胞奉献出文字的风景。